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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霜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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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7。
307寝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电流过载的嗡鸣,钨丝震颤将韦知珩的影子投在上铺床板底部,拉长又压扁。
他侧卧,左脸颊贴着枕头,棉质枕套纤维粗糙,摩擦颧骨皮肤,产生细微的刺痛。口腔里沉积着铁锈味,甜而涩,是血在溢出牙龈,从舌根向软腭蔓延。
他吞咽。喉结滚动,气流从被压迫的声门挤出,嘶嘶作响。血块从咽喉后部涌上来,粘稠的,果冻状,堵住气管。他咳嗽,胸部震动,牵引发出湿啰音。
一团暗红色的物质喷在枕头上,不是雾状,是块状,直径约三厘米,表面有气泡,在白色棉质枕套上砸出一个小坑,然后坍塌,铺展。
血继续流。从牙龈缝隙渗出,上颚的毛细血管网在血小板少到跟没有一样的状态下失去屏障功能,血液像松节油从瓶盖裂缝里往外爬,缓慢,持续,不可阻挡。液体在枕头上形成完美的圆形,边缘规则,中心深紫,向外渐变成粉红,再变成淡黄——那是枕芯的棉絮本色。污渍直径扩大到十五厘米,像吞榜天窗的圆形开口,白底红圆,边缘有锯齿状的渗透痕迹,纤维吸水膨胀,质地变硬。
韦知珩伸手去按。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指甲盖泛着淡紫,甲床下像嵌了紫墨水,边缘泛白。手指触及血渍,触感温热,黏腻,手指陷入其中,像按进未干的油漆。血沾在指腹,形成红色的膜,随手指抬起拉出丝状液桥,断裂,滴回枕面,滴答,秒针走动。
上铺传来翻身声。铁床架吱呀一声,陆岩的膝盖顶动床板,木板撞击金属支架,发出空洞的回响。陆岩没有探头,但呼吸声变了,从规律的睡眠呼吸变成清醒的屏息,气流在鼻腔里形成湍流,频率加快。
他闻到那股味。不是松节油,是铁锈的甜,混着韦知珩身上那股烂苹果味,沉在床铺高度,向上漫过床沿。
血腥味在空气中沉降。陆岩的鼻孔翕动,鼻翼扩张。他盯着床板缝隙,盯着那道从缝隙里漏下来的、暗红色的光——那是血渍在灯光下的反光。他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看到的图片:广西地图,边缘不规则。
他眨眼,错误感知:把那个圆形血渍看成家乡的石灰岩天窗,看成地下河即将冲破的薄弱岩层。
韦知珩试图坐起。手肘撑床,腰部发力,髂骨深处传来钢针旋转的研磨感——那是两周前骨髓穿刺后的余震。他失败,手臂肌肉颤抖,血小板少导致的肌无力使手肘打滑,身体砸回床垫,弹簧发出沉闷的呻吟。
更多的血从口腔涌出。这次没有咳嗽,是直接从牙龈渗出,像地下河冲破岩层,在枕头的“天窗”中心叠加第二层红色,颜色更深,接近黑色,边缘与第一层血渍重叠,形成同心圆,地质层序。
陆岩盯着床板缝隙看了五秒。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压痕。他想起韦知珩上个月借给他的床头灯——韦还时灯泡换了新的,比原来的亮。
他松开手指,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动作很快,梯子横杠被踩得发出金属撞击声,咚咚咚,三下。
他站在韦知珩床边,穿着灰色背心,锁骨突出,皮肤在灯光下呈青白色。他没有触碰韦知珩,而是盯着那个枕头,盯着那面“天窗”,盯着韦知珩嘴角挂着的血线——暗红色,粘稠,正顺着下巴滴向颈部,在锁骨处形成溪流,漫进睡衣领口。
“别动。”陆岩说。声音干,声带摩擦时产生粗糙的声响,尾音发颤,气流从牙缝挤出。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储物柜,步伐拖沓,橡胶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发出干涩的声响。柜门打开,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他在里面翻找,手指拨动书本,带出一团纠缠的红绳。
他摸到一个硬物——一卷医用胶布,透明,窄条,用得只剩一圈,内圈粘着几根弯弯曲曲的毛发,胶带发黄,边缘起毛。他捏着它,指腹感受到胶布的粘性,残留着前使用者指油的滑腻。
