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大寒后1 ...


  •   早晨,6:00。气温计显示3℃。

      韦知珩坐在行军床上。床垫弹簧发出一串声响,从床头传到床尾。他弓着背,右手按住左髋,指节发白。骨髓腔里有钝痛,深层,持续,随着心跳顶上来,一抽一抽。

      他穿着灰色毛衣,袖口盖住手,只露出五根手指。指甲盖晕着淡紫,边缘一圈白。他低头,额头抵在膝盖,呼出的气反弹回来,带着口腔里积了一夜的甜味——烂苹果混着铁锈,沉积在舌根。

      楼下传来女人的声音。韦美花在二楼打电话,讲的是石材生意,壮话夹杂生硬的桂柳话,尾音粗粝:“那块大板…对,灰白色,带闪电纹…南宁客户要得急…”声音透过楼板缝隙钻上来,又断掉,变成手机按键的滴滴声。

      黄烬野站在窗边。他只穿着黑色运动背心,右肩带处沾着一圈白石粉——昨天帮母亲搬样本时蹭的。右手背上有三道新划痕,横贯掌纹,血痂暗红,边缘嵌着石粉。他左手拎着一件校服外套,055号,棉质,洗得发硬,领口一圈汗渍发黄,袖口磨出毛边,松节油的气味顽固地沉在布料里。

      他说:“穿上。”声音哑,喉咙里塞着棉絮。

      韦知珩抬起头。视野左上方缺了一块,黑的,黄的右肩消失在那片盲区里。他伸手,抓了两次才抓住外套下摆。布料粗糙,带着黄的体温,烫手。他往身上裹,动作慢,055号数字倒着贴在胸口,红色的,褪成暗褐。袖子太长,盖住他的手,下摆垂到大腿,把他整个人吞进去,只剩一张苍白的脸浮在领口上方。

      松节油的气味涌上来,刺鼻,掩盖了他自己身上的甜腐味。他吸了一口,喉结滚动,想吃酸——青芒果蘸辣椒盐的那种酸,酸得牙齿发软。这个念头持续三秒,消失。

      黄烬野走过来。右脚先落地,咚的一声,左脚拖着,擦过地面——膝盖里的积水在晃,发出一声闷响。他在床边蹲下,右膝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说:“转过去。”

      韦知珩没动。他盯着黄烬野右手背的划痕,看着血痂边缘翘起的白皮,看着嵌在掌纹里的石粉。他说:“你手在抖。”声音含糊,带着液体的闷。

      黄烬野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开始,一跳一跳,传到指节。他把手插进裤兜,指尖摸到石灰岩标本,握紧,刺痛让他稳住手指。

      他说:“贴药。转过去。”

      韦知珩翻身。动作牵扯到腰部,髂骨深处一阵钝痛加剧,他嘶了一声,像漏气。他侧躺,背对黄烬野,左肩在下。055号外套皱缩,下摆卷起,露出灰色毛衣,再往上,露出一截腰——皮肤苍白,薄得近乎透明,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凸起,分支,盘绕。

      黄烬野从床头柜拿起铝箔包装。吗啡贴剂,长方形,白色,边缘有粘性。他撕开,铝箔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塑料味冲出来,化学的,刺鼻。

      他捏着贴剂,右手悬停在韦知珩腰背部上方。他看见韦知珩的脊椎骨凸起,一节节。皮肤上有几块紫癜,硬币大小,中心紫得发黑,是前几天输血留下的针孔瘀青。

      他落手。贴剂贴上皮肤,凉意瞬间穿透。韦知珩的腰背部皮肤冰凉,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16℃,像地下河的水,像坟墓里的石头。

      黄烬野用手指按压贴剂边缘,指腹接触皮肤,滑动。皮肤凉得让他缩了一下手指,又按下去。

      他的手指在抖,按压变成震颤,指腹在皮肤上跳动。他试图控制,越控制抖得越厉害,指节僵硬,指甲在皮肤上留下白印,松开后,紫癜从压痕中心晕开。他的拇指在贴剂左下角抠了一下,掀起一条半透明的胶痕,黏在指腹上。他没有撕掉,而是将其搓成小球,弹落在床单上,像颗微小的冰雹。

