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番外二:沉塘案-1 ...
-
番外二:沉塘案-1
痛。
首先感知到的,是痛。并非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钝的、闷胀的、仿佛整个头颅被浸在沉重粘稠的沥青里的胀痛。这疼痛并非静止,而是随着某种缓慢却固执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颅骨内壁,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沉闷的回响和更加清晰的钝痛,让他只想沉回那无知无觉的黑暗深渊里去。
然而,另一种更强烈的力量拽住了他。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深海底的碎片,被无形的暗流搅动,艰难地、一片片向上浮起。光怪陆离的色彩、扭曲破碎的声音、失重般的坠落感……各种混乱的感觉和意象在意识的边缘翻滚、碰撞,却无法聚合成有意义的图景。
他想睁眼,眼皮却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耳畔传来模糊的声响,像隔着厚重的水层,嗡嗡隆隆,听不真切。是仪器声?人声?还是……雨声?
雨声?
这个念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划过混沌的脑海。伴随着这个念头,一些更加清晰的感官信息开始渗入:身下并非医院病床的坚硬平整,而是一种带着微弹和凉意的触感,像是铺了某种织物和垫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混合了草药苦涩、陈旧木料和淡淡灰尘的气息,全然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冷冽;还有光线,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并非无影灯或日光灯那种均匀的人工照明,而是更柔和、更……自然的光,像是从某个方向斜斜透进来的。
不对劲。
极度的不对劲,像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住他刚刚复苏的、尚且迟钝的警觉神经。
秦峥猛地屏住了呼吸,强迫自己将所有感官的触须尽可能延展出去,同时保持身体的绝对静止,连眼皮的颤动都竭力抑制。
即使此刻头痛欲裂,意识混乱,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也告诉他——环境异常,情况不明,必须先观察,再行动。
听觉首先艰难地突破了那层“水膜”。
“……醒了么?”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担忧和一丝惶恐。
“嘘——还未见动静。王大夫说了,那一下歹毒得很,瘀血阻滞,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何时能醒,全看大人自身的造化。”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但也透着焦虑。
“都怪小的没用!”年轻的声音带了哽咽,“当时若是我能多挡一下,或是早点擒住那厮……怎料的那贼人凶残至此,竟敢对提刑大人下这般毒手!生生将大人打得头破血流……”
提刑大人?贼人?头破血流?
这些词语像是生锈的钥匙,试图插入秦峥混乱记忆的锁孔,却只带来一片空转的滞涩感和更剧烈的头痛。他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在追捕什么人?为了救人?然后……然后就是后脑传来一阵尖锐的、足以撕裂一切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无边黑暗。
但这“提刑大人”……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恼人的头痛,继续捕捉外间的对话。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沉稳些的声音打断道,带着后怕,“幸亏咱们的人及时赶到,再晚一步……唉!只盼大人吉人天相。这几日衙门里积压的卷宗已有尺高,知府大人那边也遣人问了几次,还有那‘绣娘沉塘’的案子……”
“案子再要紧,也得等大人醒了再说!”年轻的声音急道,“李哥,你看大人额上又沁汗了,我去打盆温水来擦擦。”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似乎是开门出去了。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个被称作“李哥”的人似乎走到了更近的地方。秦峥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审视和忧虑。然后,一只略带薄茧、微凉的手,极轻地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头上包裹的布条边缘。
秦峥依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调整得微弱而均匀,仿佛仍在深度昏睡。
“菩萨保佑……”李哥低声念叨了一句,叹息着,脚步声也退开了些,似乎在房间另一侧坐了下来。
房间内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极轻微的鸟鸣,和远处模糊不清的市井人声。
秦峥这才在心中,极其缓慢地、谨慎地,开始梳理现状。
第一,他受伤了,头部重伤,目前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称作“提刑大人”。
第二,照顾他的至少有两人,关系似乎是下属或仆从,态度恭敬且担忧。
第三,他所处的环境——身下床铺的触感、空气中的气味、光线的质感、窗外的声音——都与他认知中的“医院”或任何现代场所截然不同。倒更像是……他在一些古装影视剧里,或者参观古迹时感受到的氛围。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记忆出现了严重的混乱和缺失。除了那记猛击带来的剧痛和黑暗,以及一些模糊不清、关于追逐、保护、铁器、霓虹灯光的碎片印象,他对自己是谁、为何在此、之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一概想不起来。甚至“秦峥”这个名字,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不真切。
但“提刑”这个官职,却莫名地、带着某种怪异的熟悉感,撬动了他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提刑官……掌刑狱、察冤滥……似是与律法、刑名、勘验有关?