他走回床边,站在韦知珩视线范围内,没有立即递出。他看着韦知珩的眼睛,看着瞳孔扩散的程度,看着视线焦距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韦知珩的眼珠转动,盯着陆岩手中的胶布,错误感知:那是一卷白色的石棉,卷成筒状,边缘松散,带着粉尘和致癌的静谧。
门把手是金属的,球形,表面有指油沉积的浑浊。陆岩没有开门,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胶布边缘刮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犹豫——不是犹豫救不救,而是犹豫该先止血还是先叫人。韦知珩的呼吸声变得沉重,像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
陆岩决定先叫人。他转身,拧动把手,锁舌回缩,咔哒一声。门开,走廊的声控灯随着门轴的转动亮起,惨白的光线涌入,在地面形成一道明亮的细线,把房间切成两半。
陆岩走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那道缝的宽度刚好能让走廊的光线切进来,在韦知珩的床铺上形成一道明亮的细线,线的边缘锐利,明暗交界清晰,正好横切过枕头上的血渍,将“天窗”分成明暗两半。
韦知珩盯着那道光。
视野左上方有块固定的黑影,视网膜出血点,针尖大,三天前出现。黑影扩散,吞掉了枕头的右上角。
血继续流。流速减缓,但持续。一滴血从嘴角悬停,拉伸,表面张力维持着半球形,内部折射着日光灯的冷光。一秒后断裂,坠落,砸在枕巾上,在“天窗”的边缘形成一个小卫星,红色的点,与主血渍分离,但又通过毛细血管作用相连。
走廊传来脚步声。橡胶鞋底与水磨石摩擦,发出急促的 crunch 声,由远及近,频率快,步幅大,是宿管老周的皮鞋跟——沉重的,有节奏的,哒哒哒,停顿,哒哒。
声音在307门口停住,门板被推开,撞击墙壁,发出闷响。
老周站在门口,灰色制服,手里捏着手电筒,塑料外壳,红色按钮。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扫过地上的拖鞋,扫过韦知珩悬在床边的手——指甲盖泛着淡紫,指尖滴着血,在床单上留下暗红色的点——最后落在枕头上。
手电光打开。光束是黄色的,圆形,直径约三十厘米,照在枕头上。血渍在手电光下呈现紫黑色,中心发亮,边缘暗沉。
老周的鼻孔翕动,他闻到那股味,血混合着烂苹果的甜腐,沉在地面高度。他想起老家杀年猪时,猪血接在盆里的气味,也是这种铁锈的甜,但那是热的,沸腾的,而此刻房间里的血味是温的,正在冷却的,像即将凝固的松节油。
“校医室。”老周说。声音没有起伏,但尾音有一个微小的下沉。
他走进来,橡胶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放大。他伸手,不是去扶韦知珩,而是抓住被子的一角,棉质,格子图案,用力一扯。被子从韦知珩身上滑落,露出他穿着的校服睡衣——白色,已经被血浸透,左襟形成一片不规则的红,与枕头的血渍形成连续的色块,从胸部延伸到腹部,边缘不规则,像被水浸泡后晕开的墨汁。
老周的手指在被子上擦了擦,感受到湿润的粘腻,他迅速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留下暗红色的指印。
韦知珩试图说话,但舌头成了一块铅,躺在口腔底部,无法抬起。血块堵在咽喉,形成咕噜声。他摇头,动作微小,颈椎发出摩擦声。他指着门口,手指颤抖,指向1栋的方向。
老周顺着手指方向看。走廊尽头,声控灯坏了,钨丝断了,悬着个黑色的炭化点,在天花板投下晃动的阴影。光线昏暗,只有应急出口的指示灯发出绿光,悬在暗处,绿光稳定,像未关闭的电源指示灯。
“等着。”老周说。他松开被子,转身走向走廊,脚步声再次响起,哒哒哒,向西,消失在楼梯口。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产生回响,逐渐减弱,被一种更急促的节奏覆盖。
脚步声返回。不是老周,是另一种节奏,一重一轻,右重左轻,橡胶鞋底与金属钉的复合音——前脚掌着地的闷响,后跟抬起的脆响。声音在楼梯间里交替上升,频率快,步幅大,带着粗重的呼吸,气流在胸腔里形成湍流,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丝的震颤。
黄烬野出现在门口。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黑色运动背心,肩膀宽阔,右手插在裤兜,左手垂在身侧,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白色的石粉。他的右膝弯曲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关节腔里的积水在跑动中晃动,发出咕叽的闷响。
