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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假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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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工地。
有日。
烈日如血,而真正的血却更艳!
何群雅的全身已经湿透了,她身上没有血,一点也没有。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完成手中的活。
作为工地上少有的女人,她却比很多的男人更加坚韧。
坚韧到让人悲哀。
太阳照在她的脸上,她那布满灰尘的脸却依旧不敢闭上双眼。
太阳啊!你为何总将炙热与灼痛带给沐浴在你光芒下的子民?
你不应该为他们带来温暖吗?
这里并不温暖,这里的钢、水泥、机械都无比的冰冷。
似乎连那颗心也变得冰冷起来。
连一点感情也没有了。
他们忘记了温暖,忘记了感情,甚至忘记了自己人的身份,和身为人的骄傲。
不要忘记,身为人的身份。
何群雅根本想不了那么多,她只能将自己认知的爱留给自己的儿子。
哪怕这种爱是错误的。
2
晌午。
图书馆。
这里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闲逸、舒适,灯更暖。
来回的脚步,取放的书声,却更显这里的安静。
不过孙庸并不在这里。
他正坐在图书馆门外,眼睛一时盯着手机,一时四处观望。
就像是大漠中觅食的苍鹰一般。
他的衣着也像鹰一般朴素。
他的手指突然点了一下手机屏幕,缓缓起身,朝一人走去:“二十分一十三秒,你迟到了二十分一十三秒。”
丁无成尴尬地挠了挠头:“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孙庸道:“什么事?”
丁无成道:“我多睡了二十分一十三秒。”
孙庸调侃道:“那你可比我多了二十分一十三秒的舒坦。”
丁无成垮下了脸:“一点也舒坦。”
这的确并不舒坦。
那算不上一个恐怖的梦,但却总给丁无成一直窒息的感觉。
“对了。”丁无成转移话题问道:“你为什么要选择在图书馆见面呢?你喜欢看书?”
孙庸摇头道:“哪怕我喜欢看书,我也不会选择在假期看书。来这里,只不过是更好集合罢了。”
丁无成道:“那现在…要去哪里玩呢?”
孙庸摇头晃脑道:“不知道,到处走走看呗!看到了再说。”
丁无成勉强地点了点头:“哦。所以你是一点规划都没有吗?”
孙庸语气坚定:“当然有规划啊!”
丁无成道:“什么规划?”
孙庸道:“到处走走看啊,这不就是规划吗?”
丁无成:“……”
也许是这人跟那四人待久了,被传染了也说不定。
“诶,你们也在这里!”
这声音倒是比较熟悉,丁无成回头看去,满脸尽显惊疑:“鸟哥?”
游星鸟一副潮哥的打扮:“嗨!真没想到,居然还能碰上你们!”
丁无成问道:“鸟哥,你这是?”
游星鸟道:“唉,结果上次的失败,这一次我精心调查,终于搞到了军师女朋友真正的情报!”
丁无成的内心:“又来啊?”
3
丁无成吐槽道:“话说你是哪里搞来那么多情报的啊?”
游星鸟道:“你有没有听过梅连往这个人。”
“梅连往?”丁无成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
孙庸在一旁解释道:“这人是我们学校校园墙上情报网第二的人,却又是第二难以联系的人,你想要找到这个人帮忙几乎不可能。”
丁无成听后只觉得这个学校正常人居然还是占少数,又问道:“那第一难联系的人又是哪位大拿?”
孙庸道:“伊关机,这人比梅连往更难联系,但他的情报却比梅连往更通达、更准确。”
游星鸟道:“但是梅连往的消息也并非不通达,不准确。”
丁无成道:“所以,那个军师的女友又是……”
游星鸟比了个poss,指向一方,看起来滑稽极了:“军师每次放假都会在晚上和他的情人在河边约会,只要今天见到他女朋友的样子,那我就有十成的几率搞到手。”
丁无成实在搞不懂鸟哥到底为啥喜欢撬别人的女友,而且每次撬完又会很快丢掉去撬下一个。
直说又不便,只能想法暗示道:“我实在不明白,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老是盼着谈恋爱,难道谈恋爱真的有那么好吗?”
