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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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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
韦明远蹲在教师家属楼6栋601的客厅中央。膝盖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木头在响。他右手食指侧面有道裂口,渗着黄水,是前天刨木框时拉的。液体沾在松木边框上,和漆混在一起,结成了透明的痂。
面前摊着《天窗》最后一张画布。四开大小,亚麻布,没上胶。布边有两块血,右上角大些,左下角小些,都干硬了,颜色深得发紫,硬邦邦地支棱着纤维。石灰岩上长的那层黑锈也是这个色。血是韦知珩的,最初那夜或更早留下的,现在成了布的一部分,抠不下来,洗不掉,和经纬线长在一起。
韦明远拿起木工胶。胶体粘稠,淡黄色,从瓶口倒出时拉着丝,断开后在空中晃荡,垂着,越来越细,不断,粘住空气。他用刷子把胶抹在画框背面,松木立刻吸进去,颜色变深。
胶味冲,化学的,压住客厅里旧书堆的霉味,也压住厨房里苏慧琴煮玉米须水的淡甜。他抹得很慢,食指裂口碰到胶,刺痛,胶体钻进伤口,形成一层紧绷的膜。
绷布时,血渍的位置在他眼前晃。右上角那块大,左下角那块小。他拿绷布钳咬住布边,用力拉,画布纤维发出撕裂的呻吟,抵抗着。血渍被拉得更开,边缘的锯齿纹绷直了,布纹绷成了锯齿。
他用订书枪固定,金属钉穿透亚麻,嵌入松木,发出沉闷的撞击——砰,砰,砰——沿着四边均匀分布。画布被绷平,白色的平面出现张力,血渍在张力下变得更硬,更突兀,嵌在墙里似的。
他穿上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铅笔灰。提起画框,新漆未干,表面发粘,乳黄色的反光。他走出门,画框撞在门框上,漆屑剥落,露出底下的松木本色,白色的断层。
长鼓楼在三楼。韦明远走上去,右膝每迈一步就响一声,和画框撞击大腿的咚咚声错开半拍。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钨丝震颤,在画框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教室门开着。他走进去,北墙上已经挂着六幅画,《儿子骨骼》系列,铅笔和炭笔在宣纸上,画的是肩胛骨、髋骨、指骨的形状,叠加在石灰岩纹理上。画框是旧的,松木氧化成深褐色,散发着松节油和墨的沉郁气味,没有漆味——漆味早散尽了,只剩下陈年的油腥。
韦明远站在北墙前,手里捏着新画框。挂钩是黄铜的,有磨损。他抬起画框,将背面的挂绳套入挂钩。画框悬空,垂直于墙面。他松手,画框摇晃,然后静止。
上下颠倒了。
原本血迹较少的边缘现在朝下,血迹较重的右上角现在朝上。空白的画布——那片代表天窗的虚空——现在位于下方,指向地面。血在上方,颜色深得发黑,边缘往下沉,凝在那里。
韦明远顿了顿。食指裂口处的胶膜绷紧,刺痛。他没调。他转身,走向教室后排,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上的铅笔屑。扫帚毛刮擦水磨石,发出沙沙声。
黄烬野站在教室门口。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黑色运动背心,055号,领口汗渍发黄。右膝弯曲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叽,积水在关节腔内从内侧涌向外侧,闷响。他右手插在裤兜,指尖握着一块石头——河堤捡的,灰白色,边缘锋利,硌着掌心的紫癜。
他走进教室,步伐一重一轻,右重左轻。钉鞋橡胶底与水磨石摩擦,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他在第三排停住,看着北墙。
他看见那幅画。
挂反的《天窗》。空白的画布朝下,血迹朝上。在教室的采光下,白的部分看着发冷,摸上去会粘手,和石灰岩的断面一样不吃光。血迹在上方,颜色深得发黑。
黄烬野没有动。他站在画前,距离三米。视野左上方有块固定的黑影,是视网膜出血留下的盲区,现在那块黑影让画框的右上角消失了。
他看着空白的画布,错误感知:那不是空白,是春分那日的竖井水面,墨绿色的,正在流动。他看见水波在画布上荡漾,看见16℃的恒温气体从水面升起。
他向前迈步。右膝卡顿,身体向左侧倾斜,积水在关节腔内晃动,发出咕叽的闷响。距离缩短到一米五。
画框的新漆味涌入鼻腔,刺鼻,化学的,混着松节油的旧渍。这气味让他打喷嚏,气流冲击声带,发出短促的嘶声。鼻水挂在下巴上,他用右手手背擦拭,手背上还沾着河堤的石粉,灰白色的粉末与透明的鼻水混合,形成灰色的泥。
他看着画布边缘的血迹。暗褐色,硬挺,边缘有白色的盐分析出,石灰岩表面的霜花也是这样的白。那是韦知珩的血,现在成了画布地层的一部分,与亚麻纤维结合。