这个模糊的认知,与他潜意识里某种根深蒂固的、对秩序、证据、真相的追求隐隐契合。尽管头部的胀痛一刻不停地干扰着他的思考,一种职业性的警觉和好奇,还是艰难地冒出了头。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又躺了约莫一刻钟,秦峥感觉那沉钝的头痛似乎稍微缓解了一点点——或者是他开始适应了。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右手的手指。
触感反馈回来:手指能弯曲,但有些无力,指尖触碰到的身下织物,纹理粗糙,是棉麻一类。
他继续尝试,更轻微地动了动左脚脚趾。同样,能动,但肌肉酸软。
身体的控制权虽然虚弱,但似乎在慢慢回归。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刚才那个年轻的声音伴随着水声和脚步声再次靠近。
“李哥,水打来了,还兑了些清热祛瘀的草药汁。”
“轻些。”李哥起身,接过水盆,“我来吧,你毛手毛脚的,仔细别碰着大人的伤口。”
温热湿润的布巾轻轻覆上额头,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也稍稍缓解了头颅的胀痛。擦拭的动作小心翼翼,避开包扎的部位,从额头到脸颊,再到脖颈。
秦峥依旧闭着眼,任由他们动作。通过布巾擦拭的触感和范围,他进一步确认:自己身上穿的并非病号服,而是某种交领、系带的贴身衣物,材质也是柔软的棉布。
“大人这脸色,比昨日似乎好了些。”年轻的声音充满希望。
“但愿如此。”李哥声音低沉,“只这头上的伤……王大夫说了,就算醒来,恐怕也会有些妨碍。记忆、神思、或是肢体行动,都难说得很。”
记忆……秦峥心中一动。果然,自己的记忆混乱并非无因。
擦拭完毕,两人似乎退开了些,低声交谈起来,话题又转回了那个“绣娘沉塘”的案子。
“……现场去看过了,确是城西杨柳塘,发现时尸身已泡得发胀,但脖颈处勒痕明显,怀中还揣着一方绣了并蒂莲的旧帕子,经辨认,是前年失踪的那个书生惯用的。”李哥的声音压得很低,“知府的意思,是想尽快结案,定个失足落水或是自尽,免得再生事端,闹得人心惶惶。”
“可那绣娘的老父昨日又来衙门前哭诉,说他女儿水性极好,绝无可能失足,更不会自寻短见,定是有人害命!还提到了那书生家……”
“噤声!”李哥急忙打断,警惕地看了一眼床榻方向,见秦峥依旧“昏迷”,才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那书生家……是你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此事蹊跷之处甚多,但……唉,等大人醒了再做计较吧。眼下最要紧的,是大人能平安。”
两人的对话虽然刻意压低,但秦峥凝神细听,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一桩溺亡案,死者是绣娘,有他杀嫌疑,涉及一个失踪书生,但上层似乎有意压案。而自己,这个“提刑大人”,似乎是负责或者有权调查此案的关键人物。
一种奇异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升起。尽管头痛依旧,尽管记忆混沌,尽管对自身处境充满疑虑,但听到“案子”、“蹊跷”、“他杀嫌疑”这些字眼时,那沉睡在职业本能里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
他想知道更多。想知道那绣娘究竟是怎么死的。想知道那方“并蒂莲”帕子意味着什么。想知道为什么知府想压案。甚至……他想亲自去看看那个“杨柳塘”。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没彻底搞清楚,身体虚弱,头部重伤,却想去查一桩听起来就有些麻烦的命案?
