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倒计时与无声的告别 ...
-
当寒假结束，春寒料峭中重返校园时，高三教学楼外墙悬挂的巨大红底白字横幅格外刺眼——“百日冲刺，决胜高考”。
那加粗的字体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学生的心上，也清晰地宣告着，程寄北离开的日子，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四楼那片区域的氛围愈发凝重肃穆。
课间路过时，连空气都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走廊里鲜有交谈声，只有匆匆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每个穿着藏青色年级服的身影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疲惫与坚定交织的神情，眼底是对未来的憧憬，也藏着对离别隐隐的怅然。
程寄北的名字，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频率反而高了些。
但这些消息不再是关于他的竞赛获奖或模考成绩，而是围绕着“保送”“志愿填报”“毕业旅行”这些与离别相关的话题。
“程寄北已经确认去Z大物理系了，通知书都快下来了”
“听说他们班要组织毕业旅行，去海边”
“他好像拒绝了好几所名校的邀请，一门心思要去Z大”。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留给我能偷偷看到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曾经那些因为他而心动的瞬间，那些为了靠近他而付出的努力，都将随着他的毕业，画上一个仓促的句号。
我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下午放学后，我会抱着几本历史资料，绕到高三教学楼后面那条相对安静的小路，假装背书，实则等待。
我知道他们班的教室在靠这边的方向，运气好的时候，能透过窗户，看到他坐在靠窗位置埋头学习的侧影——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他握着笔的手稳定而有力，偶尔会因为思考而微微蹙眉。
仅仅是是这样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足以让我驻足片刻，心里泛起一丝混合着苦涩与满足的平静。
这成了我一天之中最隐秘、也最仪式性的时刻。
没有喧嚣，没有打扰，只有我和远处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在春日的微风中，共享着这短暂的宁静。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发生过像资料室或雨中送别那样的“意外”。
偶尔在楼梯间或食堂遇见，他总是和同学在一起，讨论着志愿填报或毕业事宜。
他的目光会习惯性地扫过来，与我的视线有瞬间的交汇，然后便毫无波澜地移开，像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那声低沉的“林栖迟”，和那个复杂深沉的眼神，仿佛只是我在某个瞬间产生的幻觉。
这样也好。我默默地想。
他本就不该为我停留，他的战场在未来，在更广阔的天地。
而我，也该在他离开前，学会彻底放下。
许薇看着我每天雷打不动地绕路“背书”，心里了然，却没有点破，只是偶尔会陪着我走一段，轻声说：“其实，有些告别，早点习惯也好。”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心里却清楚，习惯告别，比告别本身更难。
四月底，学校为高三举行了隆重的成人礼暨高考誓师大会。
那天，所有高三学生都换上了正式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或裙子，褪去了校服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
当程寄北作为学生代表，穿着熨帖的白衬衫，站在国旗下宣誓时，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干净、挺拔得像一棵沐浴在晨光中的白杨。
他手里握着宣誓词，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坚定而有力：“以青春之名，立鸿鹄之志；以奋斗之姿，赴理想之约；百日冲刺，不负韶华；高考必胜，未来可期！”
他的眼神明亮而坚定，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也带着一丝对母校的不舍。
我站在高二年级的队伍里，仰头望着他，心里清楚地知道，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这样近距离地看到他了。
没有眼泪，没有过度的悲伤，只是一种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缓缓抽离的感觉。
原来，真正的告别，并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这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怅然。
成人礼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
高三的学生们互相拍照留念，有人抱着老师哭泣，有人勾肩搭背说着未来的约定，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即将分别的感伤。
我随着人流慢慢移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正被几个同学围着说话，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偶尔会抬手拍拍同学的肩膀，像是在说着鼓励的话。
阳光落在他的笑容上，温暖而耀眼，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毫无负担的模样。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穿越喧闹的人群，准确地捕捉到了我。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又一次放慢了流速。
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眼神变得专注而深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没有点头，没有口型，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
那眼神里，似乎藏了千言万语——有歉意，有不舍，有祝福，还有一丝我始终未能读懂的复杂情绪。
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的释然。
像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告别。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褪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那个穿越人海望过来的、复杂难辨的眼神。
那些偷偷仰望的日子，那些为了靠近他而付出的努力，那些因为他而心动的瞬间，都在这一眼中，被无限放大，又迅速沉淀。
几秒钟后，他率先移开了视线，转身融入了身边的人群，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一片藏青与白色交织的潮流里，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操场上的喧闹与花香，却吹不散我心底的空落。
我知道，那个属于我的、偷偷凝望他的时代，在刚才那个无声的对视里，已经彻底落下了帷幕。
我的盛夏，还未真正开始，便已经悄然结束。
剩下的，只有一本写满了心事的日记，一颗融化变形的青柠糖，一把带着他体温的黑色雨伞，和一段无疾而终的、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许薇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我强行忍了回去。
我知道，这不是难过的泪水，而是对这段青春的告别，对那个曾经拼尽全力仰望光的自己的告别。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再绕路，而是径直走向高二的教学楼。
路过高三教学楼时，我没有抬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那些曾经让我心动的窗户，那些承载着我无数心事的走廊，从今天起，都将成为过去。
程寄北，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成为照亮我前行的光。
谢谢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盲目追逐，而是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虽然我们最终没有走到一起，但这段因为仰望你而努力成长的时光，将会成为我人生中最珍贵的礼物。
百日倒计时的数字还在一天天减少，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
校园里的香樟树抽出了新的枝叶，开得如火如荼，像是在为即将离开的他们送别。
而我，也将带着这段遗憾与成长，继续前行。
我会在历史的长河中继续探索，会在自己的道路上努力发光，会成为一个温柔而坚定的人。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在某个城市的街角重逢，那时的我，一定能坦然地对你微笑，说一句：“好久不见。”
但现在，我只能在心里，轻轻地对你说一声：
再见了，程寄北。
再见了，我整个青春里最耀眼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