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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番外七:沉塘案-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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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沉塘案-6
提刑衙门后堂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已近子时。深秋的夜风穿过窗隙,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吹不散室内凝重的空气。
一张巨大的省城舆图铺在长案上,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记了诸多地点与线条。杨柳塘、锦绣坊、柳文轩旧居、长公主府、驸马府、护国寺,甚至一些看似无关的酒楼、客栈、当铺,都被圈点出来。旁边另一张纸上,则密密麻麻罗列着时间线、人物关系、以及各种物证线索。
秦峥披着厚披风,坐在案后,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不见丝毫倦怠。李忠和赵小虎侍立一旁,神情紧绷,眼底既有连日奔波的疲惫,也有临战前的亢奋。
连日来,两条线的暗查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驸马梁羽生那边,李忠动用了所有可靠的眼线和关系,回报的信息逐渐拼凑出一个与外界印象不尽相同的形象。这位状元驸马,文采风流不假,深受圣眷也是真,但近半年来,行踪确实颇为诡秘。除了必要的公务和文人雅集,他频繁出入城西一处名为“墨韵轩”的僻静书画铺子,有时一待就是大半日。那铺子的老板是个寡言少语的中年文人,与驸马似是旧识。更有眼线隐约看到,驸马曾数次在黄昏时分,独自或带着一名心腹长随,青衣小帽,从墨韵轩后门悄然离开,去往的方向,似乎是城西郊外。
“墨韵轩……”秦峥指尖在舆图上那个被圈出的位置点了点,目光移向不远处的杨柳塘,“离发现芸娘尸体的地方,不算远。”
“是,步行约两刻钟,若有车马则更快。”李忠低声道,“而且,卑职设法探查了那铺子,表面经营古玩字画,内里却有些蹊跷。后院设有静室,常备笔墨纸砚,不像普通商铺,倒像是……私下会客密谈之所。那老板看似寻常,但步伐沉稳,眼神警惕,恐怕有些功夫在身。”
秦峥微微颔首。一个驸马,频繁密会一家僻静书画铺的老板,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天青染湖绸的衣物呢?”
“查了。”李忠脸上露出一丝难色,“驸马府采买记录中,近一年内并无添置大批‘天青染’料子的记载。驸马常服多以素雅为主,深青色衣物虽有,但多是寻常绸缎,符合其清流文官的身份。不过……”他顿了顿,“驸马身边那名最得信任的长随,名叫梁安的,约莫三个月前,曾通过府中采办,私下定制过两身深青色劲装,料子要求‘挺括耐穿,色泽庄重’。采办当时未多想,只当是府中护卫所需,但现在回想,那要求倒是符合‘天青染’湖绸的特性。只是时隔数月,那两身衣物是否还在,是否被梁安穿过,难以查证。”
梁安……秦峥记下这个名字。驸马的心腹长随,定制深青色劲装,时间在芸娘溺亡前。
“长公主那边呢?”他转向赵小虎。
赵小虎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紧张与兴奋交织的情绪:“大人,公主府那边戒备森严,咱们的人很难靠近内院。但卑职买通了一个在公主府外院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据她说,近几个月,公主贴身侍女送出来浆洗的衣物中,确实有一些……特意改宽松了的裙衫,针脚细密,若不细看不易察觉。而且,公主近身伺候的几个大丫鬟,这几个月都格外谨慎,连府中其他仆役都轻易不与她们交谈。更重要的是,”赵小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婆子有次偶然听到两个小丫鬟私下嘀咕,说什么‘殿下近日害喜,厨房特意备的酸梅汤’、‘女医官嘱咐要静养,不可惊扰’……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
害喜!静养!
这两个词,如同两块沉重的砝码,加在了秦峥心中那架名为“猜测”的天平上。尽管仍无铁证,但长公主身怀有孕的可能性,已从传闻变为极高概率的事实。
一个身怀秘密孕事的公主,一个行踪诡秘、心腹可能穿着“天青染”劲装的驸马,一个溺亡于驸马常去区域附近的知情绣娘,一个失踪前倾慕公主、慨叹“明珠蒙尘”的秀才……
所有的线索,开始向着一个清晰而危险的方向收束。
“柳文轩失踪前,最后一次被人见到,是在哪里?”秦峥忽然问。
李忠立刻翻出一页记录:“回大人,是其同窗所言,失踪前两日傍晚,曾在‘悦来酒楼’附近见到柳文轩,他当时行色匆匆,脸色难看,同窗唤他,他只含糊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去,方向……似是往城西。”
悦来酒楼,在城西与中心城区的交界。再往西,就是杨柳塘、墨韵轩所在的区域。
“当时与他争执的‘身份不低’之人,可查清了?”