荒谬。却又……理所当然。
仿佛他生来就该做这些事。在迷雾中寻找线索,在谎言里辨别真相,为无声者言,为蒙冤者张目。
外间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无非是衙门琐事和对“大人”病情的担忧,随后便静了下来,似乎一人留在室内照看,另一人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机会。
秦峥又耐心等待了片刻,直到确认室内只剩下那个呼吸稍显粗重、似乎较为年轻的“李哥”时,他极其缓慢地、控制着眼部肌肉,试图睁开一条缝隙。
光线涌入,有些刺目。他适应了几秒,才完全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古旧的、带着木质纹理的承尘,几根粗大的房梁,梁上隐约可见精美的彩绘,但色彩已斑驳。视线侧移,是深色的木质窗棂,糊着浅黄色的窗纸,窗外透进天光,将窗格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房间不算大,陈设简洁:他躺的是一张挂着素色帐幔的拔步床,床边有脚踏;靠墙一张黑漆木桌,两把圆凳;一个半旧的衣箱;墙角还有一个铜质脸盆架,上面搭着布巾。空气里的草药味更清晰了些,来源是床边小几上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陶罐。
很典型的……古代房间。不是影视城那种簇新的布景,而是带着真实生活痕迹和岁月沉淀感的居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桌边圆凳上,正支着脑袋打盹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靛蓝色的窄袖短褐,腰间系着带子,脚下是黑布鞋。皮肤微黑,五官端正,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蹙着,带着疲惫和担忧。他的一只手边,还放着一把带鞘的腰刀。
这就是那个声音年轻、自称“小的”的随从。
秦峥没有立刻出声,而是继续用目光无声地打量,将房间的每一个细节,连同这个年轻人的样貌、衣着、姿态,都刻入脑海。同时,他也在感受自己的身体:除了头部那持续不断的闷痛,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久卧后的虚软乏力,但并不像有严重骨折或其他开放性创伤。他尝试着,更明显地动了一下右手。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惊动了打盹的年轻人。
他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当目光对上秦峥那尽管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然平静的视线时,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大……大人?!”他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还带倒了凳子,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上了,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调,“大人!您醒了?!您真的醒了?!菩萨保佑!祖宗保佑!”说着,眼眶立刻就红了,语无伦次。
秦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观察对方的反应:惊喜、激动、毫不作伪的关切,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这不像伪装。
年轻人见秦峥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眼神也似乎有些……陌生?他脸上的狂喜稍稍凝固,被担忧取代,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您感觉怎样?头还疼得厉害吗?渴不渴?饿不饿?李哥去煎药了,马上就来!哦对,我得先去告诉李哥!”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跑。
“……等等。”秦峥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像是沙砾摩擦,而且异常微弱。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声音……也很陌生。
但那年轻人却如闻仙乐,立刻刹住脚步,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他,满脸的期待和紧张。
秦峥费力地清了清嗓子,喉间一阵干痛。“水。”他言简意赅,同时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流露出太多内心的惊涛骇浪。
“哎!哎!马上!”年轻人手忙脚乱地冲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一杯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秦峥嘴边,想喂他喝,又怕冒犯,动作显得笨拙而恭敬。
秦峥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流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借机垂下眼帘,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
这个年轻人的态度、称呼、行为举止,无一不在强化那个匪夷所思的认知:他,秦峥……或许现在不是这个名字?似乎真的身处一个……古代世界?并且,是一个掌管刑狱的官员?
这太荒谬了。超出了他所有理智能够接受的范畴。头部受伤导致的幻觉?濒死体验?还是……某种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的现象?
然而,额头上包扎布条传来的紧束感、身下床铺的真实触感、空气中混合的陌生气味、以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细节丰富的年轻人,都在以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他——这是真的。至少,是他此刻感知到的“真实”。
“我……”秦峥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稍微顺畅了一点,“躺了多久?”
