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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名其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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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路嫌这一生没做过几个正确的决定。
比如六岁时非要用零花钱买三个溜溜球导致接下来一个月只能眼巴巴看着同桌吃小熊饼干,比如十二岁时坚信自己能用纸壳做出会飞的宇宙飞船结果被502胶水粘掉了半边刘海,再比如上周刚跟爸妈信誓旦旦保证“转学离家近肯定能把数学成绩提上去”。
但此时此刻,站在新学校门口,看着仅需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的自家窗户,江路嫌觉得这可能是他十七年人生中最英明神武的决定。
“江路嫌!这里!”
陈亦心从教学楼二楼探出半个身子,挥手的幅度大到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窗户飞出来。她的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度,让江路嫌瞬间想起初中时这姑娘也是这样,总在他被数学题折磨得生不如死时,从隔壁组扔过来一块写满解题步骤的橡皮。
新学校私立致远高中,校服是白衬衫配藏蓝针织衫,比之前那所公立学校黄不拉几的运动服好看至少八个档次。教室宽敞明亮,窗户干净得能当镜子照,最重要的是——离家五分钟。
“完美。”江路嫌把书包塞进新分配的柜子,由衷地感叹。
陈亦心蹦跳着跑过来,用力拍他后背:“我就说你会喜欢这儿!食堂的炸鸡排周三半价,图书馆有最新漫画,还有……”
她压低声音,眼睛弯成月牙:“四班有个体育生长得特别像你追的那个动漫角色。”
江路嫌翻了个白眼:“我是那种为了美色转学的人吗?”
两人对视三秒,同时爆笑。
陈亦心搭着他肩膀:“说真的,住校的日子结束了,你妈再也不能半夜突击检查你手机了,开心吧?”
“何止开心。”江路嫌咧嘴笑,“我简直看到了光明的未来。”
光明持续了整整三周半。
第四周周一,陈亦心宣布:“我谈恋爱了。”
江路嫌正在喝豆浆,差点呛进气管:“跟谁?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上周篮球赛认识的,三班的。”陈亦心托着腮,一脸梦幻,“他投篮的姿势特别帅。”
从那天起,江路嫌的午饭搭档变成了食堂角落里的绿萝盆栽。
不是陈亦心重色轻友——事实上她依然坚持每天跟江路嫌一起上下学——但午休时间她要陪男朋友吃饭,放学后要陪男朋友去图书馆,周末要陪男朋友……总之江路嫌突然意识到,朋友谈恋爱就像突然被调去分公司工作,虽然名义上还在同一家公司,但见面得提前预约。
“你不觉得孤单吗?”周五放学路上,陈亦心良心发现地问。
江路嫌盯着自己的鞋尖:“还行,我跟那盆绿萝处得不错。”
“你这样不行。”陈亦心严肃地停下脚步,摆出她经典的“我有一个鬼点子”的表情,“听我的,在学校找个暗恋对象。”
“什么?”
“暗恋对象!”陈亦心眼睛发亮,“你想啊,每天醒来想到要去学校,是不是很痛苦?但如果学校里有你喜欢的人呢?是不是瞬间就觉得‘啊今天又能见到他了’?学习都有动力了!”
江路嫌思考了三秒钟。
“有道理。”
“对吧!”陈亦心拍手,“而且只是暗恋,不用真的谈恋爱,没有任何风险,纯属给自己找个精神寄托。”
于是周六早晨,当江路嫌轮到值日,在家属楼公共区域扫落叶时,他决定实施这个计划。
“下一个从转角出来的人,”他握着扫帚,庄严地对自己宣布,“就是我的暗恋对象。”
转角处先是走出一位提着菜篮子的阿姨。
江路嫌屏住呼吸。
阿姨瞥了他一眼,嘀咕着“现在孩子扫个地都这么严肃吗”走开了。
江路嫌松了口气——倒不是对阿姨有什么意见,只是暗恋邻居阿姨这事儿听起来有点超过。
接着是一只橘猫。
橘猫傲慢地看了他一眼,翘着尾巴踱步离开。
“猫不行,”江路嫌自言自语,“物种不同,沟通困难。”
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男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手里提着垃圾袋。
江路嫌愣住了。
男生?怎么是男生呢?
他盯着对方走到垃圾桶边,扔掉垃圾,转身往回走。清晨的阳光刚好落在他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男生经过他身边时,似乎注意到他直勾勾的视线,微微偏头,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江路嫌猛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扫一片根本不存在的叶子。
等脚步声远去,他才抬起头,感觉自己心跳得有点不正常。
“男生就男生!”五分钟后,江路嫌终于完成心理建设,握紧扫帚柄,“新时代五好青年,不能搞性别歧视!暗恋对象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反正只是精神寄托!”
他用力点头,为自己开明的思想感到自豪。
周一到学校,他把这个决定告诉陈亦心。
陈亦心笑了一个课间,笑到眼泪都出来了,趴在桌子上直拍大腿。
“江路嫌,”她喘着气说,“你真行,扫个地都能扫出个暗恋对象。”
“这不按计划进行吗?”江路嫌辩解,“说好了转角遇见谁就是谁。”
“然后你就遇见了个男生。”陈亦心又笑起来,“我服了,真的,你这随机抽卡的运气绝了。”
放学后,两人在校门口的小吃摊买关东煮,陈亦心还在调侃:“所以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决定暗恋了?”
