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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秋分后2 ...


  •   九九广场田径场的煤渣跑道在正午阳光下反光。颗粒是锅炉烧剩的炉渣,玻璃质碎渣,边缘锋利,表面沉积着历届学生踩踏留下的黑色橡胶屑。韦知珩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塑料凳面凹陷,承受重量时发出气体被挤压的呻吟。

      头顶的蓝白条纹遮阳伞是黄烬野昨天从体育器材室搬来的,伞骨锈成红褐色,阴影在地面切割出流动的栅格。风从桂西河方向吹来,伞面鼓胀,发出噗噗的声响。

      韦知珩右手握着搪瓷杯,杯壁印着“桂西二高”红字,漆面剥落三处,露出黑色铁皮,边缘卷起。杯里盛着温开水,水面映着伞影的破碎波纹,也映着他自己的脸——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太阳穴青筋凸起,呈蓝紫色,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血色极淡,呈粉白色,皮下毛细血管网清晰可见。

      他喝了一口水;水滑过舌面,没有温度,也没有味道。口腔里残留着酮症的气息,甜的,腐的,像封闭房间里发酵过头的水果。他抬手掩嘴,呼气在掌心里回旋,那股甜腐味穿透指缝,与操场上的塑胶味混合,形成一种浑浊的、有机的腥气。

      左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盖泛着淡紫。指腹按压塑料凳边缘,压出白色的痕,松开后,紫癜从压痕中心向外晕开,边缘不规则,呈地图状。

      他没有看手,而是盯着跑道起点处正在弯腰系鞋带的黄烬野。

      广播发出电流杂音:“请高二男子4×100米接力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声音嘶哑,尾音被风吹散。

      黄烬野站在第四道,背对着观众席。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黑色运动背心,背后印着“桂西二高055”。他的右腿伸直,左腿弯曲,膝盖顶住地面。运动短裤裤边磨损,露出白色纤维,右膝处有一块深色的渍——是积水,关节腔里的液体在皮肤下晃动,随着他调整姿势发出咕叽的闷响。

      韦知珩站起身。

      塑料凳在身后弹起,撞上前排的椅背,发出金属的脆响。他双手扶住栏杆,铁管被晒得发烫,掌心皮肤粘附在金属表面,产生轻微的拉扯感。

      站起的瞬间,视野边缘泛起黑点,固定的,不随眼球转动,边界模糊,像被手指抹开的墨迹。他闭眼,再睁开,黑点仍在,且扩散了些许,吞掉了跑道边缘的弧线。

      发令枪响。

      前三棒运动员冲出,钉鞋钢钉刺破煤渣表面,发出 crunch 的声响,黑色颗粒飞溅,在空气中形成短暂的尘埃云,然后落下,覆盖在跑道边缘的白色分道线上。

      韦知珩盯着第三棒运动员的身影。那身影在视野边缘扭曲,边界模糊,呈水波纹状晃动。他用力眨眼,视野清晰了一瞬,又立即浑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撞击,重而快,血流在颈动脉形成湍流,震得耳膜鼓胀。

      第三棒接近。

      黄烬野转身,背对韦知珩,身体前倾,右臂向后伸出,手掌张开,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是煤渣与石粉的混合物。接棒区白线被晒得发烫,石灰岩粉末与橡胶颗粒的混合物,在地面形成一条凸起的痕迹。

      接力棒撞击黄烬野掌心的瞬间,他冲出。

      步幅大,摆臂夸张,右手腕戴着黑色电子表,橡胶表带随着摆臂拍打腕骨,发出啪啪的轻响。他的右腿落地重,沉闷的撞击声;左腿落地轻,只有鞋尖点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重一轻,一重一轻,节奏稳定,与他膝盖里积水晃动的频率错开半拍。

      韦知珩从栏杆缝隙间钻过。金属横杆刮擦大腿外侧,布料下的皮肤灼痛。

      他落地,膝盖弯曲缓冲,左髋深处炸开一阵钝痛——钢针在骨缝里旋转的余震,此刻像有沙子在关节腔里研磨。

      他向前走,拖着右脚快步移动。观众席的喧哗在耳膜上形成一层膜,浑浊,遥远,低频保留,高频损失。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带着血丝的震颤。

