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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冬至前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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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岑山北坡的铁丝网结着白霜。金属丝交叉处,冰晶呈六角形生长,枝杈分叉,将菱形网格切割成更细碎的几何图案。霜花从网丝底部向上蔓延,呈树枝状,尖端指向天空。韦知珩站在网前,左手提着画箱,皮带扣硌进肩窝,在锁骨下方压出红痕。画箱内沉着几块石灰岩碎片,随步伐晃动,撞击箱底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节奏与心跳同步,但比心跳慢。
他抬手,右手悬停在铁丝网表面,距离结冰的金属五厘米。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盖晕着淡紫,边缘泛白。视野左上方有块固定的黑影,视网膜出血点,三天前扩大,此刻让铁丝网的顶部消失在黑色圆斑里。他错误感知:铁丝网是竖井的开口,吞榜天窗的边缘,深不见底。
黄烬野蹲在缺口下方。黑色运动短裤裤边磨损,露出白色纤维,右膝弯曲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关节腔里的积水在皮肤下晃动,咕叽。他右手抓住缺口上缘的铁丝,掌心贴合结冰的金属,寒意刺入掌纹,与血痂粘连。他用力下压,铁丝弯曲,冰晶碎裂,发出玻璃断裂般的脆响。
“过。”黄烬野说。声音从胸腔挤出来,粗粝,带着声带充血的沙哑。
韦知珩弯腰。画箱先塞过缺口,皮革摩擦铁丝,冰屑掉落。他趴下,身体贴地,从缺口爬出。右肘撑地,关节撞击石灰岩地面,钝痛沿尺骨上传。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颤抖,肌肉没劲,血小板低,毛细血管脆弱,皮肤屏障稀薄。黄烬野的左手从下方伸入,抓住他左腕,拉他起身。
手掌接触,韦知珩感到烫,烙铁,而自己手腕凉,尸体。黄烬野手心的茧摩擦他皮肤,粗糙,带着石粉的颗粒感。韦知珩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指甲盖上的紫癜在苍白日光下呈现出肿胀的紫色。他握紧画箱皮带,指节发白,勒痕深陷。
黄烬野转身,背对韦知珩,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他右手向后伸,抓住韦知珩的右腕,拉过肩头,架在脖子上。左手向后,托住韦知珩的左膝窝。韦知珩的身体前倾,胸骨压在黄烬野的肩胛骨上,两块骨头碰撞,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黄烬野直起身,承受重量。
轻。黄烬野调整重心,步态稳。右重,左轻,一重一轻,节奏稳定,膝盖弯曲时积水晃动的频率与脚步错开半拍。韦知珩的左手垂在黄烬野胸前,指甲盖上的紫癜在日光下呈现出肿胀的紫色。他的右手握着画箱皮带,箱子撞在黄烬野的右髋骨上,发出规律的咚咚声。
他们沿山脚下的土路南行。韦知珩的下巴搁在黄烬野的右肩,皮肤接触运动背心布料,粗糙,混着石粉的涩和汗水的酸。他闻到黄烬野后颈的气味:松节油的旧渍,从楼梯间那夜残留至今,渗透在棉布纤维里,与新的汗味混合,形成浑浊的、有机的腥气。韦知珩的呼吸喷在黄烬野耳后,气流微弱,带着酮症的甜腐,烂苹果混合着铁锈,沉在鼻腔下部。