“因为这是青春的爱。”还未等游星鸟开口,孙庸就抢答道:“青春的爱是很特别的,它同样的真诚,更拥有一种无忧无虑,你可以肆无忌惮,不顾一切地去爱,这一种爱不需要思索,也不需要考虑,只要快乐地享受当下就可以了。”
“但是,”孙庸话费一转:“青春过后的爱就不同了,它要考虑的实在太多太多了,谁也无法抛弃一切去爱。”
爱,本就是世上最美好的事物。
青春的爱没有任何枷锁,所以它才能成为一个人生命当中最璀璨的光芒。
丁无成听后陷入了沉思,他对于所谓的爱一直都是有种忌惮的,但同时又十分渴望着爱。
这期间的矛盾,又有谁能诉说?
游星鸟倒是没有太多思考:“所以,既然你小子懂那么多,为啥不早点找一个呢?”
孙庸笑道:“这都是我妈教导我的,我一个小屁孩懂什么啊?”
丁无成脸上闪过一阵抽搐:“你的母亲?”
孙庸的笑意更浓了:“她是个很伟大的人,真的很伟大。”
丁无成追问道:“怎么伟大?你的母亲莫非是哪里的高管?”
孙庸道:“哪里算得上什么高管,我妈只不过是个上夜班的杂工而已。她的伟大在于她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的人,都时时刻刻充满着爱。”
丁无成听后低下了眉,脑中闪过太多太多碎片,这些碎片就像刀刃一般。
却比刀刃更加锋利。
因为刀刃永远也刺不进一个人真正的内心。
游星鸟插口道:“唉,出来完说这些干嘛,走吧,都遇到了就一起到处逛逛,反正离天黑还早了!”
孙庸拍拍丁无成的后背,像是在呼唤他一般:“走吧!”
丁无成这才回过神来:“哦,好,走吧。”
街,繁盛。
三人没有办法,只能连成一条线走着。
丁无成在最后面扯了扯嗓门:“喂!你们到底准备去哪里玩呀!”
游星鸟领在前面答道:“你带的钱多不多!”
丁无成道:“不多啊!”
游星鸟道:“不多就继续走呗!玩什么玩!”
推推搡搡好不容易挤出了人流量最多的一带,游星鸟大喘一口气道:“费身子就算了,还费嗓子。”
丁无成也干咳了几声:“何止费嗓子啊,简直就是要命啊!”
孙庸道:“不仅费嗓子,还挺费耳朵。”
游星鸟道:“早知道今天出来就应该算一卦,要是再发生昨天那样的情况,我可真受不了。”
丁无成道:“你难道真正信你说的那个老头?”
游星鸟道:“唉哟,随便找个算命的都行,干嘛非得烦那老头啊,就比如…他,找他也行啊。”
说着随手一指路边一个摆摊算命的,这人也戴着幅墨镜。
“你看,这人也戴着幅墨镜,但看着比那老头年轻多了!”
孙庸连忙按下他的手,低声道:“别乱指,这样不怎么好。”
那戴墨镜的倒是没太大反应,只是缓缓摘下眼镜:“居然是你们?”
丁无成惊道:“莲哥?是你?”
4
何莲生拍了拍一旁站着的“护法神”:“诶诶,老周,你看看,是他们。”
周梅道:“我看到了,不用你提醒。”
丁无成道:“怎么你也在这里。”
周梅十分激动:“你不知道吗,像这种摆摊啊,一定会碰上很多的情侣,这可比在学校偷偷摸摸看来的有效多了!”
丁无成低声咬牙道:“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孙庸问道:“怎么,你什么时候也出来摆摊了?”
何莲生笑道:“那还不是得感谢这个世界。”
丁无成疑惑道:“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什么好感谢的?”
