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意外 ...
-
产假结束后,凌夏薇的生活重新步入了一种规律而充实的轨道。她回到了挚爱的杂志社,继续与文字和思想为伴。
每天清晨,林楚潇会先开车将女儿送到父母家中,由早已翘首以盼的爷爷奶奶接手照顾,然后再将凌夏薇稳妥地送到杂志社楼下,目送她走进大楼,这才调转方向驶向自己的公司。
傍晚,如果遇上凌夏薇要加班,他会先去父母家接上玩得正欢的女儿。小家伙一见到爸爸,就会伸出小胳膊,逗得她父亲满脸笑容。然后父女俩再去杂志社接凌夏薇下班,回到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小家。
日子平静,充满琐碎的幸福。林楚潇和凌夏薇都沉浸在这种平淡真实的满足中,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安稳地持续下去。
谁都不知道,这种平静的日子很快就会被打破。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五傍晚,城市交通因为周末前夕而格外拥堵。凌夏薇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稿子,看了看时间,比平时稍晚了一些。她收拾好东西,走到杂志社楼下惯常等车的路边。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长龙,缓慢地移动着。她收到林楚潇的信息,说路上堵得厉害,可能要晚十五分钟左右到。
她回了句“不急,注意安全”,便安静地站在道路边上等待。
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她的发丝。她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匆匆归家的行人,心中一片宁静,想着回家就能看到女儿可爱的笑脸,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人行道对面的绿灯亮了。等候的人群开始移动。
凌夏薇看着人群。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毫无预兆的引擎轰鸣声从不远处传来!一辆银灰色的小车仿佛失控的野兽,完全无视红灯,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这个路口冲了过来。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惊慌避让。
凌夏薇的心脏猛地一缩,目光瞬间锁定在车行方向的前方——一个穿着校服、大概八、九岁的小女孩,正跟着人群过马路,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呆了,愣愣地站在了路中央,完全忘记了躲闪。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一种源于本能的、保护弱小的冲动驱使着凌夏薇。她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冲了出去,用自己的身体扑向那个吓傻了的小女孩,双臂紧紧地将她护在怀里!
“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撞击声,撕裂了黄昏的喧嚣。
凌夏薇的动作很快,但可惜没有车速快。
车头一角的冲击力还是将她和小女孩一起撞了出去。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刹那,凌夏薇只感觉到头部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仿佛撞上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她抱着小女孩,重重地摔落在旁边的绿化隔离带边上,她的头部不幸地、狠狠地撞击在了绿化带边缘坚硬的水泥石柱上。鲜血,迅速从她额角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和散落在地的黑发。被她紧紧护在怀里的小女孩,因为有了她身体的缓冲,只是受了些惊吓和轻微擦伤,在短暂的呆滞后,发出了响亮的哭声。
周围瞬间乱成一团。尖叫声、刹车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有人立刻拨打了急救电话,有人围上来查看情况。
当林楚潇终于冲破拥堵,赶到杂志社楼下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让他魂飞魄散的场景:救护车刺眼的灯光在闪烁,警戒线已经拉起,人群围拢着,而凌夏薇,他那个总是安静从容的凌夏薇,正毫无生气地躺在担架上,被医护人员迅速抬上救护车,额上那片刺目的鲜红,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
“夏薇——!”他发出一声近乎嘶吼的叫声,疯了一般冲过去,却被警察拦住。他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出示了身份,才得以跟随着救护车,一路朝着医院疾驰而去。他的手一直在抖,全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凌夏薇苍白的脸和那片血色在反复闪现。
医院急诊室门口,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林楚潇焦灼地来回踱步,每一次急诊室大门的开合都让他心惊肉跳。他的指甲掐在掌心,已经刺破了皮肤,他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快步走出来,表情严肃:“病人颅内出血,情况危急,需要立刻手术!需要大量输血,你们家属谁是O型血?”
“我是!我和我妻子血型一样!”林楚潇立刻上前,声音因为恐惧而沙哑。
“好,你跟我来抽血!但可能不够,还需要更多!”医生语速极快。
林楚潇毫不犹豫地跟着护士去抽血。看着自己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出,他恨不得能将自己的全部生命力量都输送给手术室里那个生死未卜的爱人。
消息早已传开了。林家父母、凌家父母、凌珑夫妇、凌珊珊、程一凡……所有能赶来的人都在第一时间冲到了医院。走廊里挤满了忧心忡忡的家人。
当听说血源可能不够时,刚刚赶到、气息还未喘匀的程一凡,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出,声音沉稳而坚定地对护士说:“我是O型血,抽我的。”
他的举动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一丝意外,但在此刻危急关头,无人深究。程一凡挽起袖子,走进了采血室,他的脸色凝重,眼神异常坚定。在这一刻,什么过往的遗憾、复杂的心绪都被抛诸脑后,他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让她活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手术室外的红灯亮得刺眼。
终于,在经历了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等待后,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手术很成功,出血点已经止住,命保住了。但脑部遭受撞击,有脑震荡和一定程度的损伤,目前还处于昏迷状态,需要密切观察,能否醒来,以及醒来后的情况,还需要看后续恢复。”
这个消息,让所有悬着的心暂时落回了原地,却又被新的担忧所取代。命保住了,已是万幸!