第十四分钟,到达澄江河堤。混凝土堤岸布满裂缝,缝里长出枯草,草茎枯黄,表面结着白霜。堤岸下方沙滩呈灰白色,沙子粗大,石灰岩风化的产物,被晨雾打湿,踩上去塌陷,发出闷响。
弄响天窗在河堤尽头。竖井直径三十米,深不见底,边缘长满蕨类植物,叶片呈深绿色,背面有孢子囊群,褐色的点阵,此刻覆着薄霜。井壁是裸露的石灰岩,灰白色,纵向层理清晰,沉积的挤压痕迹,灰白色的基质里嵌着深灰色的燧石条带,笔直,平行,等距分布。
黄烬野在竖井边缘停步。他屈膝,将韦知珩放下。韦知珩的右脚先触地,膝盖弯曲缓冲,左髋深处炸开一阵钝痛——钢针在骨缝里旋转的余震。他踉跄,黄烬野的左手抓住他右肘,扶稳,手指陷入皮肤,压在紫癜上,钝痛尖锐。
“坐。”黄烬野说。
他指向一块岩石。石灰岩,被河水侵蚀成平滑的曲面,表面覆盖白霜,灰白,是石灰岩的剖面。韦知珩走过去,步伐拖沓,右脚跟先着地,沉闷的撞击声。他转身,坐下,臀部接触岩石表面,寒意透过校服裤布料,刺入坐骨,与16℃的地下河水面同温。
他已不能画。画箱放在脚边,箱盖开着,露出里面的空白画布和几支铅笔。他只是坐着,左手撑着岩石表面,指腹蹭下白霜,粉末嵌进指甲缝,与之前的石墨屑混合。他盯着绿岑山的北坡,盯着石灰岩裸露的剖面,盯着纵向的燧石条带。
数石山纹理,一条条,存储。一条,两条,三条。他错误感知:那些纹理在移动,像蚯蚓在皮肤下钻动,像地下河在改道,像血在静脉里逆流。他眨眼,纹理静止,仍是纹理,但边缘模糊,被视网膜上的黑影吞噬了一部分。
黄烬野站在他面前,挡住部分日光。他脱下校服外套,055号,棉质,旧,边缘磨损,裹住韦知珩的肩膀。外套带着他的体温,烫,与韦知珩的凉形成对比。黄烬野的右手背上有三道新鲜的划痕,横贯掌纹,是翻墙时被铁丝网割的,血已经凝固,呈暗红色,边缘嵌着白色的冰晶。
“等着。”黄烬野说。
他转身,走向堤岸上方的小路。步伐一重一轻,右重左轻,积水在右膝内晃动,咕叽。他的背影在枯草间移动,黑色运动背心,肩膀宽阔。
韦知珩独自坐着。左手在岩石表面移动,指腹抚摸纹理,纵向的沟槽,沉积的层序。他摸到一处凹陷,指腹陷入。他握紧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压痕,压在那块硬币大小的紫癜上。疼痛尖锐,让他确认自己仍在这个坐标上。
风从桂西河方向吹来,腥甜,带着地下河涌出的湿气,16℃的恒温。韦知珩闻不到。他的嗅觉神经被酮症麻痹,鼻腔里只有甜腐的气味,从肺部呼出,沉积在衣领。他看着河水,水面墨绿,流速缓慢,回水湾处漂浮着白色泡沫,松节油打翻后的混合物。
黄烬野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搪瓷碗,白色,蓝色卷边,边缘有三处剥落,露出黑色铁皮。碗里盛着生榨米粉,白色,滑腻,表面覆盖着汤汁和肉末,热气升腾,在冷空气中形成白色的雾。汤汁表面浮着一层油膜,边缘因冷却而凝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
他在韦知珩左侧坐下,岩石表面冰凉,寒意透过黑色运动短裤布料,刺入坐骨。他将一个碗递给韦知珩,不是递,是塞。碗底接触韦知珩的手掌,烫,与岩石的凉形成对比。韦知珩的手指在碗沿寻找支点,指腹贴附不稳,皮肤薄,青紫色血管在苍白皮下凸起。
黄烬野拿起另一个碗,直接用手捏起米粉,送入口中。咀嚼,湿糯的声响在颅腔内回荡,淀粉被唾液酶分解的黏腻感,吞咽,喉结滚动。他吃得很急,不是饿,是填充,是胃扩张的前奏。他吃完第一碗,将空碗放在岩石上,碗底与石灰岩接触,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余音在竖井中形成短暂的回响,被地下河的轰鸣吸收。
他拿起韦知珩那碗。韦知珩没有动,筷子插在米粉里,插在凝固的油脂里。米粉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汤汁的油膜与淀粉糊结合,形成半透明的凝胶状覆盖层。黄烬野将碗移到自己面前,开始吃第二碗。他帮韦知珩要的,韦那碗苦吃不出味。黄烬野的味蕾正常工作,尝到米粉的滑,肉末纤维的韧,汤汁的鲜,但咽下去时,食道感受到的不是满足,是堵塞,是硬块,吞下石灰岩碎片。