他的右手背上有三道新鲜的划痕,横贯掌纹,深度约两毫米,边缘外翻,血珠正从伤口渗出,顺着掌纹流向手腕,滴在门槛上——那是翻墙时被石灰岩割的。他刚才从1栋西侧翻墙,铁丝网在交界处中断,露出粗糙的石灰岩峭壁,他徒手攀爬,指甲抠进岩缝,石粉嵌进指甲缝,手掌被锋利的石灰岩边缘切割,皮肤分离,露出脂肪层。血珠持续渗出,没有结痂的迹象,在冷空气中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冲进房间,没有停顿,直接走到床边。
他盯着韦知珩的脸,盯着枕头上的血,盯着韦知珩嘴角挂着的血丝。他的呼吸喷在韦知珩额头上,热而急促,带着一股桉叶糖的辛辣和石粉的涩。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扫过陆岩站在墙边的身影,扫过老周留下的、搭在椅背上的灰色制服外套。
黄烬野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那里有三道划痕,血珠连串涌出,在掌心形成红灰色的泥,与石粉混合。
他没有展示伤口,而是用左手去扶韦知珩的后颈。手指张开,指腹压在颈椎的棘突上,强迫韦知珩抬起头。韦知珩的头部后仰,颈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血从鼻腔倒流,刺激咽部,引发咳嗽,血块喷在黄烬野的右肩,暗红色,呈果冻状,粘附在运动背心布料上,与汗水混合,形成紫褐色的泥。
“走。”黄烬野说。声音从胸腔挤出来,粗粝,带着声带充血的沙哑。
他弯腰,将韦知珩的右臂拉过肩头,架在脖子上。韦知珩的身体轻,骨骼突出,肩胛骨压在黄烬野的背上。黄烬野直起身,膝盖弯曲,承受重量,右膝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积水在压力下刺痛。他迈步,右重,左轻,步伐拖曳,向门口走去。
韦知珩的左手垂在黄烬野胸前,指甲盖上的紫癜在灯光下呈现出肿胀的紫色。他的右手仍然握着那块石灰岩标本,边缘锋利,切入指腹,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石头冰凉,像他此刻的体温。他握紧它,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走廊里,陆岩仍站在墙边,背抵着石灰岩墙砖,墙面的返潮透过背心布料,传来凉意。他看着黄烬野背着韦知珩走过来,看着血从韦知珩的指尖滴落,在黄烬野的运动短裤上留下暗红色的点,看着黄烬野右手虎口的划痕滴血,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留下间断的红色标记。
陆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微弱的手势,指向楼梯方向。
黄烬野经过时,右手从韦知珩膝下抽出,快速抓过陆岩手里那卷胶布。指腹擦过陆岩的掌心,带走皮肤温度,留下血迹。他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步伐一重一轻,在寂静的走廊里形成稳定的节奏。
楼梯口,风从窗户缝隙涌入,带着霜降后的寒意,温度接近零度,切割皮肤。黄烬野背着韦知珩下行,韦知珩的体温透过校服睡衣传导过来,低,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像16℃的石灰岩。
黄烬野的右手背暴露在风中,伤口被风刺激,产生尖锐的刺痛,血珠被风吹得偏移轨迹,滴在楼梯扶手上,铁制,绿漆剥落,血珠在金属表面滚动,留下暗红色的线。
他们到达一楼。铁门被推开,铰链发出断裂般的呻吟。
门外是连接两栋宿舍楼的石灰岩小径,地面粗糙,没有铺设,裸露的石灰岩被雨水侵蚀,形成锋利的沟壑。黄烬野踩上去,帆布鞋鞋底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避开平坦处,选择陡峭的捷径,膝盖弯曲,身体前倾,韦知珩的重量压在右肩上。血珠从他的右手背滴落,砸在石灰岩上,被多孔的岩石吸收,瞬间消失,只在表面留下深色的点,像松节油渗入画布。
校医室在1栋底层,亮着灯,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震颤。
黄烬野推门,门板撞击门框,发出闷响。校医坐在桌前,白大褂,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里盛着玉米须水,淡黄色。他抬头,看着黄烬野背上的韦知珩,看着滴落的血,看着黄烬野右手背上持续渗血的划痕。
“放床上。”校医说,手指向铁床,没有抬眼。