“尚未确定具体身份,但酒楼伙计回忆,那人穿着不俗,带着随从,举止有些倨傲,口音是地道的京师官话。柳文轩与他争执声音不大,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休要痴心妄想’、‘须知身份’、‘好自为之’等词。那人离去时,伙计瞥见其随从腰间似乎挂着个特别的玉牌,样式……有点像宫中之物,但不敢确定。”
宫中样式玉牌的随从……秦峥眼神更冷。能与柳文轩这样身份的秀才发生冲突,且让其感到“权贵之威”的,范围本就很小。若再加上宫中关联……
驸马梁羽生,作为长公主的丈夫,状元及第,天子近臣,其随从佩戴宫中样式的标识,完全合理。
那么,柳文轩失踪前见的,很可能就是驸马,或其派出的代表。冲突的原因,极可能与柳文轩对长公主的倾慕,或其可能知晓的公主秘密有关。
“去查,两年前柳文轩参加长公主诗会时,驸马是否在场?柳文轩赠画之后,可曾与驸马有过任何交集?”秦峥吩咐。
“是。”李忠应下,随即迟疑道,“大人,若真如我们所推测,此案牵涉驸马,甚至可能牵涉长公主的隐秘……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继续暗查,还是……”
“证据。”秦峥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指向芸娘被杀、柳文轩失踪的直接证据,以及能将这一切与驸马,乃至公主秘密联系起来的证据。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反而会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标记。“芸娘指甲缝里的‘冰蚕丝’和‘香云纱’碎屑,是来自公主府,这一点我们已有旁证。柳林中的‘天青染’丝线,可能与驸马心腹梁安所制劲装有关。这是两条关键的物证链,但它们还不够直接。”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了“墨韵轩”和“杨柳塘”之间的空白区域上。
“驸马频繁去墨韵轩,目的何在?仅仅是会友谈文?若真与掩盖公主秘密、清除隐患有关,那么墨韵轩很可能不仅是密谈之所,更是……策划与指令传递的中枢。而杨柳塘,既是抛尸地点,也可能隐藏着第一现场或转移痕迹。”
秦峥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李忠,你带几个绝对可靠、身手好的兄弟,严密监视墨韵轩,尤其是夜间和后门动静。不要靠近,只记录进出人员、时间、携带物品。赵小虎,你带人,以勘查水利为由,再去杨柳塘,重点排查北岸柳林至东南角抛尸点之间的沿岸,特别是那些容易隐蔽、不易被路人察觉的角落、洼地或废弃棚屋,寻找任何可能的打斗、拖拉、或藏匿痕迹,哪怕是一点不寻常的泥土翻动、草木折损、或丢弃的杂物。”
“是!”两人齐声领命。
“记住,”秦峥看着他们,语气凝重,“你们面对的可能不仅是普通凶徒,而是训练有素、背后有权贵撑腰的对手。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若遇危险,立刻撤离,不可硬拼。我要的是线索,不是伤亡。”
“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两人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秦峥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后,却没有继续看那些卷宗线索,而是微微闭上了眼睛。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重伤未愈的身体负荷,以及精神上承受的巨大压力,让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额角和后脑的疼痛也变得更为清晰。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疲惫与寂静中,那个温暖而模糊的女声,又轻轻地在意识深处响起。
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些。
不再是零碎的词语,而是一段连贯的、带着安抚力量的诉说:
“……我知道你很累,也很困惑……”
“……但别怕,你做得很好……”
“……一步一步,拨开迷雾……”
“……真相就在那里,等着你去发现……”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等着你……”
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与信赖。仿佛无论他身处何种险境,面临何种困局,都有一个温暖的港湾,在遥远的地方,为他亮着灯,守候着他的归航。
这声音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与身体的疲惫,带来一种深沉的宁静与力量。
她到底是谁?秦峥在心底无声地问。是那个在他残缺记忆里,有着沉静双眼的女子吗?如果是,她现在在哪里?为何他只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她又是否知道,他此刻正身处另一个时空(或者说,另一段人生?),正面临着一场生死攸关的迷局?
