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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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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十二月的一个周五傍晚,江烬亦比平时回来得早。
苏清钰正窝在沙发上看书。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拢着他,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柔和起来。
听到门锁响,他抬起头,看到江烬亦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今天怎么这么早?”
苏清钰有些意外,放下书坐起来。
江烬亦走过来,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有点凉,带着外面的寒意。
“换衣服,带你出去吃饭。”
苏清钰愣了一下:“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江烬亦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他,“走吧。”
苏清钰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手放进他掌心。
江烬亦握住他的手,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苏清钰才发现,今天的江烬亦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换了身衣服。
不是平时穿的那种商务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
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怎么说呢,更加郑重。
苏清钰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的是江烬亦刚才给他挑的衣服,也是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同色系的大衣。
站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对情侣装。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他问。
江烬亦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前几天。”
苏清钰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涌动。
车子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一路向西。
城中心的繁华渐渐落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安静的老街区。
路变窄了,两边是老式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们去哪儿?”苏清钰又问了一次。
“城西。”江烬亦说,“有一家餐厅,一直想带你去。”
苏清钰没再问了。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那些他从未注意过的老房子和老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
楼是老式的,红砖墙,拱形窗,门口挂着几盏暖黄色的灯笼。
没有招牌,只有门边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一行法文。夜色里,那些暖黄色的光晕开来,把整栋楼都照得温柔起来。
“这里?”苏清钰有些意外。他们来过城西很多次,但从不知道这里有家餐厅。
“嗯。”江烬亦停好车,绕过来给他开门,牵着他的手往里走。
推开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门厅,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香料。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迎上来,微微欠身。
“江先生,这边请。”
他们被引上二楼。
楼梯窄窄的,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些老派的风景,画框是鎏金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苏清钰一边走一边看,江烬亦就放慢脚步,等他。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
只有几张桌子,每张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
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质的烛台和一小瓶鲜花。烛火已经点上了,摇曳着,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他们的桌子在最里面,靠窗。
坐下之后,苏清钰才发现,整层楼只有他们这一桌。
他看向江烬亦。
江烬亦正在看菜单,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你包场了?”苏清钰问。
江烬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他说,“只是订得早。”
苏清钰看着他,不太信。但江烬亦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菜单了。
服务生端来两杯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着,细密的气泡往上浮。又端上一小篮刚烤好的面包,用白色餐巾盖着,掀开的时候,热气混着麦香扑面而来。
“尝尝。”江烬亦把面包篮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家的面包是自己烤的。”
苏清钰拿起一个,掰开。面包还是热的,外脆内软,麦香扑鼻。他抹了一点黄油,黄油在热面包上慢慢化开,渗进那些细密的气孔里。他咬了一口,闭上眼,细细地嚼。
“好吃。”他说。
江烬亦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窗外是老城区的夜景。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一片低矮的老房子,屋顶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温柔地起伏着。远处有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色里轻轻晃动。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划过,很快又消失在街角。
“你看。”苏清钰指着窗外。
江烬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棵树上有个鸟窝。”苏清钰说,“冬天叶子落光了才看得见。”
确实,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有一个黑乎乎的鸟窝,安静地卧在那里。
“夏天的时候,”苏清钰说,“肯定有很多鸟在那里面住。”
江烬亦看着他,看着他指着窗外的样子,看着他眼睛里那些细碎的光,心里软软的。
“喜欢这里?”他问。
苏清钰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喜欢。”
前菜
前菜很快就上来了。
苏清钰点的是鹅肝,配着焦糖苹果和一小块烤面包。鹅肝煎得恰到好处,表面微焦,切开的时候能看到里面嫩滑的纹理。焦糖苹果切成薄片,金黄色的,泛着亮晶晶的光。
江烬亦点的是生蚝,三只,用碎冰镇着,装在银质的盘子里。生蚝的壳打开着,露出里面饱满的肉,挤上柠檬汁的时候,能看到那肉轻轻一缩。
“尝尝?”江烬亦用叉子挑起一只生蚝,递到苏清钰面前。
苏清钰看着他,又看看那只生蚝。他以前不太吃生的东西,但这一年多被江烬亦带着,慢慢也敢尝试了。他接过叉子,学着江烬亦的样子,把生蚝送进嘴里。
生蚝很新鲜,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柠檬的酸,滑进喉咙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鲜甜。那种鲜,不是调料能调出来的,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好吃。”他说,眼睛亮了。
