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墓穴-6 ...

  •   第九十一章微光之间

      岚江的盛夏终于显露出它全部的热情。阳光不再是温吞的抚摸,而是灼热的、带着重量的倾泻,将城市每一寸暴露的肌肤都烙上明亮的光斑。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蝉鸣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覆盖了白日里所有的空隙。只有在傍晚,当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橙红与紫灰的渐层,暑气才稍稍松动,从江面拂来的风带着水汽的微凉,勉强让人喘一口气。

      “重案锅底”的生意在这样的天气里竟也未减半分。或许正因外面酷热,店内充足的冷气和那口翻滚着红油或奶白高汤的锅子,反而成了某种奇妙的慰藉。林薇穿着宽松的亚麻裙子,坐在柜台后风扇微微转动的角落,手里剥着一小碗毛豆。她脸色比婚礼时又好了些,脸颊有了淡淡的血色,只是说话久了仍会有些气短,需要停下来缓一缓。未能同去港城的赵建国系着深蓝色的围裙,在后厨与大厅间忙碌,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偶尔抬头与林薇视线相碰,两人便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劫后余生又落入平凡烟火的踏实。

      支队里的人近来却很少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火锅。秦峥带队去了港城,雷大力和周伟跟着,队里一下子空落不少。剩下的人手不仅要处理日常事务,还要为港城那边提供远程支援,整理资料,协调信息,每个人都像陀螺一样转着。

      港城那边传来的消息,零碎而紧张。与当地警方的协作已经展开,那个有前科的目标人物进入了视线,但行事狡猾,反侦察意识很强。废弃机修厂发现的长发,DNA比对确认属于其中一名失踪女孩,这坐实了拐卖的可能,也意味着时间更加紧迫。面包车的线索还在追,但港城道路监控网络复杂,那辆车如同水滴入海,暂时没了踪影。秦峥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庞大的数据流和错综的社会关系网中,寻找那根能将一切串起来的细线。

      ------

      极北的“夏天”则是另一番景象。沈清墨和小杨离开鹰嘴坳那天,是个难得的、几乎没有风的“好天气”。天空是一种极高远的淡蓝色,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冰原上,反射出刺目到令人流泪的白光。气温仍在零下二十度左右,但相对于之前的酷寒,已算得上“温和”。运输车将她们和一批封存严密的样本箱送往机场,周振坤教授和几位考古队员一直送到营地边缘。

      “沈博士,接下来的工作就拜托了。”周教授握了握沈清墨的手,老人的手在厚手套里依然有力,“这些骨头沉默了几千年,或许等的就是有人能用现代科技,让它们开口说话。”

      “尽力而为。”沈清墨颔首。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寂静的洼地和保温棚。一个月,与这些远古亡者朝夕相对,此刻离开,竟有种奇异的、仿佛告别故人般的怅然。但那怅然很快被接下来任务的明确性取代——答案或许不在广阔的冰原,而在微观的基因世界里。

      飞行,中转,再飞行。当沈清墨的双脚再次踏在省城机场坚实的地面上时,一股混杂着燃油、空调和无数人体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与极地那种清冽到极致的寒冷形成剧烈反差。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从一个漫长而寂静的梦中醒来,骤然跌入人声鼎沸的现实。

      小杨倒是很兴奋,一边拖着设备箱一边叽叽喳喳:“还是回来好!有外卖!有奶茶!有不用穿成球也能自由活动的温度!”

      省厅司法鉴定中心专门为这个合作项目准备了一间加强生物安全防护的P2+级实验室,用于古DNA的前期处理和初步分析。更精深的测序和生物信息学分析,则需要与合作的古基因组学研究所共享数据和平台。沈清墨几乎没有休息,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样本和完整的档案资料,投入了实验室的准备工作。

      古DNA提取是项极需耐心和精细度的工作。通常由骨骼或牙齿的粉末样本,首先会经过严格的外部去污染处理,在超净工作台内,用特定的化学试剂和物理方法,尽可能去除数千年间积累的外源性DNA和污染物。然后,如果还有残存的话,才需要小心翼翼裂解细胞,释放出那些早已断裂成极短片段的内源性古DNA。这些片段往往只有几十到几百个碱基对,且含量极低,与现代微生物甚至操作者自身的DNA污染相比,如同沧海一粟。

      沈清墨穿着白色的连体防护服,戴着双层手套、护目镜和口罩,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操作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遵循着严格的流程,并详细记录。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通风橱的气流声,以及她偶尔在记录本上书写的沙沙声。时间在这里再次被拉长,但与极地那种宏大的、自然赋予的静谧不同,这里的寂静是人为的、高度专注的产物,带着一种逼近真相的紧张感。

