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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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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黄昏,夕阳已西下。
程一凡将车停在校园附近,和杨晓颐约定的时间还有30分钟,他没有在车里干等,信步朝着不远处的江边走去。
凉风带着江水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拂面而来,吹散了白日里残留的些许燥热。江畔步道上有三两成群的学生,多数正在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他沿着栏杆慢慢走着,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波光粼粼的江面。
就在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时,在几步之外的栏杆前,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然收缩的身影。
纤细,挺直,穿着一件灰色薄风衣,短发被江风吹拂着,遮住了些许侧脸。
是凌夏薇。
她独自一人,凭栏而立,面朝着开阔的江面,目光追随着几只在水面上低空滑翔、姿态优雅的白鹭,神情专注而沉静。
程一凡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他心中涌起的,不止是惊喜,还有一种混合着愕然和宿命般无奈的苦涩。
又是她。
他们生命中的不期而遇,实在太多了。多到让他几乎要相信,这不是偶然,而是某种看不见的丝线,始终固执地将他们牵引向彼此附近。图书馆,地铁站,海边……如今,又是在这黄昏的江边。
他看着她沉静的侧影,一种复杂的慰藉与更深的怅惘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
他想立刻转身离开,像无数次那样,将那份不该存在的情愫强行压下,维持着安全的距离。
可是,他的双脚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违背了大脑的指令,不由自主地、缓缓地,朝着那个方向迈了出去。
他走到她身边,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也学着她的样子,将目光投向江面上那几只盘旋的白鹭,仿佛只是两个恰好都在欣赏风景的陌生人。
他的靠近,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终于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凌夏薇。
她微微侧过头,当看清身边站着的人是谁时,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那意外很短暂,随即化为了平和的了然。她当然知道程一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个人相视一笑。
他轻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负责的一位专栏作者住在附近,刚和他谈完稿子的事情。看时间还早,就顺道走过来吹吹风。”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他们并肩而立,望着同一个方向。
暮春的江边,景色与以往不同。
那些在早春曾经如火如荼绽放过的木棉花,此刻已尽数凋谢,枝头挂满了棉絮包裹的硕果,有些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洁白的棉絮,等待着风将它们带往远方。树枝上,嫩绿的新叶已经舒展开来,郁郁葱葱。
一旁的羊蹄甲树也是果实累累,一串串深色的豆荚垂落下来。
唯有那生命力顽强的簕杜鹃,依旧不管不顾地、热烈地盛开着,紫红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如同泼洒的颜料,在这片以绿为主的暮春景色中,显得格外夺目。
时光的流转,生命的更迭,在这江畔展现得如此清晰。
又站了一会儿,凌夏薇抬手看了看腕表,轻声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程一凡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我送你?我的车就在附近。”
凌夏薇微微笑了笑:“不用麻烦了,谢谢你。我自己可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唇角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
她接起电话,声音是一种带着依赖和温柔的轻快:“楚潇。”
电话那头,显然是林楚潇询问她在哪里。
“我在江边,刚和作者谈完事情,走过来吹吹风。”她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道,语气自然而亲昵。
程一凡站在一旁,能隐约听到电话里传来林楚潇温柔的声音,大概是说要过来接她。