江烬亦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只。
苏清钰开始吃他的鹅肝。他用刀切下一小块,抹在烤面包上,再放上一片焦糖苹果,一起送进嘴里。鹅肝的嫩滑、面包的酥脆、焦糖苹果的甜,混在一起,层次丰富,却又出奇地和谐。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江烬亦看着他吃,自己也慢慢吃着生蚝。
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有几扇窗户亮着灯,近处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动。街上偶尔有行人走过,裹着厚厚的大衣,脚步匆匆。
但在这个小小的餐厅里,时间像是慢了下来。
主菜
主菜是牛排和羊排。
牛排是五分熟的,切开的时候能看到漂亮的粉红色,肉汁渗出来,在白色的盘子上洇开一小片。配着烤得焦香的小土豆和几根芦笋,翠绿翠绿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羊排烤得外焦里嫩,表面撒着迷迭香和蒜末,香气扑鼻。一刀切下去,能听到那层焦脆的外皮裂开的声音,里面的肉嫩得几乎不用嚼。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
公司的事。李阿姨今天做的菜。小区里的流浪猫。顾颜昨天在群里发的笑话。
没什么要紧的,但就是愿意说,愿意听。
“顾颜昨天又发什么了?”江烬亦问。
苏清钰拿出手机,翻给他看。是顾颜写的一段小说开头,讲一个侦探追查一个失踪案,写得很认真,但里面的逻辑漏洞被张清雅一条条列出来,发在下面。顾颜不服气,两人在群里吵了一晚上,最后沈枝发了一张猫看戏的图,把两人都逗笑了。
江烬亦看着那些消息,也笑了。
“她们感情真好。”他说。
“嗯。”苏清钰点点头,“吵归吵,闹归闹,但有什么事,她们都在。”
江烬亦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苏清钰说的“她们”,不只是顾颜张清雅沈枝。也包括他。
吃到一半,服务生过来换了一次盘子,又给他们倒上红酒。酒是深红色的,在杯子里晃动着,挂壁很漂亮。
江烬亦举起杯。
“敬什么?”苏清钰问。
江烬亦想了想,说:“敬今天。”
苏清钰看着他,也举起杯。
“敬今天。”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的风景
甜品上来的时候,服务生顺便点上了桌上的蜡烛。烛光摇曳,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苏清钰的甜品是熔岩巧克力蛋糕,配着香草冰淇淋。蛋糕是小小的一个,用勺子挖下去,温热的巧克力酱立刻流出来,和冰凉的冰淇淋混在一起。冷热交织,甜而不腻。
江烬亦点的是焦糖布丁。表面是一层脆脆的焦糖,用勺子轻轻敲开,能听到那层糖碎裂的声音。下面是嫩滑的布丁,用勺子舀起来,还在轻轻晃动。
“尝尝?”苏清钰舀了一勺蛋糕,递到他嘴边。
江烬亦张嘴接了。巧克力酱的温热和冰淇淋的冰凉在他嘴里化开,他嚼了嚼,点点头。
“好吃。”
然后他也舀了一勺布丁,递到苏清钰嘴边。
苏清钰吃了。布丁很嫩,入口即化,焦糖的甜恰到好处。
“嗯,好吃。”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两份甜品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们没有急着走,只是坐在那里,喝着剩下的红酒,看着窗外的夜景。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划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已经融进了夜色里,看不清楚了。
“那个鸟窝,”苏清钰忽然说,“明年春天,还会有鸟回来住吗?”
江烬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了想。
“应该会。”他说,“鸟很念旧的。”
苏清钰点点头,没有再说。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江烬亦看着他,看着他被烛光映亮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的点点光晕,心里也平静下来。
“清钰。”他忽然开口。
苏清钰转过头,看着他。
“嗯?”
江烬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叫你。”
苏清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在摇曳的烛光里,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种安静,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说明一切。
归途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
冷风扑面而来,十二月的夜风总是带着一种刺骨的凉意。苏清钰缩了缩脖子,江烬亦立刻把他的大衣领子拢了拢。
“冷吗?”
“有点。”
江烬亦没说话,只是把他揽进怀里,用自己的大衣裹着他。
两人就那样站在餐厅门口,抱了一会儿。门廊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暖黄色的光把他们笼罩在一起。
“回家?”江烬亦问。
苏清钰在他怀里点点头。
车子驶上回程的路。车厢里很暖,放着低低的音乐,是他们都很熟悉的那首钢琴曲。苏清钰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满满的。
不是饱,是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满足。
江烬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开心吗?”他问。
苏清钰转头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的车厢里被路灯的光一下一下照亮的侧脸,笑了。
“开心。”他说,“特别开心。”
江烬亦也笑了。
车子穿过安静的街道,穿过灯火阑珊的城区,穿过他们熟悉的每一条路。深夜的城市和白天不一样,安静,温柔,像是睡着了。
苏清钰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住在南安的时候,也经常在夜里看着窗外的街灯发呆。那时候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会有一个人,在这样的夜里,握着他的手,带他回家。
“想什么呢?”江烬亦问。
苏清钰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江烬亦握紧了他的手。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半了。
李阿姨早就走了,屋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照着客厅。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沙发上的毯子还保持着那个形状,茶几上的书还翻开着,是他临走时放下的那一页。
换了衣服,洗漱完,躺进被窝里。
被窝有点凉,苏清钰缩成一团。江烬亦躺到他旁边,把他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
“还冷吗?”他问。
“不冷了。”苏清钰靠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江烬亦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
“晚安。”
苏清钰闭上眼睛。他能听到江烬亦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能感觉到他怀里的温度,暖暖的,包裹着他。
他想起今晚的一切。那家藏在老洋房里的餐厅,那些精致的菜,那摇曳的烛光,窗外温柔的夜景,还有对面那个人在烛光里格外柔和的脸。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五。
但正因为普通,才更让人觉得珍贵。
不是纪念日,不是节日,只是他想带他去吃一顿饭,想让他开心。
他确实开心了。
特别开心。
他在江烬亦怀里又蹭了蹭,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十二月的夜很冷,风很大,但被窝里很暖,怀里的人很暖。
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