江路嫌咬了一口鱼丸,含糊地说:“暗恋要什么名字?有个脸就行了。”
“那不行,”陈亦心严肃摇头,“你得给人家起个代号吧?总不能心里一直叫‘那个男生’。”
“叫心选哥。”江路嫌灵光一现。
陈亦心刚喝进去的奶茶差点喷出来:“什么玩意儿?”
“心选之人简称心选哥,有问题吗?”
陈亦心爆笑出声,笑声之大,引得周围几个摊位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江路嫌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下意识回头,然后僵住了。
隔壁烧烤摊前,站着“心选哥”本人。
对方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眉毛微微挑起,手里还举着一串刚烤好的年糕。
江路嫌缓慢地、一寸寸地转回头,觉得手里的关东煮突然不香了。
“我决定不暗恋了。”他沉痛地说,“这个学我可以硬着头皮上。”
陈亦心还在笑:“别啊,新时代五好青年,说放弃就放弃?”
“太尴尬了!”江路嫌压低声音,“他肯定听见了!听见你叫我江路嫌,还听见我们说心选哥——”
“那又怎样?”陈亦心理直气壮,“他又不知道心选哥是他。”
江路嫌一愣。
有道理。
“而且,”陈亦心凑近,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你这一身反骨,被当事人听到就要放弃?这不像你啊江路嫌。”
激将法对江路嫌永远有效。
他挺直腰板:“你说得对,就算万般阻挠,我也要暗恋到底!”
“好!”陈亦心鼓掌,“那么第一个问题:他叫什么?”
江路嫌沉默了。
这是个问题。
周一早晨,江路嫌开始了他的侦查行动。
课间操时,他假装系鞋带,偷偷观察高一年级每个班的队伍。终于在四班末尾找到了目标——男生站在最后一排,做伸展运动时明显比其他同学敷衍,但意外地协调。
“四班的。”他回教室后向陈亦心汇报。
“四班……”陈亦心思索,“他们班主任是老严吧?数学组那个。”
“不关心班主任,”江路嫌说,“关键是怎么知道名字。”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节课后,陈亦心从办公室回来,神秘兮兮地凑到江路嫌耳边:“你心选哥在阿福那儿。”
阿福是物理老师的外号,因为他总说“学好物理,幸福一生”。
“在办公室?”江路嫌眼睛一亮。
“对,好像在问问题。”陈亦心说,“刚好,物理课代表要去送作业——”
两人同时看向坐在前排的物理课代表。
三分钟后,江路嫌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走廊上,陈亦心在旁边给他打气:“加油!自然一点!就像普通同学去送个作业!”
“我本来就是普通同学去送个作业。”江路嫌嘴硬,手心却在出汗。
“对对对,顺便看看你未来精神寄托叫什么名字。”陈亦心推他,“快去!”
江路嫌走到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物理老师阿福坐在办公桌后,而旁边那张椅子上——坐着心选哥。
江路嫌的心脏不争气地多跳了两下。
“老师,作业。”他把本子放在桌上,眼睛控制不住地往旁边飘。
心选哥正低头看一本物理练习册,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睫毛染成浅金色。
“江路嫌啊,”阿福抬头看他,“正好,上次你问的那道题,我找到了更简单的解法。”
阿福开始翻抽屉,江路嫌趁机往心选哥那边又挪了半步。
这时阿福对心选哥说:“你的作业呢?给我看看上次错题改完没有。”
心选哥合上练习册,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
江路嫌屏住呼吸。
作业本被放到桌上,封面朝上。
姓名栏写着三个工整的字:方成都。
江路嫌在心里默念两遍,确保记住。
“找到了!”阿福抽出一张纸,“你看这道题,其实不用那么复杂的受力分析……”
江路嫌接过解题纸,乖巧道谢,余光瞥见方成郁已经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老师我先回去了。”
“嗯,错题记得多看看。”
方成郁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江路嫌身边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江路嫌赶紧也跟阿福道别,走出办公室。
陈亦心等在门外,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看到了吗?”
“看到了。”江路嫌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叫方成都。”
话音刚落,前方正在下楼梯的身影停住了。
方成郁转过身,表情有些微妙。
“叫我?”
江路嫌和陈亦心同时石化。
方成郁看看江路嫌,又看看陈亦心,最后目光落回江路嫌脸上,嘴角似乎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们在说我?”
江路嫌的大脑彻底死机。
陈亦心率先反应过来,干笑两声:“啊哈哈,没有,我们在说……成都!成都火锅!突然想吃火锅了!”
方成郁挑眉,显然没信。
但他也没追问,只是点点头,转身继续下楼梯。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江路嫌才活过来,一把抓住陈亦心的胳膊:“他听见了!他肯定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陈亦心破罐子破摔,“反正他不知道‘心选哥’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知道我知道他名字了!”
“那又怎样?”陈亦心理直气壮,“同年级同学,知道名字很奇怪吗?”
江路嫌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而且,”陈亦心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暗恋法则第一条:淡定。你要表现得若无其事,润物细无声,懂吗?”
江路嫌点头,又想起什么:“暗恋法则是什么时候有的?”
“我刚编的。”陈亦心咧嘴笑,“但听起来很有道理对吧?”
两人走回教室,没注意到楼梯下方的阴影里,方成郁其实还没走远。
“江路嫌……”
然后摇摇头,笑了。
“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