没有答案。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温暖的陪伴感,如同寒夜中的篝火,支撑着他。
接下来的几日,提刑衙门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李忠盯梢墨韵轩,很快有了突破性的发现。就在监视的第三夜,子时前后,一个穿着深色劲装、身形矫健的男子,从墨韵轩后门悄然闪出,迅速没入夜色。李忠一眼认出,那人正是驸马的心腹长随梁安!他没有跟得太紧,只远远缀着,记下了梁安的大致行进方向——正是城西郊外,杨柳塘一带!
几乎同时,赵小虎带人在杨柳塘北岸一处极为隐蔽的、被茂密枯芦苇遮掩的浅滩泥地里,发现了几处异常的痕迹。那里的泥土有近期被重物压陷又粗略掩埋的迹象,旁边一丛芦苇有被利器割断的新茬。更关键的是,在泥坑边缘,赵小虎找到了一小片被污泥浸透、几乎难以辨认的碎布片。清洗之后,赫然是质地细腻的深青色织物,边缘有扯裂的痕迹!
李忠和赵小虎带着各自的发现,连夜回报。
当那片深青色碎布片与柳林中发现的“天青染”丝线并排放在一起时,质地、颜色、光泽,几乎完全一致!而那扯裂的边缘,与丝线起毛的一端,也恰好能吻合上——这极可能是从同一件衣物上撕裂下来的!
“梁安那夜去杨柳塘做了什么?是去查看抛尸现场?还是处理遗漏的痕迹?”秦峥盯着那布片,眼神冰冷,“这布片发现的位置,距离柳林不远,且极为隐蔽。很可能是凶手(或助手)在拖拽、处理尸体或与死者纠缠时,衣物被芦苇枝丫或石头勾挂撕裂,仓促间未能发现这一小片残料,留在了泥中。”
“大人,我们是否……”李忠眼中闪过厉色,手按刀柄。
“还不够。”秦峥摇头,“梁安深夜去杨柳塘,只能说明他可疑,与现场发现的布片吻合,加强了嫌疑,但并非直接行凶的铁证。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是他(或其主使)杀害了芸娘,以及……柳文轩。”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道:“柳文轩失踪后,其家人可曾报官寻找?官府当时可曾搜查其住处?”
“报了,但官府并未重视,只草草看了其住处,未发现打斗或失踪迹象,便以‘自行出走’结了案。”李忠答道。
“他的住处,尤其是书房、卧房,可有特别之物留下?比如……书籍、文稿、或是来不及带走的私人物品?”
“这个……卷宗未载。但卑职曾私下询问过其老仆,据老仆说,少爷失踪后,其书房似乎被人翻动过,虽不明显,但有些书籍纸张的位置与他记忆中有细微差别。而且,少爷最珍视的一方旧砚台不见了,那是少爷常用之物。”
被人翻动过?砚台不见了?
秦峥眼中精光一闪:“去柳文轩旧居。现在。”
夜深人静,秦峥带着李忠和几名亲信,悄然来到城东一处清静的巷子,柳文轩旧居便在此处。其家人已搬回原籍,只留一名老仆看屋。
亮明身份(只说复查旧案),老仆虽疑惑,还是开门让他们进入。柳文轩的书房依旧保持着原样,只是落了些灰尘。
秦峥点燃蜡烛,仔细打量这间不大的书房。书架上书籍排列整齐,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在,只是少了那方据说最珍视的砚台。他走到书案后,目光扫过桌面、抽屉、以及墙壁。
忽然,他的目光被书案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带暗格的抽屉吸引。那暗格的接缝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刮痕,像是最近被人用薄刃撬过。
“打开。”秦峥示意。
李忠上前,用随身匕首小心地撬开暗格。里面是空的,只积了薄灰。但在暗格底部的木板缝隙里,李忠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挑出了一小片卷曲的、近乎透明的……指甲盖大小的薄片。
在烛光下仔细辨认,那薄片似乎是一种特殊的蜡封残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红色印泥痕迹,隐约能看出半个复杂的印纹轮廓。
“这是……”李忠不解。
秦峥接过那蜡封残片,对着烛火看了许久,又凑近鼻端闻了闻。蜡质细腻,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混合了梅蕊的冷香。
这香气……与长公主车驾飘散过的,以及他恍惚中闻到的,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陈旧。
而那个印纹轮廓……
秦峥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画面:长公主府车辕上的徽记,宫中某些文书用印的样式……
“这是宫中专用于密件传递的火漆印。”秦峥的声音低沉下去,“虽然只剩残片,但这印纹样式和香气……很可能来自长公主府,或与公主府密切相关。”
柳文轩的书房暗格里,藏有来自长公主府(或相关)的密件火漆印残片!这足以证明,柳文轩与公主府之间,绝非仅仅诗会赠画那么简单,很可能有更隐秘的书信往来!