他伸出右手,悬停在画框前方,停在距离画布空白处五厘米处。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盖边缘有白色的石粉。他的手掌在空白画布前呈现剪影效果,黑色的轮廓,边缘模糊。
他错误感知:他的手正在探入那口竖井,探入墨绿色的水面,水会没过他的手腕,16℃的凉意会顺着桡骨往上爬。
手指悬停,痉挛。他没有触碰画布。新漆的粘性仍然存在,会粘住皮肤,会留下指纹。他保持这个姿势,看着自己的手在虚空中的投影,看着掌纹里的石粉在晨光中呈现灰白色的颗粒。
画框的松木边框在晨光中呈现温暖的黄色,与画布的冷白形成对比。边框的右上角(实际是左上角,因为挂反了)有道裂痕,是刨木时留下的,裂痕横在那,和骨头裂了缝一个走向。
黄烬野的视线移向那道裂痕,看着漆膜如何覆盖它,如何试图填补,但裂痕仍然存在,在漆层下隐约可见。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指尖紧握那块河堤碎石,边缘切入掌心,刺痛让他清醒。
他绕着画框移动,脚步缓慢,右重左轻,钉鞋在地面上留下间歇的印记。他走到画的左侧,看着画框与墙面的夹角,看着挂绳如何在挂钩上扭曲,承受着画框的重量,金属与尼龙摩擦,发出细微的干涩声响。
他走到画的右侧。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画框边缘,漆膜反射出刺眼的光斑,而画布本身仍然黑暗,吸光,形成视觉上的凹陷,墙面上的一个洞。
黄烬野停在画的正前方,再次面对空白的画布。他微微低头,下巴靠近锁骨,视线向下,看着"下方"的天窗。空白的画布在视觉中旋转,成为水面,成为春分那日韦知珩坐过的竖井边缘。
他闻到松节油的气味——不是画框的漆味,是记忆里楼梯间那夜打翻的松节油,柑橘混合着树脂的苦涩。这气味让他错误感知:韦知珩正站在他旁边,提着画箱,帆布包上沾着松节油渍,边缘龟裂。
他没有说话。教室里只有吊扇的轴承缺油声,每四秒一次,吱呀。
他站在那里,右肩微微下沉,左肩略高,积水的膝盖弯曲,呈一个不稳定的三角形。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带着血丝的震颤,每一次呼气都喷在画框下方的空气中,湿热的气流与漆味混合。
韦明远扫完地,将扫帚靠在墙角。他看向黄烬野,看着那个站在挂反的画前的背影。
黄烬野的右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块河堤碎石。他举起石头,悬停在画框前方,停在距离空白画布十厘米处。石头的灰白色与画布的白色形成色差,石头的粗糙与画布的纤维纹理形成对比。
黄烬野错误感知:那不是石头,是楼梯间那夜的松节油瓶,是春分那日韦知珩握着的石灰岩标本。他看见石头在掌心里膨胀,变成配重,防止他飘走。
他落下手臂。将石头放在画框下方的地面上,不是扔,是放。石头接触水磨石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与画框的悬挂形成垂直对位。石头作为配重,压住画框下方的空气,防止天窗向上飞升。
韦明远走过来。他手里捏着一把板刷,棕毛,硬,上面沾着漆。他走到黄烬野身侧,距离半米,将板刷递过去。不是递给他用,而是递给他看,或者递给他接——一个权力位移的动作,物件介入。
黄烬野没有接。他盯着板刷上的棕毛,看着漆在毛尖结成的硬块。他摇头,动作微小,颈椎发出摩擦声。
韦明远收回手。他将板刷放在静物台上,与石灰岩标本(另一块,最初的复制品)并置。他调整画框的角度,确保它严格垂直,确保空白严格朝下,确保血迹严格朝上。
然后他弯腰,捡起黄烬野放在地上的那块河堤碎石,握在手里,感受石头的重量和凉意。
他直起身,将石头递给黄烬野。不是递回,而是递出,掌心向上,石头躺在掌纹里。
黄烬野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韦明远掌心的纹路和裂口。他伸手,接过石头,指尖擦过韦明远的掌心,带走皮肤的温度和松节油的气味。他握紧石头,转身,走向门口。
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画框悬挂在北墙上,空白朝下,血迹朝上,一扇开向地底的窗户。石头在他手里,现在成了他的配重。韦明远站在画前,背对着他,灰衬衫背部有一块深色的汗渍,形状不规则。
黄烬野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一重一轻,右重左轻,与楼梯间的回声混合,逐渐消失。
韦明远走到画前。他弯腰,将手里的石头放在静物台上,与另一块石头并置。两块石头,一块河堤的,一块石灰岩的,灰白,锋利,两粒等待风化的化石。
然后他拉灭教室的灯。日光灯管熄灭,电流嗡鸣停止。只有窗户的光线照在挂反的画上,画布呈现死寂的白色,血迹呈现深褐,画框呈现棺木般的黄色。
门关上,锁舌回缩,门缝咬紧,黑暗合拢。
画框悬挂在黑暗中,空白朝下。石头在静物台上,灰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