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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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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钰醒来的时候,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努力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又不得不眯起眼睛。
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仪器有节奏的滴滴声。
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
腹部传来隐隐的钝痛,不尖锐,却持续不断,提醒他发生了什么。
他慢慢转过头。
床边趴着一个人。
江烬亦就那么趴在床边,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起伏着。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皱巴巴的。
额头上包着纱布,纱布边缘隐隐透着一点淡黄色——那是处理过的伤口。
他就那样趴着,连被子都没盖。
苏清钰看着他,看着他凌乱的头发,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后颈,看着他蜷缩着趴在床边、把自己缩成那么一小团的姿势。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烬亦。
江烬亦从来都是沉稳的、强大的、能把一切扛在肩上的那个人。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总能处理,总能解决,总能撑住。
可现在,他趴在那儿,像个疲惫到极点、终于撑不住的孩子。
苏清钰的喉咙发紧。
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想叫他的名字,想说“我没事了”。
可他的手动不了,喉咙也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他,眼眶慢慢发热。
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江烬亦动了动。
他慢慢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向床上。
然后他愣住了。
苏清钰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有些涣散,但确实是睁着的,是在看着他的。
“清钰……”江烬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清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江烬亦猛地站起来,俯身看着他。
他的手抖着,想碰他又不敢碰,最后只是轻轻握住他放在床边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手指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你醒了……”江烬亦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你终于醒了……”
苏清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额头上包着的纱布。
他想说“你受伤了”,想说“你怎么不去处理一下”,想说“你多久没睡了”。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那个微小的动作,让江烬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把苏清钰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肩膀轻轻抖动着。
泪水打湿了苏清钰的手指,温热的,一滴一滴。
苏清钰看着他的发顶,眼眶也湿了。
这次,是失而复得的眼泪,是害怕失去他之后的庆幸和后怕。
他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想说他没事了,让他别哭。想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可他太累了,眼皮又开始发沉。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江烬亦手心里又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又睡着了。
江烬亦抬起头,看着他重新闭上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他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几乎是冲着进来的护士喊:“他醒了!刚才醒了!现在又……”
护士快步走过来,检查了苏清钰的各项指标,看了看仪器上的数字,然后松了口气。
“没事,他只是太累了,又睡着了。这是正常的,他失血太多,需要时间恢复。”
江烬亦靠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醒了。
真的醒了。
不是他的幻觉。
他握着苏清钰的手,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白天
真正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帘,在床边投下几道温暖的光斑。
窗外有鸟在叫,隐约能听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一切都是那么寻常,寻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清钰睁开眼,这一次,视线清晰多了。
他看到江烬亦还坐在床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像是简单洗过。
但眼底的血丝还在,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着还是那么疲惫。
看到苏清钰醒来,江烬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清钰。”
这一次,他的声音稳多了,但那握紧的手,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苏清钰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烬亦。”他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砂纸划过。
江烬亦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苏清钰动了动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蹭着。
这是他现在的力气能做的唯一的事。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江烬亦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不许再这样了。”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许再这样。”
苏清钰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藏不住的后怕和心疼,轻轻点了点头。
“好。”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脑袋探进来。
是顾颜。
她看到苏清钰醒了,眼眶立刻红了,但她死死忍着没哭,只是快步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他。
“清钰……”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张清雅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沈枝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个果篮。
“醒了就好。”张清雅的声音比顾颜稳得多,但那双眼睛里也藏着后怕,“吓死我们了。”
沈枝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苏清钰,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好好养着,别想别的。外面的事有我们。”
苏清钰看着她们,看着她们每个人脸上藏不住的担心和后怕,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谢谢你们。”他说。
“谢什么。”
顾颜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你吓死我们了知道吗!接到电话说你在抢救,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张清雅揽着她的肩,轻轻拍着她的背。
苏清钰看着她们,嘴角弯了弯,眼眶也微微发热。
“没事了。”他说,“我没事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顾颜压抑的抽泣声,和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江烬亦握着苏清钰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周匀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审讯室里灯光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发疼。
周匀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对面坐着两个警察,轮流问他话。
“姓名?”
“周匀。”
“年龄?”
“二十六。”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沉默。
“你涉嫌故意伤害,绑架未遂,危险驾驶。受害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周匀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抬头。
“你和受害人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做?”
沉默了很久很久。
周匀终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警察。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的平静。
“我喜欢一个人,”他说,“喜欢了十六年。”
警察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她叫林薇薇。”
周匀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从高一开始喜欢苏清钰,喜欢了十年。她为了他,把自己逼疯了。最后因为她想带走苏清钰,被判了七年。”
“所以你是为了报复?”
周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只是想让他们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他说,“我没想杀人的。那把刀,我只是想吓唬他们。我没想过……”
他没说完。
他没想过苏清钰会冲过来挡那一刀。
他没想到会真的伤到人。
他更没想到,看着苏清钰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他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空白。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问话。
周匀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从二月开始跟踪,到八个月的观察,到动手那天的计划。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背一个早就写好的剧本。
最后,他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周匀开口,又停住了。
警察看着他。
周匀低着头,声音很轻:“他……还活着吗?”
警察沉默了几秒:“抢救过来了。脱离危险了。”
周匀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被带走了。
病房
傍晚的时候,顾颜她们走了。
走之前,张清雅把保温桶里的粥倒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我妈炖的,说是对伤口好。你多喝点。”她说。
苏清钰点点头。
江烬亦送她们到门口。
顾颜回头,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照顾他。”她说,“也照顾好自己。”
江烬亦点点头。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清钰靠在床头,喝了几口粥,就喝不动了。他太累了,喝几口就喘。
江烬亦把碗接过去,放在一边,又扶着他躺下。
“睡会儿。”他说。
苏清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些藏不住的疲惫。
“你也睡。”他说。
江烬亦摇摇头:“我看着你。”
“我醒了就不会再昏了。”
苏清钰说,“你睡。”
江烬亦还是摇头。
苏清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往床边挪了挪,腾出一点位置,然后拍了拍床沿。
江烬亦愣了一下。
“床太小了,我睡不下。”
“趴着也行。”苏清钰说,“反正你得睡。”
江烬亦看着他,看着他明明虚弱却还坚持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在床边趴下来,把头枕在手臂上,就趴在苏清钰旁边。
苏清钰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那手没什么力气,但温温的,软软的,放在他头发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睡吧。”苏清钰轻声说。
江烬亦闭上眼睛。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从出事到现在,他一步都没离开过。
他不敢睡,怕睡着的时候苏清钰会出什么事,怕醒来的时候会是一场空。
但现在,苏清钰的手放在他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
他终于撑不住了。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睡着了。
苏清钰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眼底的青色和下巴上的胡茬,心里又酸又软。
他知道江烬亦这两天是怎么过的。
他不敢想。
他继续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哄小孩一样。
窗外,天渐渐黑了。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把这个深秋的夜晚照得温暖而明亮。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苏清钰看着江烬亦的睡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没事了。他在心里说。
我在这儿。
他闭上眼睛,也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