那么,这密件的内容是什么?是公主的倾诉?是某种委托?还是……包含了她身怀秘密的信息?
柳文轩的失踪,是否因为他收到了这密件,从而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引来了杀身之祸?
而芸娘,是否因为在为公主缝制掩饰孕事的衣物时,无意间也知晓了什么,或是在与柳文轩的接触中(通过绣帕?)也被牵连进来?
凶手(很可能是梁安或其主使)在杀害柳文轩后(或同时),为了灭口或切断线索,又杀害了芸娘,并制造了溺亡假象。柳林中的丝线和浅滩的碎布,是凶手不慎留下的物证。驸马梁羽生,则可能是这一切的知情者,甚至是策划者,目的是为了掩盖妻子(名义上的)的丑闻,维护皇室(也是自家)体面。
逻辑链条,似乎已经完整。
但,还差最后一步——直接证据,以及……动机的最终确认。
“梁安现在何处?”秦峥问。
“监视的兄弟回报,他今日一直在驸马府,未曾外出。”
秦峥看了一眼窗外沉沉夜色:“明日,想办法,查清梁安在芸娘溺亡那晚,以及柳文轩失踪前后的具体行踪。尤其是,他是否有不在场证明。同时,”他看向李忠,“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当面、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近距离观察驸马梁羽生,以及……确认一些事情的机会。”
李忠思索片刻,道:“三日后,知府大人设宴,为按察使大人接风洗尘,城中五品以上官员及有头脸的士绅均应邀赴宴。驸马爷……按惯例,也会出席。”
知府夜宴……众多官员士绅在场,确实是一个观察和试探的绝佳场合,不易引起对方过度警觉。
“好。”秦峥点头,“准备一下,三日后,赴宴。”
三日后,华灯初上。知府衙门后花园张灯结彩,丝竹悦耳,宾客如云。本省按察使莅临,自是地方官场一大盛事。
秦峥依旧穿着那身略显朴素的深灰色直裰,因伤势未愈,脸色苍白,在众多锦衣华服的官员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神态自若,举止沉稳,只与几位相熟的官员寒暄了几句,便寻了一处相对僻静、却能清晰看到主桌和大部分席位的角落坐下,慢慢饮着杯中清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全场。
驸马梁羽生来得稍晚一些。他一出现,便吸引了诸多目光。年约三十许,面容俊朗,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清贵,举手投足间确有状元风采。他微笑着与几位高官见礼,态度谦和又不失身份,很快便在知府和按察使的下首落座,谈笑风生,俨然是席间焦点之一。
秦峥静静地观察着。梁羽生的表现无可挑剔,眼神明亮,笑容得体,与同僚交谈时引经据典,风趣幽默,完全是一个深受赏识的年轻俊杰模样。看不出丝毫阴鸷或心虚。
然而,秦峥的目光,更多落在了随侍在梁羽生身后不远处的一名长随身上。那人穿着普通的深蓝色仆役服饰,垂手而立,低眉顺目,毫不起眼。但秦峥注意到,他站姿挺拔,眼神偶尔扫过四周时,锐利如鹰,步伐移动间轻捷无声——正是梁安。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秦峥见时机差不多,端起酒杯,缓缓起身,向着主桌方向走去。
“下官秦峥,见过按察使大人,知府大人,驸马爷。”他行礼如仪,声音不高,却清晰。
按察使和知府自然认得这位刚因公负伤、最近又在“静养”的提刑官,客套了几句,问了问伤势。梁羽生也微笑着看向秦峥,目光温和:“秦提刑有伤在身,仍心系公务,今日能来,本官甚慰。伤势可好些了?”