年轻人连忙回答:“回大人,到今天整整七日了!那日您被抬回来时,满头满脸都是血,把我们都吓坏了!王大夫用了金疮药,又施了针,说淤血甚重,能不能醒,就看这三五日。幸亏老天有眼,大人您终于挺过来了!”说着,又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七日……秦峥默默记下。时间不短。
“谁……伤的我?”他问,目光锐利地看向年轻人。尽管虚弱,但那目光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审视和压迫感,还是让年轻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年轻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愤恨又后怕:“是‘鬼手张’那伙贼人!大人您还记得吗?咱们查到他们与近来几起富户失窃案有关,那日得到线报,说他们在城东废弃的砖窑碰头销赃。您带我们前去缉拿,没想到那‘鬼手张’狡猾凶悍,竟在砖窑里埋了同伙,咱们一进去就中了埋伏!混战中,李哥被两个人缠住,我……我被一个贼人用石灰撒了眼睛,一时看不清,就听见一声闷响,回头一看……您已经倒在地上,后脑……后脑汩汩冒血,‘鬼手张’手里提着根带血的铁尺,还想再打,幸亏外面的兄弟听到动静冲了进来……”他说得又急又快,脸上满是愧疚和后怕,“都怪小的学艺不精,护主不力……”
鬼手张……铁尺……砖窑埋伏……这些词语在秦峥空白的记忆里激不起任何涟漪,但他从年轻人的描述中,大致拼凑出了一个因公受伤的场景。这倒与他潜意识里某种“执行任务”、“遭遇抵抗”的模糊印象隐隐吻合。
“人……抓到了吗?”他问。
“当场格杀了两个,包括伤了您的那贼人。‘鬼手张’和其他几个趁乱跑了,衙门正在全力缉捕。”年轻人答道,随即又补充,“大人,您放心养伤,这些贼人一个都跑不了!”
秦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贼人的事。他更关心另一点。
“方才……听你们提及,‘绣娘沉塘’?”他状似不经意地问,目光却紧盯着年轻人的反应。
年轻人果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大人刚醒就问起案子,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钦佩,钦佩大人重伤初醒就心系公务,但伴随着几分为难,毕业大人才刚醒过来。
“是……是的,大人。就在您受伤前两日,城西杨柳塘发现一具女尸,是‘锦绣坊’的绣娘,名叫芸娘。初步验看是溺亡,但脖颈有勒痕,死因存疑。知府大人……嗯,希望尽快了结此案,安抚民心。”年轻人斟酌着词句,说得比较含蓄。
“有何疑点?”秦峥追问,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穿透力。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疑点不少。第一,芸娘水性极好,杨柳塘那点水深,按理说不该溺亡。第二,脖颈处勒痕形状古怪,不像是寻常绳索或布带所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怀里紧紧攥着一方旧帕子,绣着并蒂莲,绣工精巧。有人认出,那帕子的样式和针法,很像两年前失踪的、咱们府城一位姓柳的秀才之物。那柳秀才……家境虽普通,却与现任通判大人沾着些远亲。而芸娘家,只是寻常匠户。”
话点到为止。但秦峥立刻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死者身份低微,涉案的帕子却可能牵连到有官身背景的人,难怪知府想压案。这案子水深。
“卷宗……验尸格目……可在?”他问。
“都在衙门里收着呢。大人,您是要……”年轻人有些吃惊。
“取来。”秦峥简短道,语气不容置疑。他需要看到更具体的记录。尽管记忆缺失,但某种根深蒂固的职业习惯驱使着他——面对疑案,首先要掌握尽可能详实的一手资料。
“可是大人,您的身体……”年轻人面露难色。
“无妨。”秦峥试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后脑就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大人小心!”年轻人吓得赶紧上前扶住他。
秦峥靠在他臂膀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等那阵眩晕过去,额头上已渗出冷汗。身体远比他想象的虚弱。
“罢了……”他闭了闭眼,无奈地放弃立刻起身的打算,“你……将所知案情,细细讲来。”
年轻人见他脸色苍白,也不敢违逆,连忙将他小心扶着靠坐在床头,又垫了软枕,这才将“绣娘沉塘案”已知的细节,包括发现经过、尸表情况、相关人物背景、坊间传言以及知府的态度,一五一十,尽可能详尽地叙述了一遍。
秦峥靠在床头,闭目聆听。头痛依旧持续,干扰着他的思考,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听到的信息在脑海中逐一排列、分析。水性好的绣娘溺死于浅塘、奇怪的勒痕、指向失踪秀才的绣帕、可能涉及的官场关系……疑点重重。直觉告诉他,这绝非简单的失足或自尽。
正思索间,房门再次被推开,那个叫“李哥”的沉稳男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看到秦峥靠坐着,眼睛睁开,正与年轻随从说话,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步抢到床前:“大人!您可算醒了!”声音也带上了激动。
秦峥看向他。这人三十多岁年纪,面容周正,皮肤黝黑,眼神沉稳干练,穿着与年轻人类似的短褐,但气质更显老成。应该就是那个“李哥”。
“李……忠?”秦峥试探着叫出了一个刚才听年轻人提及的名字。
“是,大人,正是属下。”李忠连忙应道,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单膝跪地行礼,“大人昏迷多日,属下等忧心如焚,今日见大人醒来,实乃天幸!”