凌夏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对着话筒,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撒娇,又带着让人安心的承诺:“好,我知道了。你不用急,我在这里吹着风等你来。”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程一凡,然后很自然地对着电话补充了一句:“我遇到一凡了,他刚好也在这里。”
她这句话,说得坦然无比。
电话那头的林楚潇似乎说了句什么,凌夏薇笑着应了一声:“嗯,好,等你。”
她挂了电话,然后看向程一凡,微笑道:“楚潇说他马上过来。”
“那很好。”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江风依旧吹拂着,簕杜鹃依旧热烈地盛开着,远处的白鹭振翅飞向了更远的天空。
电话铃声再次打破了安静,这一次,是程一凡的手机。
他对着电话说:“我在江边,夏薇也在。是,刚好遇上了。好,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笑着说:“晓颐忙完了,她等下过来。”
她微笑不语。
江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开始跳起广场舞。路上的学生皱起眉头,拿出手机,放起音乐,试图对抗那些突然响起的热闹歌声。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是那首《There You'll Be》。
凌夏薇转头看着江水。
春风轻拂,吹皱一江春水。
旋律渐渐远去。
程一凡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她笑道:“老样子,约稿、写稿,遇到杂志发行数量或电子杂志阅读量未能符合预期时,深刻检讨或者想办法推卸责任,总之,假装很忙,有很多事要做。”
程一凡笑了,她不是那样的人,他知道的凌夏薇,不存在推卸责任这种行为。
他轻声说:“我也是。无论何时,我都会找点事做做,让自己有时间充实的错觉。”
她笑道:“前辈翁贝托•埃科说,人应该有归属感,免得自觉生活没有意义、轻如鸿毛。”
程一凡看着她。
那一年,那本他遗落在图书馆的书,夹着他写下诗句的那一页,正是写着这句话的那一页。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可是他从来没有忘记。原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世事的变迁,记忆总会放过他,可是,没有。或许,是他自己苦苦抓住那些记忆不肯放手。
“我最近在看《玫瑰之名》。”他轻轻念道,“昔日玫瑰以其名留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
“尽管万事万物都会消亡,我们依旧持有其纯粹的名称。”
他像是不甘落后:“玫瑰不论换了什么名字,一样芬芳。”
她笑了:“我们一定要在这里背书吗?”
他换了话题:“台湾歌手张雨生写了一首《玫瑰的名字》,据说是以这个故事为背景。”
“我比较喜欢那张专辑的主打歌《口是心非》。”
他想起那首歌,熟悉的旋律在脑海里响起,“于是悲欢起落人静默,等一等,这些伤会自由。”
他知道,他永远不会自由,他心甘情愿困在过去,那些岁月有他纯粹的快乐。
他抬起了头,看着远方那片不带一丝云朵的湛蓝天空。
杨晓颐很快来到,愉快地向他们打招呼。
他们本来约好一起去吃晚饭。程一凡看着凌夏薇,他不太好意思丢下她一个人。
凌夏薇笑道:“不用管我,楚潇应该很快就到了。”
杨晓颐笑道:“望夫石,夫不来兮江水碧。”
凌夏薇回了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他们笑着挥手道别。
走出一段路,程一凡假装不经意回头,看到那边林楚潇已经出现,他抱着凌夏薇的肩膀,两个人正在说话,暮色中,依稀可以看到凌夏薇笑靥如花。
程一凡也笑了。
第二天,他们一起回到程家,意外地发现家里来了客人。
客人是周卓宇的弟弟周卓轩,一位心理学专家。
大家在聊天中说起几个小朋友的性格,都笑说程一凡和程诺父子俩的性格有着天渊之别。程一凡循规蹈矩,程诺反而有点别出心裁。
程一凡但笑不语。
等杨晓颐和程诺及他的表哥表姐一起到楼下玩的时候,周卓轩说:“世界上没有从头到尾循规蹈矩的人,再内向的人,在深爱的人面前,也会放心做自己,将自己的天性完全释放出来。”
程一平心中“咯登”地响了一声。
程一凡只是微笑。
几个人又聊起了其他话题。
杨晓颐带着三个孩子浩浩荡荡地回来了,家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三个孩子手里都拿着喜欢的零食,坐到一边分享起来。
程一平笑道:“晓颐太宠孩子了,他们念了这么几天,今天终于得偿所愿。”
杨晓颐笑道:“一个人会达成心愿,是因为他有执念,一直想一直想,所以这个愿望就实现了。”
程一凡看着她微笑。
她看着程一凡,摇手笑道:“我暂时还没有执念,有的时候再告诉你。”
大家惊讶她的坦白,都笑了起来。
周卓宇周卓轩兄弟离开后,三个孩子跟着程先生程太太去附近超市,家里只有程一平程一凡姐弟和杨晓颐。
三人闲聊着近况,气氛轻松。
程一平看着对面并肩而坐的弟弟和杨晓颐,他们姿态自然,偶尔有眼神交流,看起来十分登对。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带着关切而非催促的笑意,试探着问道:“一凡,晓颐,看你们现在感情这么好,有没有下一步的计划?”她的话没有点明,但“下一步”所指为何,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个问题让两个人都停顿了一下。