“劳驸马爷挂心,已无大碍。”秦峥抬头,迎上梁羽生的目光。四目相对的一瞬,秦峥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审视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冷意。虽然那冷意很快被完美的笑容掩盖。
“听闻秦提刑近日仍在查案?可是之前那桩绣娘溺亡的案子?”梁羽生状似随意地问道,手中把玩着酒杯。
“正是。些许疑点,不敢懈怠。”秦峥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不知有何进展?说来听听,本官也对刑名之事,颇有兴趣。”梁羽生笑容不变,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
秦峥心念电转,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机会。他略一沉吟,道:“此案确有些蹊跷。死者虽似溺亡,但脖颈有异样勒痕,且指甲缝中发现些特殊织物残屑,非寻常人家所有。下官循线查去,倒是有些发现,只是牵涉甚广,还需谨慎求证。”
他说话时,目光坦然地看着梁羽生,但余光却敏锐地注意到,垂手立在梁羽生侧后方的梁安,在听到“特殊织物残屑”和“牵涉甚广”时,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身体,眼皮也微微抬了抬。
梁羽生面色如常,笑道:“秦提刑果然认真。既牵涉广,更需确凿证据,以免误伤无辜,徒惹风波。如今朝野皆望安定,些小微末案件,有时也不必过于深究,徒耗精力。”话语中,劝诫与警告之意,已隐约可闻。
“驸马爷教诲的是。下官亦知安定为上。然人命关天,真相不明,死者难以瞑目,生者亦难心安。职责所在,不敢不尽心。”秦峥不卑不亢地回应,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下官近日复查一桩旧案,倒发现一件趣事。两年前失踪的一位柳姓秀才,其书房暗格中,竟藏有半片特殊的火漆印,似是宫中或某些府邸密件所用。不知驸马爷见多识广,可曾听闻此类印信?”
此言一出,梁羽生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虽然立刻恢复,但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却没能逃过秦峥紧盯着他的视线——那里面有惊愕,有警惕,甚至有一丝……杀意。
而梁安,更是猛地抬起了头,眼神如刀,直刺秦峥!虽然很快又低下头去,但那瞬间爆发出的危险气息,已被秦峥清晰感知。
“哦?竟有此事?”梁羽生放下酒杯,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疏离,“宫中印信样式繁多,本官亦不全知。何况时隔两年,些许残片,又能说明什么?或许是那书生偶然拾得,亦未可知。秦提刑还是莫要捕风捉影为好。”
“驸马爷说的是。”秦峥微微躬身,不再追问。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反应。“下官也只是好奇一问。打扰诸位雅兴,下官告退。”
他行礼后,缓缓退开,重新回到自己的角落。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冰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坐下。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但秦峥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汹涌。
他刚才的试探,无疑已经触动了梁羽生最敏感的神经。火漆印残片、织物线索、以及对柳文轩、芸娘案的关注,都让这位驸马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那么,接下来,对方会怎么做?
是继续施压警告?还是……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消除威胁?
秦峥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最危险的区域。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宾客们陆续告辞。秦峥也随着人流向外走去。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带着寒意。
李忠和赵小虎早已安排好了马车在府衙外等候。秦峥刚要登车,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另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旁,梁安正低声对两名身形矫健的仆役吩咐着什么,那两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这个方向。
秦峥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迅速登上马车。
“大人,直接回衙门?”车夫问。
“不,”秦峥沉声道,“绕路,从西城走,经过杨柳塘附近的那条岔路。”
“大人?”李忠在车旁一惊。
“按我说的做。”秦峥语气不容置疑。他需要一个相对僻静、但又并非完全无人之处,看看对方是否真的敢,以及会如何动手。
马车驶入夜色。街上行人渐稀。当马车拐入西城那条通往杨柳塘的僻静岔路时,秦峥透过车窗缝隙,果然看到后面远远缀上了两个黑影,行动迅捷,显然是跟踪的好手。
“前面那片树林边,停车。”秦峥低声吩咐。
马车在一片小树林旁停下。此处距离杨柳塘还有一段距离,四周是农田和零星房舍,夜色深沉,只有远处几点灯火。
秦峥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对李忠和赵小虎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悄然散开,隐入马车旁的阴影中。
秦峥负手而立,面向来路,仿佛在欣赏夜色。
片刻后,那两个黑影果然迅速逼近,在距离秦峥十余步外停下,显出身形。正是方才在驸马马车旁被梁安吩咐的两人。他们皆着黑衣,蒙着面,手中握着短刃,眼神凶戾。
“秦大人,夜深露重,独自在此,恐有不妥。”其中一人哑着嗓子开口。
“哦?有何不妥?”秦峥语气平淡。