“起来吧。”秦峥虚抬了抬手,动作依旧迟缓无力,“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此乃属下分内之事。”李忠起身,关切地看着秦峥的脸色,“大人感觉如何?头可还晕眩?王大夫交代,醒后需按时服药,静养为上,切忌劳神动气。”说着,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药刚好,大人请用。”
秦峥看了一眼那黑褐色的药汁,扑鼻的苦涩气味让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味道难以形容的古怪,但他面不改色。放下碗,他看向李忠:“我的伤势,王大夫具体如何说?”
李忠神色一肃,道:“回大人,王大夫说,您颅骨未碎,乃是不幸中之万幸。但颅内瘀血阻滞,伤及神髓。如今虽已醒来,但瘀血是否散尽,神思是否受损,尚需观察。近期可能会有头痛、眩晕、遗忘、或是肢体乏力、言语不便等症状,需安心静养,配合针灸汤药,慢慢调理,万不可急于案牍劳形,以免落下病根。”
遗忘……秦峥心中了然。看来,自己记忆的混乱和缺失,在“王大夫”的预料之中。这倒省去了他许多解释的麻烦。
“衙门事务,暂由谁署理?”他问。
“知府大人暂委了陈经历代管刑名,但重大案件卷宗,都封存着,等大人康复后再行处置。”李忠答道。
秦峥点了点头。看来,自己这个“提刑”官,权力和责任都不小。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李忠和那年轻随从,他想起年轻人名叫“赵小虎”,于是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恢复中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我既已醒来,便无大碍。‘鬼手张’一案,继续缉捕,务必将其同党一网打尽。”
“是!”李忠赵小虎齐声应道。
“至于‘绣娘沉塘案’……”秦峥顿了一下,感受着后脑隐隐的抽痛,但眼神却锐利起来,“卷宗、证物、包括那方绣帕,稍后送至我处。我虽不能亲临现场,也需详加研阅。”
李忠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大人,您的身体……”
“我自有分寸。”秦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此案疑点甚多,拖延恐生变数。况且……”他目光深远地看向窗外,“我既食君之禄,掌一方刑名,便不能容冤屈不明,真相蒙尘。”
此言一出,李忠和赵小虎俱是一震。看向秦峥的目光,除了原本的恭敬与担忧,更添了几分由衷的叹服。大人重伤初醒,记忆受损,却依旧心系公义,此等风骨,令人折服。
“属下遵命!”两人再无异议,躬身领命。
秦峥微微颔首,重新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睛。剧烈的头痛和刚才一番交谈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他心中,却有一簇微弱的火苗,被悄然点燃。
在这个陌生而诡异的“古代世界”,在这个身份成谜、记忆破碎、身体孱弱的开局里,至少,还有一件明确的事可以做——查案。
追寻线索,厘清迷雾,逼近真相。
这似乎是他混乱意识中,唯一清晰而坚固的锚点。
或许,在探查那“绣娘沉塘”真相的过程中,他也能慢慢拼凑出,关于自己、关于这个世界、关于那场离奇“穿越”背后的……
真相。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敲打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秦峥在药力作用下,意识再次模糊起来。但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一个模糊的、仿佛来自极其遥远地方的影像,毫无征兆地闪现在他脑海深处——
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疲惫,却还有一种更深的、他无法解读的温柔与坚韧。
那双眼睛……是谁?
这个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迅速被袭来的黑暗与疲惫吞没。
他只来得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于心底无声地唤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称谓:
“……公……主……”
声音微弱,散落在秋雨的淅沥声中,无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