      韦知珩说:“冷。”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像块冰。”

      楼下又传来韦美花的声音,更响:“运输费另算!听见没有?另算!”壮话尾音尖锐,刺破楼板,在画室里回荡两秒,又消失,像是捂住了话筒。

      黄烬野没说话。右手整个贴在韦知珩腰背部,掌根压在腰眼,虎口卡住髂骨上缘。他的手掌烫,韦的皮肤凉,温差形成刺痛。他能感觉到韦的体温正在流失,向地板,向墙壁,向那扇结冰的窗户。

      他说:“我爸以前…”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顿住,没说下去。他爹死的时候他三岁,记忆是空白。

      韦知珩没反应。他的呼吸喷在枕头上,湿热,带着血腥味。吗啡开始起作用,疼痛变得遥远。他感知到后背是贴剂,也是一块巨大的石灰岩标本,黄正用那块石头压住他,防止他飘走。

      他伸手。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甲盖晕着淡紫,抓住黄烬野的左手腕——那只手正悬停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他攥紧,指甲陷进黄的皮肤,压在桡动脉上。脉搏跳得很快,乱,像是要撞破皮肤跳出来。

      他说:“别动。”声音轻,是请求,不是命令,“就这样。”

      黄烬野僵住。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右手还贴在韦腰上,左手被攥着,动弹不得。他感到韦的手指在抖,抖得和他的脉搏错拍。

      窗外闪过一点红。一只红色塑料袋被风卷起——其实没有风,可能是远处卡车经过带起的气流——塑料袋贴在结冰的窗玻璃上,停留两秒,滑落,消失。

      楼下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滋滋的电流杂音,然后是壮戏的唱腔,一个苍老的女声,调子拖得很长,咿咿呀呀,听不清词。韦美花调低了音量,声音变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

      黄烬野慢慢坐下。他坐在床沿,床垫弹簧下陷,把他的身体往韦知珩方向拉。他的右手从韦腰上移开,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关节僵硬,血从虎口的划痕渗出,滴在055号校服外套上,暗红色的点,在灰色布料上晕开。

      韦知珩松开他的手腕。手指痉挛着滑落,垂在床单上,指甲盖上的紫癜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肿胀的紫色。他蜷缩回去,膝盖顶到胸口,背弓起来,把外套和被子裹紧,缠成密不透风的茧。

      黄烬野从裤兜掏出石灰岩标本。象牙白,带灰色燧石条带,底面平坦,边缘锋利。他握紧,石头压着手心的紫癜,钝痛。石头冰凉,像他此刻的体温——正在向韦知珩的16℃靠拢。

      他躺下。侧身,与韦知珩并肩,中间隔着二十厘米,共用那件055号校服外套——韦裹着前半部分,黄拽着后半部分,布料在中间绷紧,扯着两个人。他闭上眼睛,听到韦知珩的呼吸变深沉,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听到楼下壮戏唱腔断掉,变成沙沙的雪花噪音,听到窗外冰花融化的第一滴水珠砸在窗台上,滴答一声。

      行军床的弹簧在两人重量下发出持续的声响,不规律,忽高忽低。黄烬野没有数心跳,没有悬停手指,他只是躺着,握着那块冰凉的石头,让体温透过055号校服外套交换,烫流向凉,凉流向烫,直到分不清谁是谁的温度,直到窗外的光线从墨黑变成深蓝,直到吗啡贴剂完全贴合皮肤,像第二层皮,像第二层骨头。

      韦知珩在睡着前最后的感觉,是黄烬野的膝盖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小腿骨,不重,像是不小心,又像是确认他还存在。他想说话,舌头沉,发不出声。他只是在黑暗里动了动手指,指甲在掌心刮了一下,留下浅的白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