黄烬野将韦知珩放在诊断床上,铁架,白色床单,塑料质感。韦知珩的身体接触床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黄烬野直起身,右膝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积水在关节腔内晃动。他试图去擦手上的血,用运动短裤的布料擦拭,血渗透布料,在黑色涤纶上形成深色的渍,与之前的煤渣污渍混合,形成地质层般的纹理。
门再次被推开。值班老师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制服,手里捏着登记本,塑料封面,边缘磨损。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扫过地上的血滴,扫过韦知珩苍白的脸,扫过黄烬野膝盖上的积水痕迹——运动短裤布料凹陷,显示出关节的肿胀。
他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皱了皱眉,鼻翼翕动。他说,声音平板,尾音被吞咽:
“翻墙。”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指着黄烬野的右手,“石灰岩割的。1栋西侧,禁止攀爬。”
黄烬野没有回答。他盯着韦知珩,盯着校医正在给韦知珩按压止血的棉球,白色的棉花瞬间变红。
他的右手悬停在身侧,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缝里的石粉和血混合,形成红灰色的泥。血珠仍在从划痕中渗出,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与校医室里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同步。
“记过。”值班老师说。
他从登记本里抽出一张红纸,A4尺寸,边缘锋利,上面印着黑色的宋体字:“关于对黄烬野同学违纪行为的处理决定”。他走向公告栏,墙壁是石灰岩砖,返潮,白霜。他用浆糊,白色的,粘稠的,从塑料罐里挖出,抹在墙面上,发出湿润的声响。红纸贴上,用手掌抚平,发出啪啪的轻响,浆糊从纸边溢出,形成白色的边。
红纸黑字。公告栏在走廊尽头,贴着这张新的处分决定,与之前的几张重叠,形成红色的地层。浆糊的气味刺鼻,化学的,混合着血腥味,沉在地面高度。
值班老师后退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然后转身,没有看黄烬野,也没有看韦知珩,径直走出校医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黄烬野转身,走向门口。他没有看那张红纸,而是看向右手的划痕。血珠仍在渗出,在冷空气中冒着微弱的热气,没有结痂的迹象。
他握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压痕,压在那块最大的划痕上。疼痛尖锐,但他没有皱眉,只是下巴后缩,颈侧筋绷起。
他走出校医室,步伐一重一轻,右重左轻,在走廊里形成回响。
经过公告栏时,他停下。
右手悬停在红纸上方。停在距离纸面三厘米处。
手指悬停,关节僵硬,指甲盖边缘有白色的石粉。血珠从掌心滴落,滴在红纸下方的地面上,形成新的红色圆点,与红纸形成垂直对位。
他没有撕。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及那块石灰岩标本——韦知珩在背起时塞给他的,石头冰凉,边缘锋利,沾着两人的血。他握紧,刺痛让他清醒。
他继续向前走,背影在石灰岩小径上变小,变淡,消失。霜降的风继续吹,温度接近零度,切割皮肤,切割公告栏上红纸的边缘,浆糊未干,纸角翘起,在风中颤动,发出沙沙声。血腥味和浆糊味混合,沉在地面。
次日清晨,7:15。
李敏站在公告栏前。藏青色旗袍,开衩处露出小腿,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她手里捏着那张红纸的一角,浆糊已经干硬,纸与墙面粘附。她用力一撕,纸张从墙面剥离,发出断裂般的声响,边缘残留着白色的浆糊痕迹,像石灰岩的断口。
她将红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边缘对齐。然后她将其塞进旗袍侧袋,布料紧绷,纸的轮廓凸显。
她转身,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哒哒哒,向教学楼走去。她的目光扫过操场,扫过正在晨跑的学生队伍,扫过1栋与2栋之间的石灰岩小径——那里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氧化,从鲜红变成暗褐,被霜覆盖,形成白色的盐霜,记录着这个霜降夜晚的沉积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