      第一批处理的样本,她选择了那几个骨骼上有可疑病灶的个体:M01-068(肋骨钙化点)、JX01-019(胸腔碳化女性)、M07(环钻男性),以及另外两具同样发现微小骨质异常的遗骸。这是最有可能留存古病原体痕迹的地方。

      提取过程漫长。第一天,她完成了样本的初步清理和粉末制备。第二天,开始尝试不同的裂解缓冲液和酶解条件,寻找最适合这批特殊样本的方案。屏幕上的数据曲线缓慢爬升,代表着可能存在的、极微量DNA的荧光信号微弱地闪烁着,需要反复验证,排除背景噪音。

      工作间隙,她会走到窗边,摘下护目镜和口罩,透一口气。窗外是省城夏日的午后,绿树浓荫,阳光炽烈,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这与实验室里恒温恒湿、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封闭环境,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想起秦峥。他此刻在港城,那个以繁华和复杂著称的都市,追踪着现代社会的阴影。她不知道具体案情,只从他那句“案件关联,联系或许不便”中,读出其中的艰难与风险。她点开手机,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她祝他“谨慎行事,盼早归”,他没有再回复。或许在忙,或许不便。

      她想了想,拍了一张实验室窗外的浓绿夏日,发给他,没有配文字。只是让他知道,她已回到有夏天的地方,正在另一个“现场”工作。然后,她收起手机,重新戴上防护装备,走回操作台前。屏幕上,一个样本的初步PCR扩增曲线出现了微弱的、但重复出现的特异性峰形。她的眼神瞬间聚焦,所有杂念褪去,只剩下眼前这微小的、可能来自三千八百年前的生命信号。

      ------

      港城的夜晚,是光与影更肆意的舞台。霓虹灯将天空染成一种永不下班的紫红色,高楼缝隙间吹来的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和都市排泄物的复杂气味。秦峥和雷大力、周伟三人挤在一辆不起眼的民用轿车里,停在一条热闹夜市街对面的暗影中。

      车窗开了一条缝,烟草味和夜市烧烤的油烟味一起飘进来。他们的眼睛紧盯着街角一家挂着“旺记茶餐厅”招牌的店面。店面看起来寻常,但根据线报和目标人物近几日的活动轨迹分析,这里很可能是他与下线接头的一个地点。

      “盯了三天,这家伙除了去两个不同的网吧,就是来这儿吃饭。”雷大力压低声音,嘴里嚼着口香糖,“每次都坐靠里窗那个位置,一个人,吃个套餐,看半小时手机就走。”

      “太规律了,反而像在等什么。”周伟眯着眼,“他手机加密等级不低,暂时没法实时监听内容。但基站定位显示,他来这儿前后,信号会短暂连接一个我们追踪中的虚拟号码。”

      秦峥没说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茶餐厅的玻璃窗。目标人物就在里面,一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相貌普通、穿着 Polo 衫和休闲裤的男人,正低头吃着碟头饭。就是他,那个资金链中剥出来的前科者,疑似拐卖网络在港城的一个关键环节。

      他们在等。等那个虚拟号码背后的“上线”或“下线”出现,或者等目标采取下一步行动。这种蹲守最耗心神,需要极度的耐心和瞬间的判断力。身体因久坐而僵硬,眼睛因长时间聚焦而酸涩,但精神必须像绷紧的弦。

      夜市的人声鼎沸像一层嘈杂的背景音,衬得车内的寂静更加凝重。秦峥的思绪有那么一瞬间飘开。他想起了沈清墨发来的那张照片,省城夏日的浓荫。那么安静,那么……正常。与此刻他所在的这个光影交错、危机暗藏的街头,仿佛是地球的两极。

      他不知道她在实验室里具体在做什么。但“捕捉千年疫病的幽灵”这个说法,总让他觉得,她的战场虽然寂静,其凶险与未知,或许并不亚于自己眼前这个。只是那种凶险是无形的,是显微镜下的,是时间跨度以千年计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很轻微。他没有立刻去看。直到目标人物吃完东西,结账,走出茶餐厅,不紧不慢地汇入夜市的人流,他们才缓缓启动车子,隔着一段距离跟上。

      目标没有去网吧,也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道狭窄,灯光昏暗。车子进不去,三人迅速下车,分散开,徒步跟进。秦峥走在最前,借着阴影和杂物的掩护,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个模糊的背影。巷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气味。

      目标在一栋六层高的旧楼前停下,左右看了看,掏出钥匙打开楼下的铁门,闪身进去。铁门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秦峥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后面的雷大力和周伟隐蔽。他们不能贸然跟进,打草惊蛇。需要判断这里是他的落脚点,还是又一个中转站?楼里是否有其他同伙?是否有被控制的失踪者?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边,快速思考着下一步方案。需要安排人手对这片区域进行隐蔽监控,查清这栋楼的住户情况,同时不能放松对目标其他可能落脚点和联系人的监视。港城警方那边也需要同步信息,考虑是否对其实施更严密的通讯监控或寻找其他突破口。