韦知珩看着黄烬野吃。他看着黄的喉结滚动,看着汤汁从黄的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到运动背心领口,在黑色布料上形成深色的渍。他错误感知:那不是汤汁,是血,是松节油,是骨髓穿刺后的渗出液。他眨眼,黄烬野抬起头,嘴角挂着油渍,眼神没有焦点,散着,落在韦知珩身后的竖井上。
两碗米粉。一碗动过,筷子插着,米粉粘连,表面结着膜。一碗已空,碗底残留着汤汁和肉末碎屑,油脂凝固成白色的边,粘附在搪瓷表面,形成不规则的环状沉积。黄烬野将两个碗并排放置在岩石上,白色搪瓷,蓝色卷边,一个空,一个满,对称。
韦知珩的左手仍在抚摸岩石纹理。他数到第七条燧石条带时,视野左上方的黑影扩散,吞掉了山的上半部分。他停止数数,手指悬停在岩石表面,停在距离纹理三厘米处。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盖晕着淡紫。
停动作。
手指悬停,关节锁死,呈抓取姿态。黄烬野伸手,不是握住韦知珩的手,而是将一块石灰岩碎片塞进韦的掌心。碎片边缘锋利,呈灰白色,硌着掌心的紫癜,钝痛。韦知珩握紧,刺痛让他清醒。血从指尖渗出,与石头上的旧血迹混合,形成新的红灰色泥。
“像不像。”韦知珩说。声音干,声带摩擦时产生粗糙的声响,带着酮症的甜腐气息。他指的是石头纹理与乐谱,与静脉,与天窗的层理。
黄烬野没有回答。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石灰岩碎片,边缘锋利。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石头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内部有气泡,凝固的泡沫,表面有冰晶覆盖。冰晶在日光下折射,形成细小的彩虹色光斑,在石头内部游移。
他松开手指,石头落回地面,砸在岩石边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弹跳一次,静止,滚到韦知珩的脚边,停在他的帆布鞋旁——楼梯间那夜被松节油浸透的那只,鞋面灰黄,边缘龟裂,松节油的旧渍与新的泥渍混合。
河水继续流淌,声音沉闷,地下河改道时泥沙的摩擦,血液在耳膜上撞击。韦知珩坐在岩石上,身体逐渐变凉,体温向16℃的石灰岩恒温靠拢。黄烬野坐在他旁边,两人相距三十厘米,中间放着两个搪瓷碗,一个空,一个满,对称,交换。
黄烬野的右手悬停在韦知珩左肩上方,停在距离校服外套五厘米处。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盖边缘有白色的石粉。他没有落下,只是悬停,让体温在空气中传导,烫与凉交换,无形的对流。
韦知珩数到第十二条纹理时,停止了。他将石灰岩碎片举到眼前,对着竖井比较。石头的燧石条带与竖井壁的层理平行,都是沉积,都是挤压,都是时间的层序。他的血在石头表面形成新的沉积层,覆盖旧痕,从象牙白变成粉红,再变成暗褐。
风停了。河堤陷入静穆,只有地下河的轰鸣,低沉,每分钟约六十次,与心跳同步,但比心跳慢。黄烬野收回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及那块桉叶糖,锡纸包装,绿色条纹,已经软化变形,与韦知珩的血混合,粘腻。
他们坐着,没有对话,没有触碰,只是并坐,两块沉积在河堤上的石灰岩,两个静止的符号,等待被读取,等待被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