      黄烬野在弯道处加速。左膝弯曲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关节腔里的积水在离心力作用下挤压半月板,产生锐痛。他没有减速,反而加大摆臂幅度,右肩撞开空气,发出风切声。

      他的视线越过跑道,扫向观众席第一排。

      那里空了,塑料凳倒在地上,搪瓷杯滚到栏杆边,水洒出来,在水泥地上形成深色的圆斑,正被阳光蒸发,边缘收缩,盐分结晶。

      距离终点线近了。

      韦知珩看清了黄烬野的脸。汗水浸透额头,毛孔扩张,脸色呈灰白色,皮肤发胀,角质层起皱,像被水长期浸泡的纸张。他的嘴唇抿紧,下唇中央有一道裂缝,渗着血丝。

      更近了。

      黄烬野的右脚钉鞋踩在跑道边缘的凹陷处——那是去年运动会标枪选手留下的坑,积着板结的煤渣,被雨水浸泡后又晒干。

      鞋跟打滑。

      身体失去平衡。

      摔倒。

      右膝首先撞击地面,髌骨前侧的皮肤直接砸在煤渣表面;玻璃质颗粒在冲击力下嵌入皮肤——砸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钉进肉里,又像是滚烫的沙子被按进伤口。黄烬野没有叫喊,只是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气流从被压迫的声门挤出,嘶嘶作响。

      他的身体前扑,左手撑地,试图阻止翻滚。煤渣割破掌心,黑色的颗粒混着红色的血,先是形成白痕,半秒后才渗出血珠。煤渣嵌入太深,他试图拍掉,手掌拍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颗粒纹丝不动,反而在拍击下钻得更深,嵌进真皮层,与掌纹重叠,形成黑色的漩涡。

      韦知珩到达终点线时,黄烬野正单膝跪地,试图站起。右膝承重,煤渣在伤口里旋转,研磨,产生高频的刺痛。他踉跄,左腿蹬地,身体向前扑,胸部撞过终点线的红色丝带。

      丝带断裂,飘起,落在他染血的肩头。

      韦知珩没有停下。他的身体惯性向前,撞在黄烬野背上,但力气不够大,是倾倒。两人一起倒向右侧,在煤渣跑道上翻滚半圈,摩擦,校服布料与黑色颗粒刮擦,发出沙沙声。韦知珩的左肘在翻滚时撞击地面,血从真皮层渗出,缓慢的、粘稠的渗透,在苍白的皮肤上形成大片的紫黑色瘀斑,与黄烬野掌心的红黑色混合。

      两人分开。

      黄烬野仰面躺在跑道上,胸口起伏,呼吸带哮鸣音,气流通过狭窄的气道,发出哨音。

      韦知珩侧卧,右手撑地,试图坐起,但手臂颤抖,肌肉没劲,手指在煤渣上打滑,撑不住身体。他低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血块,粘稠的,从鼻腔和口腔深处涌出。他吐在跑道上,暗红色的血块砸在煤渣表面,呈果冻状,表面有气泡,是牙龈出血后积存在口腔里的,被奔跑震动后脱落。血块在煤渣上颤动,然后破碎,渗入颗粒之间的缝隙。

      终点线旁站着李敏。她手里捏着秒表,塑料外壳,红色按钮。她看着地上的两人,看着韦知珩吐出的血块,看着黄烬野膝盖上嵌入的煤渣。她没有上前,只是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然后她抬头,看向观众席,又看向跑道另一侧正在赶来的医务室老师,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在确认某种数据,嘴唇抿紧,形成一个向下的弧度。

      两个其他班级的运动员跑过来,是黄烬野的队友,穿着同样的红色背心。他们停在两米外,看着满地的血,看着韦知珩肘部扩散的紫黑色,看着黄烬野掌心嵌着的黑色颗粒。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又缩回脚,鞋底摩擦煤渣,发出刺耳的声响。另一人想去捡掉在跑道上的接力棒,手指碰到棒身,却没能握紧,接力棒从指间滑落,再次砸在煤渣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两人僵在原地,膝盖发抖,没有跑开,也没有上前。

      黄烬野撑起身体。他用左手按住右膝,试图将嵌入的煤渣抠出,但颗粒太小,嵌太深,指尖抠挖时带出血丝,煤渣反而被压得更深,嵌进皮下组织。他放弃,手掌撑地,血从掌心渗出,与煤渣混合,形成红黑色的泥,在地面留下五个指印,指纹漩涡清晰可见。