程一凡和杨晓颐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有一种默契的交流。
杨晓颐率先开口,她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坦然,没有丝毫扭捏:“平姐,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们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计划。”
她放下杯子,目光平和地看向程一平,继续解释道:“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们都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空间,彼此尊重,感情也很稳定。对我来说,这种状态很舒服,我对婚姻,说实话,并没有太大的向往或者执念。”她的态度明确而洒脱,是真诚的表达。
程一平将目光转向弟弟。
程一凡的表情很平静,他点了点头,附和道:“姐,晓颐说得对。我们现在这样很好。”
程一平看着他们,两人态度一致,眼神清明,显然这是他们共同商议后的结果。她虽然心里隐隐觉得有些遗憾,毕竟在她传统的观念里,感情稳定的下一步自然是组建家庭。但她尊重现代年轻人不同的生活方式和选择。
她笑了笑,不再追问,体贴地转移了话题:“也好,你们自己觉得舒服最重要。只要你们感情好,怎么相处都是你们的事。”
又坐了一会儿,程一凡起身去洗手间。
桌边只剩下程一平和杨晓颐。她看着程一凡离开的方向,刚才那份洒脱淡然的神情微微收敛,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她转过头,看向程一平,声音放低了些,语气变得更为坦诚:“平姐,其实我觉得一凡他,可能还没有完全从上一段婚姻里走出来。”
程一平看向她。
杨晓颐眼神里没有嫉妒或不满,反而带着一种清晰的了然和淡淡的心疼:“他对我很好,很体贴,也很尊重。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但是我偶尔能感觉到,他有时候会走神。尤其是在一些特定的场合,或者看到某些东西的时候,他的眼神会突然飘得很远,好像陷进了什么回忆里。”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真诚:“我不介意他需要时间。真的。我只是有点心疼他。那段婚姻,似乎给他的伤害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她微笑着,“我会陪着他,一起等他自己真正放下过去。”
杨晓颐的敏锐和坦诚,让程一平一时语塞。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洒脱独立的女孩,观察如此细致,心思也如此通透。她不仅看到了程一凡表面的平静和得体,更触摸到了他内心深处那未曾愈合的伤痕。
她看着杨晓颐眼中那份带着心疼的理解和耐心的等待,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女孩很好,通情达理,不咄咄逼人,她是真心喜欢一凡,也愿意给他时间和空间。可是,一凡那个“过去”,真的能用时间来抚平吗?那段婚姻他早已经放下,可是那个在他生命里徘徊了这么多年的人,他真的可以放下吗?
程一平没有答案,她也不敢问程一凡,恐怕他也不会有答案。只求时间能将那些过去层层覆盖,再不会让它重见天日。
程一平诚恳地说:“晓颐,你是个好女孩,一凡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杨晓颐微笑:“遇到一凡,也是我的福气,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我想我这一生应该不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了。”她很通透,“但我不觉得我需要婚姻来保障,退一万步来说,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现在真的已经很好。”
程一凡走出来,看到姐姐和杨晓颐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
他的心情也颇好:“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杨晓颐的体贴细心又落落大方,使她得到程家上下一致的喜欢,他有时也觉得自己真是走运了,可以遇到这么一个活泼开朗又毫无心机的女生。
无欲者无求,说的大概就是像她这样的女生吧。
杨晓颐看着他,狡黠地眨眨眼,故意板起脸:“在谈你!”她压低声音,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姐姐可告诉我好多你小时候的糗事,现在你那些把柄可都在我手里了,以后可得小心点,不然我就爆出来!”
程一凡先是一愣,接着忍不住畅快地大笑起来。
杨晓颐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这样开心,一时之间愣住了。等她反应过来,脸上也浮现了灿烂的笑容。
程一平看着弟弟笑得如此开怀,眉眼间那积郁许久的沉重似乎也化开了。她静静地望着他,心感欣慰。
他的笑容是从心底漾出来的,轻松而真实。他终于遇到了那个能让他这样笑的人。
哪怕只是作为普通情侣,哪怕只是片刻的轻松,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