“驸马爷让小的们给大人带句话: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那绣娘是自己失足落水,那秀才是自己离家出走。大人伤势未愈,正该好生休养,何必为了些无头公案,奔波劳碌,甚至……惹祸上身?”另一人接口,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若本官,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呢?”秦峥挑眉。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眼中凶光毕露:“那就休怪小的们,替驸马爷清理门户了!”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暴起,一左一右,向着秦峥疾扑而来!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然而,就在他们扑出的瞬间,旁边阴影里,李忠和赵小虎如同猎豹般窜出!李忠刀光一闪,直取左侧黑衣人咽喉,赵小虎则挥刀架住右侧黑衣人的短刃!两人皆是秦峥麾下好手,虽不及黑衣人狠辣,但胜在早有准备,配合默契。
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寂静的夜被彻底打破。
秦峥并未后退,只是冷眼看着。他注意到,这两个黑衣人武功路数颇为奇特,狠辣刁钻,不似寻常江湖手段,倒像是军中或某些特殊府邸训练的护卫死士。
激斗不过数合,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是巡夜的更夫和附近被惊动的保甲丁壮闻声赶来!
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逼退李忠赵小虎,转身就欲遁入夜色。
“留下!”秦峥厉喝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疾步上前,伸手抓向其中一人的肩膀!
那人反应极快,反手一刀挥来!秦峥侧身闪避,动作却因伤势慢了半拍,刀锋划过他的手臂,带起一溜血花!同时,另一名黑衣人见同伙被阻,眼中戾气一闪,竟不顾自身,合身扑上,手中短刃直刺秦峥后心!
“大人小心!”李忠目眦欲裂,飞身来救,却已慢了半步!
眼看那淬毒的短刃就要刺入秦峥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
秦峥脑海中,仿佛有一根弦骤然崩断!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疯狂涌入!
冰冷的器械……温暖的木屋……沉静的眼眸……轻柔的低语……还有……高高隆起的腹部……
以及,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穿越了无尽时空与生死阻隔的、嘶哑而深情的呼唤——
“……公主……!”
这声呼唤,并非此刻出口,而是如同惊雷,在他意识深处炸响!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黑衣人,手中的短刃,已狠狠刺下!
然而,秦峥在最后关头,凭着那股骤然爆发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与本能,猛地向侧前方一扑!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却并非后心。
短刃深深扎入了秦峥的……左肩胛下方!剧痛传来,却并未致命。
那黑衣人一愣,似乎没料到秦峥在重伤之下还能有此反应。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李忠的刀到了!一刀狠狠劈在黑衣人持刀的手臂上!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短刃脱手。
另一名黑衣人见状,知道任务失败,猛地掷出一颗烟雾弹似的物事,“嘭”的一声炸开一团白烟,两人趁机架起受伤的同伙,迅速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与烟雾之中。
“大人!”李忠和赵小虎扑到秦峥身边,只见他左肩后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袍。而秦峥本人,却仿佛对肩上的伤毫无所觉,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逐渐散去的烟雾,嘴唇微微颤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意识,正被那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公主”呼唤,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猛烈的记忆碎片洪流,冲击得七零八落。现代与古代,现实与虚幻,案情与私情,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天旋地转。
后脑的旧伤处,也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仿佛要炸裂般的剧痛!
“呃……”他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快!扶大人上车!回衙门!找大夫!”李忠嘶声吼道,和赵小虎手忙脚乱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秦峥扶上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疯狂奔驰起来。
车厢内,秦峥靠在李忠身上,气息微弱,鲜血不断从肩后伤口渗出。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口中却开始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喃喃:
“公主……”
“……清……墨……”
“……孩子……”
“……等我……”
每一个词,都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锥心刺骨的牵挂与茫然。
李忠和赵小虎听着,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不解、与深重的忧虑。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伤势过重,神志不清了?还是……
马车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而在那无尽的黑暗与混乱意识的最深处,秦峥仿佛看到,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睛,正隔着遥远的时空,温柔而哀伤地凝望着他。
仿佛在说:
快醒来。
真相,就在眼前。
而我,也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