何莲生道:“正是因为这个世界不值得人们去感谢,所以我才要感谢这个世界。”
游星鸟实在听不下去:“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何莲生轻咳几声:“之所以这个世界不值得人们去感谢,完全是因为人们的生活太过于痛苦,正是因为人们的生活过于痛苦,他们就会见过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鬼神,由此,干我这种活儿的人生意就会越来越好。”
将希望与未来寄托于鬼神,这样的期盼真的好吗?
又是什么让这些平凡的人们去祈祷、膜拜那些压根不存在的东西?
孙庸道:“那还真是得感谢你。”
丁无成的内心:“what?这种神人有什么值得感谢的?”
孙庸道:“因为你至少给了别人活下去的动力,让他们更能憧憬明天。”
不管生活究竟是怎么样,活下去都是最重要的。
只有活着才能享受这世界的一切。
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
能够让更多的人选择活下去,这的确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何莲生倒是满不在意:“对了,你们几个一起出来干嘛?”
游星鸟抢在两人前面一通解释,将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一点遗漏都没有。
何莲生道:“哦,一会儿捎上我怎么样,到时候也可以给他两算算姻缘。”
又转头望向周梅:“老周,你去吗?”
周梅更显激动,唾沫横飞:“那肯定得去啊!这…这可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啊!”
何莲生收起摊位上的各种物品:“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啊,我收拾收拾!”
摊位上的东西算不上多,但何莲生的手脚却比丁无成想的还要笨拙,更何况旁边还有个周梅“帮忙”,清理过程就变得更加麻烦了。
丁无成偷偷向孙庸问道:“你确定你只约了我一人出来?”
孙庸点头:“我当然只约了你一人出来。”
丁无成道:“那我咋感觉这跟我们宿舍一起出来团建一样?”
5
夜,初夜。
有月,月在空中,皎洁,无瑕。
何莲生躲在一旁问道:“喂!鸟啊,你的消息真的准确吗?军师那人怎么也不像会谈恋爱的样子。”
游星鸟道:“放一万个心,梅连往的消息一向都是非常准确的。”
周梅蹲着:“那我们还要等多久?”
孙庸道:“也许几个小时就可以,也许四五千字也行。”
脚步声响起,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丁无成道:“好像来了。”
角落里的五人都一起望去,叶落一身便装走来,又突然停住,向着天空说道:“又见面了,虽然上次见面还是昨天。”
周梅很是惊异:“他是在对谁说话?”
游星鸟按住周梅:“嘘——慢慢听,不要说话。”
叶落又接着道:“但在这里见面,还真是难得啊。”
周梅又是不解,破音道:“什么意思?难道军师的女朋友又是我们学校的?”
“谁?”
这一声让叶落开始警惕地寻望四周,他实在不想让这一份平静被打破。
“诶嘿嘿。”何莲生率先站起身来:“军师,挺巧啊,今天摆摊刚好遇到你。”
丁无成无语地看着何莲生,默念道:“哪有在角落摆摊啊?还有为什么别人一问就自觉地起身了啊?”
叶落顺着目光看去,一角整齐地蹲着五个人:“哇!你们今天五人一起出来团建啊,居然也不叫上我!”
孙庸道:“嗯……其实是两人。”
叶落听后数了数,又掰了掰手指头:“按像人的来算的确有两个,拟人的话有三个。”
游星鸟指着孙庸丁无成道:“哇,军师你太过分了,居然把他们两人比喻成三个人!”
叶落道:“行了行了,别闹了,你们在这儿到底干啥?”
游星鸟倒也突然直率起来:“没什么,打听到你有个女朋友,特地来观摩一下。”
叶落露出羞涩的笑容:“是啊,你的消息还真准确。”
周梅激动道:“那军师你女朋友到底在哪儿呢?”
叶落指着天边的圆月:“在那儿!”
丁无成疑惑道:“月亮?”
叶落道:“不错,月亮!现在的人太过于保守了,他们的爱情居然还仅仅局限于人类身上!”