      就在这高度紧张的间隙,他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沈清墨发来的照片,一片浓郁的、生机勃勃的夏日树荫。没有文字。

      紧绷的神经,因这片遥远的绿意,似乎被一根极细的线轻轻牵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舒缓。他仿佛能透过照片,看到她站在实验室窗边,短暂眺望的样子。安静,专注,与此刻他所在的阴暗巷道截然不同,却又奇妙地联结着——他们都在专注地追寻着什么,在不同的维度,面对着不同的“敌人”。

      他迅速回了一个字:「安。」

      然后将手机收起,所有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旧楼和漆黑的巷道。夜色正浓,追踪还在继续。

      ------

      省厅实验室里,沈清墨迎来了第一个小小的突破。

      经过反复优化条件和多次重复实验,从个体M07(环钻男性)的颞骨岩部样本中,提取出的古DNA经过高通量测序和严格的生物信息学过滤、比对后,在排除了绝大多数环境微生物和现代人污染序列后,发现了一段极其微少、但序列特征奇特的DNA片段。这段片段与已知的人类基因组不匹配,也与常见的土壤或骨骼污染微生物不同。初步比对公共数据库,显示其与某些已知的、可引起慢性或潜伏性感染的细菌病原体(如布鲁氏菌属、结核分枝杆菌复合群等)有部分遥远的相似性,但又不完全吻合。

      “可能是已知病原体的古代谱系,也可能是一种尚未被充分认识的、或已灭绝的古病原体。”合作研究所的古基因专家在视频会议中谨慎地分析,“序列太短,信息有限,而且我们无法完全排除是某种罕见环境微生物的可能。需要更多样本的验证,如果能从不同个体的相同类型病灶中,找到相似或相同的序列,那说服力就大得多。”

      沈清墨盯着屏幕上那串简短的碱基序列。A, T, C, G……简单的字母排列,却可能承载着数千年前一场席卷了整个聚落的恐怖记忆。那个被在头顶钻孔的男人,是否正因为感染了这种东西,出现了被当时人认为是“邪灵附体”或“神灵启示”的怪异症状,才被施以环钻术,试图“释放”或“沟通”?而他的死亡,是死于感染本身,还是死于手术,抑或是后来被“处理”?

      她立刻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样本。M01-068(肋骨钙化点)的提取物正在测序中。JX01-019(胸腔碳化女性)的样本处理则遇到了麻烦,碳化过程可能严重破坏了任何有机质的留存,几次提取得到的DNA量都低到接近背景噪音。

      她并不气馁。科学探索本就是如此,失败是常态,一点微光就值得全力追寻。她调整方案,对JX01-019的样本尝试更温和的裂解方法和更敏感的建库技术。同时,她也请周教授那边,看能否在遗址后续发掘中,特别注意寻找可能保存更完好的、带有疑似病理特征的骨骼或牙齿样本,尤其是那些非火焚、创伤轻微的个体。

      工作连轴转。走出实验室时,常常已是深夜。省城的夏夜闷热,但比起极地的寒冷,至少呼吸是顺畅的。她住回了鉴定中心附近的宿舍,房间简单,窗台上放着那盏从古镇带回的、秦峥保管后又托人捎给她的八角宫灯。她没有点亮它,只是看着它在月光下温润的轮廓。

      秦峥发来的那个“安”字,她收到了。知道他在忙,也知道他平安。这就够了。她没有再打扰他,只是偶尔在深夜离开实验室时,会抬头看看星空。这里的星空被城市灯火稀释了许多,远不如极地壮丽,但她知道,他们头顶是同一片天穹。

      南北两处,两个不同的“现场”。一个在喧嚣的都市暗影中抽丝剥茧,追踪着现代罪恶的链条,拯救可能正在流逝的鲜活生命;一个在寂静的实验室荧光下,与微量的古基因碎片对话,试图破译一场早已湮灭的远古悲剧。两者看似无关,却共享着同一种内核:对真相的执着,对生命的尊重,以及在孤独追寻中,彼此默默投注的那一缕关切微光。

      沈清墨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到窗边。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成一片温暖的光河。她想起秦峥说的,“岚江夏天了,白日很长,总想着你若在,傍晚可以一起走走,暑气散了,风应该是凉的。”

      她忽然很想知道,港城的夜晚,风是不是凉的。他有没有时间,看一看夜空。

      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模糊的星空和城市灯火,拍了一张照片。依旧没有配文,发了出去。

      然后,她关掉房间的灯,只让月光和远处的光河流淌进来。躺在窄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是静的。明天,还要继续与那些千年前的“幽灵”周旋。而她知道,在另一个不眠的夜晚,也有人正在为照亮一些角落而步履不停。

      长夜未央,但微光不灭。在各自的路上,他们都在向着有光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走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