凌夏薇被推出了手术室,转入重症监护病房。她脸色苍白如纸,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林楚潇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妻子,这个在商场上无坚不摧的男人,此刻红了眼眶,泪水无声地滑落。
夜晚降临,医院走廊恢复了寂静。家人们被林楚潇和林先生劝了回去,让他们回去休息,照顾孩子。最终,只有林楚潇固执地留了下来,守在病房外,寸步不离。
另一个没有离开的人,是程一凡。
他没有进病房,也没有打扰林楚潇,只是默默地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她真的脱离了危险,或许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在这种无助的时刻。
夜深了,医院里只剩下值班护士轻微的脚步声。程一凡终于站起身,缓缓走向那间病房。
林楚潇依然维持着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姿态,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悲伤之中。
程一凡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沉睡的容颜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带着无比坚实的力量,拍了拍林楚潇的肩膀。
没有言语。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被恐惧和悲伤笼罩的深夜病房外,这个动作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是安慰,是支持,是跨越了过往所有微妙竞争与复杂心结的、最原始也最真挚的情谊回归。
林楚潇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一只手缓缓抬起,覆盖在了程一凡拍在他肩膀的那只手上,用力地握了一下。
两个男人的手,在这一刻,因为同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所有的隔阂、所有的遗憾、所有无法解释的过往,似乎都在这一握之中,被悄然抚平,或者至少,被暂时搁置。
此刻,他们只是两个共同担忧着、守护着同一个重要的人的男人。
程一凡停留了片刻,看着凌夏薇平静的睡颜,又在林楚潇肩膀上按了按,然后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医院,夜风凛冽,吹在他因为抽血而有些发凉的手臂上。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病房窗户,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沉重,却也因为刚才那无声的交流,而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混杂着苦涩的释然。
至少,他还能够,以这样一种方式,守护她。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了三个星期。窗外的大叶紫薇从浓绿渐渐染上红色,秋意渐深,而病床上的凌夏薇,依旧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被时光遗忘,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她像是陷入了一场过于绵长的睡眠,呼吸平稳,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
这三个星期,对林楚潇而言,是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时光。他几乎放下了所有,将公司全权交给了不得不暂时出山坐镇的父亲林先生。他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病房外,入内探访时在她耳边低声诉说着女儿的近况,讲述着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或者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掌心传递给她。
公司的事务、外界的喧嚣,都与他隔绝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张病床,和床上这个他倾尽所有去爱、如今却无法给他任何回应的妻子。
亲朋好友们轮流前来探望,隔着玻璃窗看她。那个被凌夏薇舍命救下的小女孩,在父母的带领下,也来过好几次。她每次都会用稚嫩的声音轻轻说“阿姨快点好起来”。女孩的父母更是感激涕零,每次来都眼含热泪。
所有人都怀揣着最真挚的期盼,希望奇迹能够发生,希望凌夏薇能早日睁开她那双沉静清亮的眼睛。
主治医生始终保持谨慎的乐观,他告诉家属,凌夏薇的生命体征平稳,脑部损伤正在缓慢修复,没有出现更糟糕的情况,这本身就是好消息。但大脑是人体最精密的器官,她究竟何时能醒,醒来后又会是什么状态,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维持最好的治疗。
有时,林先生和林太太会抱着他们日渐活泼的孙女来看望妈妈。小家伙已经会发出更多模糊的音节,会睁着酷似凌夏薇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病房内床上闭目不动的妈妈。每当这时,病房外的气氛总会变得更加沉寂,一种混合着希望与心酸的黯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她从重症监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
林楚潇每天守在她身边,亲自为她擦拭身体,按摩四肢,防止肌肉萎缩,陪她聊天,给她读书。
一个傍晚,程一凡像过去一个多月的许多个傍晚一样,在下班后悄然来到了医院。
他推开病房门,里面很安静。林楚潇刚好不在,或许是去了洗手间,或许是去咨询医生情况。病房里,只有床上的凌夏薇,以及仪器发出的微弱声响。
程一凡放轻脚步,缓缓走近病床。
一个多月的昏迷并未折损她五官的清秀,反而因为消瘦,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轻浅,仿佛只是累了,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随时都会因为一点声响,或者一缕熟悉的气息,而缓缓睁开眼眸。
程一凡在床边的椅子旁站定,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贪婪地、又带着无尽痛楚地,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视线,一寸寸地描摹过她光洁的额头,紧闭的双眼,挺秀的鼻梁,淡色的嘴唇……这张脸,曾在他少年的记忆里徘徊不去,曾在他成年后的世界里掀起过无声的波澜,又最终定格为一份深埋心底、遥不可及的遗憾。
他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如此近距离地、不受任何打扰地凝视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彻底凝固。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张沉睡的容颜。那压抑了太久、伪装了太久的情绪,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困兽,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担忧、心痛、悔恨、以及那份从未真正熄灭过的、深沉而无望的情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有痛,有怜,有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他甚至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以至于,当林楚潇从洗手间轻轻推门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程一凡背对着门口,微微佝偻着背,如同一尊雕像,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生命力,仿佛都倾注在了病床上那个沉睡的人身上。那专注而沉痛的背影,在夕阳的残光里,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孤寂与哀伤。
林楚潇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一凡的背影,看着他那个仿佛要将凌夏薇刻入灵魂深处的凝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而又心照不宣的静谧。
程一凡,依旧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