丁无成像是大脑被撞击一般,完全不理解这人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叶落借着用富有深情的声音说道:“而且,月亮和人不同,再相爱的两人,都会有别离,都会身处异地,但月亮却会一直陪伴着你,无论是在何方,只要你抬头,就能看见她温柔的面庞。”
话音一落,但见天边明月的两腮浮现一抹红晕,宛如一个娇羞的少女。
游星鸟拍拍额头,很是苦恼:“这也太深情了吧!看来这回是撬不成了。”
丁无成一脸茫然:“等一下,为什么月亮会脸红啊?”
周梅激动道:“哇!好肉麻的情侣表白!在学校偷听那么多次都没听到!”
丁无成接着问道:“所以月亮到底为什么会脸红啊!”
何莲生掐指算着:“额…这么一算,军师还是有些桃花缘的。”
丁无成内心接近疯狂:“难道你们就不疑惑为什么月亮会脸红吗?这正常吗?”
孙庸十分平静,安抚着丁无成:“唉,习惯就好了,毕竟见见脸红的月亮不也挺不错吗?”
丁无成无奈道:“这么奇葩的画面你到底是怎么习惯的啊?”
明月用光芒带给她的爱人,叶落。
五位少年见证着这跨越了种族的爱情,这股爱是多么的伟大,几人都不经动容起来。
大概。
6
夜,有月。
月更明,夜更深。
公交车站,刺眼的灯光来回交杂着,也照不亮她脸庞上的灰暗。
车鸣,车至。
何群雅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车,所幸车上还有不少的空位,能给这群忙碌一天的人们带来些休憩的时候。
儿子约了朋友出去,今晚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她感觉自己和孩子的距离越来越远,完全无法交心,却又觉得这全是自己孩子的错。
无法承认自己的错误,这岂非是太多矛盾的源头?
这样的源头又带来了多少悲剧?又有多少人活在这样的悲剧里?
“你好,请让一下。”
何群雅埋着的头终于抬起,那是一张和蔼、温柔的面庞。
这张脸上似乎永远充满着喜悦和爱。
何群雅挪了挪身子:“哦,不好意思哈,挡着你了。”
对面那人挤了身子进去:“没事。”
一坐下,又问道:“下了班了啊?”
何群雅道:“是啊,你也下班了?”
那人道:“不,我是去上班。”
何群雅道:“你上夜班?”
那人点头:“对,是夜班。”
何群雅突然叹道:“唉,生活都不容易,可惜还有个儿子还不懂事,还太叛逆,唉。”
那人道:“我也有个儿子。”
何群雅眼中突然有了光,面对一个同样不容易的,同样带着儿子的母亲,关系也似乎要近的多了。
那人提起自己的儿子,言语中不乏喜悦之意:“他算不上优秀,可我依旧爱他。”
何群雅道:“我也爱着自己的儿子。”
那人道:“可关键在于,要怎么去爱,要用什么方法去爱。”
何群雅道:“爱还要分方法吗?”
那人道:“爱自然要分方法,否则最终换来的不是爱,而是恨,对于孩子来说,除了基本的善恶以外,放手就是最大的爱。”
何群雅根本不敢放手,她是个控制欲极强,又极容易失控的母亲。
所以她只能默默摇头。
那人突然说道:“其实,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的,好好去放松一下。”
何群雅很是无奈:“放松,怎么放松,要赚钱,要吃饭,要养家啊。”
那人道:“但是,赚钱吃饭养家的前提,是你得先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何群雅一愣。
那人接着道:“人有肉,血更浓,人不是机械,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他们的身躯和感情都无比脆弱,所以,我希望人们都能作为一个真正的人,作为自己去生活在世界上。”
随后那人又一声叹息:“繁杂的世界让人们忘记了许多,微笑、快乐,这些属于人们天生的事物正在被人们渐渐遗忘,人不应该失去它们,唉。”
车停,铃声响起。
那人道:“先不说了,我还要去转另一班车。对了,好好活着,作为自己,作为一个人去活一天。”
车又行。
车中的灯火黯淡下来。
何群雅埋下了头,眼中泪水止不住滴落。
这个世界,到底有人把她当做人来看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