      韦知珩仍在试图坐起。他的视野变成隧道,周围是黑色的环,中央是圆形的亮区,亮区里黄烬野的身影在晃动,边缘发虚。他伸手,不是抓黄烬野,而是抓地面,手指张开,插入煤渣缝隙,黑色的颗粒刺入指甲缝,带来尖锐的刺痛,这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视野收窄,聚焦在指尖的黑点上。

      黄烬野转过头。他看着韦知珩,看着韦知珩肘部的紫黑色瘀斑,看着韦知珩嘴角挂着的血丝,看着韦知珩手中抓着的煤渣。他移动身体,向旁边挪动,不是爬向韦知珩,是离开终点线的白色区域,给韦知珩腾出空间。他的运动短裤布料与煤渣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身后留下一道红色的拖痕,血从膝盖流出,被身体重量压平,形成暗红色的涂层。

      韦知珩终于坐起。他弓着背,腰部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动骨盆的钝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嵌满煤渣,黑色的颗粒与紫癜的紫红色混合,形成地质层般的纹理。他没有握拳,只是摊开手掌,让血从掌心渗出,滴在煤渣上;暗红色的血在黑色的颗粒间蔓延,形成不规则的湖泊,呈地图状,边缘有锯齿状的渗透痕迹。

      黄烬野坐在他旁边,两人相距约五十厘米。黄烬野的右膝弯曲,血顺着小腿流进左脚的帆布鞋——第1章被松节油浸透的那只,鞋面原本灰黄,此刻被血染成深褐色,与松节油的旧渍混合,颜色变成深褐,边缘模糊,松节油的化学气味与血的铁锈味混合,形成一种尖锐的、刺鼻的气息,沉在地面高度。

      医务室的老师提着药箱跑过来,白大褂下摆沾着碘伏的黄褐色。她停在两人面前,呼吸急促,金属搭扣碰撞,发出叮当声。她看着两人,看着满地的血,看着韦知珩肘部的紫黑色,看着黄烬野膝盖上嵌着的煤渣。“还能走吗?”老师问,声音带着桂西口音,尾音下沉。

      黄烬野摇头。他伸出左手,摊开,掌心向上,那三颗嵌着的煤渣在血肉里闪烁,黑色的,玻璃质,边缘锋利,沾着血,作为证物。他没有递给韦知珩,也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手掌,展示那三颗嵌在肉里的颗粒,掌纹被煤渣切断,形成黑色的断层。

      韦知珩看着那三颗煤渣。他伸出右手,悬停在黄烬野掌心上方,停在距离煤渣五厘米处;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盖上的紫癜在阳光下呈现出肿胀的紫色。他的手在抖,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开始,一跳一跳,传递到指节,指尖呈痉挛状,关节锁死,呈抓取姿态,但没有落下。

      血从韦知珩的左肘滴落,砸在黄烬野的掌心,与煤渣混合,暗红色的血包裹黑色的颗粒,形成紫褐色的泥。血滴的冲击力使煤渣在掌心滚动,露出玻璃质的棱角,割破新生的血珠,颜色加深。

      黄烬野握拳;不是握住韦知珩的手,而是握住那三颗染血的煤渣,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压痕。他没有看韦知珩,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看着煤渣在伤口里形成的黑色斑点,与周围红肿的皮肤形成对比。

      韦知珩收回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散落的煤渣,跑道表面松散的颗粒;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煤渣是半透明的,黑色,内部有气泡,凝固的泡沫,表面有玻璃光泽。

      他松开手指,煤渣落回地面,砸在血泊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血膜表面弹跳一次,静止,被血包围。

      遮阳伞在头顶停止旋转,风停了,阴影固定在地面,呈长方形,边缘锐利。远处的广播响起下一组比赛的通知,声音遥远,从水下传来,浑浊。

      两人坐在跑道上,满身是血,没有对话,没有触碰,只是并坐,看着血滴在煤渣上,缓慢渗透,缓慢凝固。黑色的颗粒吸收红色的液体,颜色从鲜红变成暗褐。

      正在氧化。

      正在沉积。

      正在形成新的地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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