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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立夏 ...


  •   下午四点前后。

      韦知珩站在教师家属楼6栋3单元601的防盗门前。左手手指勾着塑料袋,里头装着校门口买的生榨米粉,酸笋的气味透过薄膜渗出。右手攥着钥匙,金属齿纹硌进掌心,压在那块尚未消退的紫癜上。门缝下方渗出气味:先是木工胶的化学味,像医院消毒水与柑橘皮的混合物,沉在地面高度;然后是玉米须煮水的淡甜,浮在空气上层,两种气味形成分层,未搅拌。

      钥匙插入锁孔,旋转。锁舌回缩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向内开启,书堆的轮廓首先涌入视野。

      客厅被书侵占。从地板到天花板,四面墙被松木书架围堵,书架是韦明远自己打的,榫卯结构,没有背板。美术史论的书脊深褐,教辅资料亮黄刺眼,苏慧琴的音乐理论书米白泛黄。书堆在地面形成第二层级,高高低低,走道因此变得崎岖,需抬脚跨过。

      韦知珩跨过地上的一摞《中国美术史》。书脊顶部的积灰被裤脚扫动,粉末扬起,在光柱中悬浮。他走到客厅中央,那里有一张八仙桌,桌面被清理出来,放着韦明远的木工工具:刨子、凿子、一瓶木工胶。

      韦明远蹲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在修一个画框。松木新刨的表面泛着淡金色,木纹参差。他左手持框,右手拿着一管木工胶,胶体从管口挤出,呈乳白色的螺旋状,落在榫卯接缝处。胶水粘稠,拉丝,断裂时发出轻微的“啵”声。

      “回来了。”韦明远没有回头,声音带着木工刨花的气息。

      韦知珩把米粉放在桌上,避开那滩尚未凝固的胶水。桌面已有三处干涸的胶渍,透明的琥珀色,摸起来坚硬,像嵌在木头里的树脂。

      苏慧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玉米须,淡黄色的液体,须根悬浮。她把罐子放在桌上,水汽在玻璃外壁凝结成水珠,顺着弧度滑落,在桌面形成一小片水渍,与木工胶的胶渍相邻,但不混合。她用手指把围裙上粘着的一根玉米须捻下,弹进垃圾桶。动作轻,像摘除一根白发。

      “黄烬野来了。”苏慧琴说,粗棉围裙上还有几根须子,“在楼上,送东西。”

      韦知珩抬头看楼梯。教师家属楼是顶层复式,6栋601占六楼和七楼,七楼是阁楼,斜顶,用作画室。楼梯木制,踏板磨损,边缘圆润。扶手铁管,绿漆剥落处露出银白金属。

      楼梯传来脚步声。橡胶鞋底与木板接触,先是前脚掌的闷响,然后是后跟的轻磕。黄烬野从七楼下来,右手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鼓胀,底部沉重,随着步伐晃动,与楼梯扶手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装着石头。

      他在楼梯中段停住,视线越过韦知珩的头顶,落在桌上的木工胶上。胶水瓶透明,标签撕掉,残留一圈胶痕,瓶内胶体还剩三分之一,乳白色,在光线中半透明。

      “韦姨让我带的。”黄烬野走下最后三级台阶,把帆布袋放在地上。袋子倾倒,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大理石碎片,白色底,带有灰色的纹理,断裂面锋利,露出白色的结晶,反射着窗外的光线,冷而硬。

      韦明远放下画框,转过身。手指上粘着木工胶,乳白色的胶体在指缝间拉出丝,断裂后飘落在裤腿上,粘住布料。他弯腰捡起那块大理石,指腹摩挲切割面。石粉粘附在指腹,与木工胶混合,形成灰白色的泥。

      “镇纸。”韦明远说。他用拇指按压石头的粗糙面,石粉嵌进掌纹。“正好缺个沉的。”

      他把石头放在画框的角落。画框四开,松木轻,容易被风吹动;大理石重,密度高,压上去的瞬间,画框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震颤声。石头与木头形成对比:一个冰凉,一个温热;一个来自山体内部,一个来自植物表皮。

      韦知珩看着那块石头。阳光从窗户射入,照在石头表面,灰色纹理凸起。他视觉错误:把石纹看成手背上正在形成的紫癜,以为石头在渗血。眨眨眼,纹理恢复成矿物质的冷灰。

      “玉米须水。”苏慧琴递给黄烬野一个玻璃杯。钢化玻璃,杯壁厚实,边缘有一圈磨损痕迹。液体在杯中晃动,淡黄色,接近透明,几根须根沉在底部。

      黄烬野接过。指尖触及杯壁,温热,略高于体温。他喝了一口,味道清淡,接近无味,只有一丝回甘,像咀嚼稻草的末梢。水滑过喉咙,带走口腔里的尘埃味。

      韦知珩坐在桌边的竹椅上。竹篾松散,承重时发出轻微的呻吟。他伸出右手,虎口处缠着医用胶布,三天前削铅笔割的,胶布边缘翘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痂。他试图去碰那块大理石,但手悬停在空中,停在距离石头表面五厘米处。

      停动作。

      手指悬停,关节僵硬。手在抖,不是明显的晃,是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的筋开始,一跳一跳,传递到指节。血小板减少的症状,毛细血管脆弱,肌肉控制失灵。

      黄烬野注意到这个悬停。视线从玉米须水转移到韦知珩的手,看到那只手悬在石头上方,像要抓取,又像要避开。他看到韦知珩的指甲:甲床泛着淡紫,像被门夹过的淤血,又像大理石上的灰纹。

      韦明远重新拿起木工胶,在画框的另一个角涂抹。胶体挤出,拉丝,断裂。气味变得更浓,化学分子的挥发性物质刺激鼻腔。韦知珩闻到这股味,错误感知:把它当成血腥味,以为牙龈又在出血。他用舌头舔了舔上颚,口腔干燥,没有血。

      苏慧琴开始收拾桌上的工具。刨子放进木箱,刨花卷曲堆积。她拿起那袋生榨米粉,走进厨房,塑料袋沙沙作响。厨房传来水龙头声响,水冲击铝制水槽,发出空洞的回响。

      黄烬野站在客厅中央,被书堆包围。他观察这个空间:书脊形成的地层,从地面堆到天花板,紧密排列,灰尘在书顶积累,厚度约一毫米。空气中有旧书霉味,纸张纤维素分解后的气息,沉在地面高度,与木工胶的化学味混合,形成一种浑浊的、有机的、类似地下室的气息。

      这与他的家不同。黄家别墅在县城新区,三层,空旷,回声大。韦家是顶楼,斜顶压迫,书堆挤压,空间狭窄但温暖。黄烬野感到一种压迫感,像被茧包裹。

      韦知珩站起身,走向楼梯。膝盖发软,上楼梯时需扶住扶手。铁管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与大理石的冰凉不同,这是金属的冷,带着静电。他走到七楼,推开画室的门。

      画室斜顶,最高处三米,最低处一米五,走到边缘需弯腰。地面铺着旧报纸,上面放着画架。画架上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石灰岩静物,与第1章那块石头是同一批。画面上有修改的痕迹,橡皮擦过的毛边,像地质断层。

      黄烬野跟上来,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震响。他站在画室门口,门框上方挂着韦知珩小时候的奖状,纸边卷曲,颜色褪成淡黄。

      “石头。”韦知珩说,没有回头。他站在画架前,右手悬停在纸面上方,握着一支铅笔,笔尖削尖,但没有落下。

      黄烬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大理石。他走上前,不是递过去,而是放在画架旁边的窗台上。窗台水泥,表面粗糙,石头放上去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骨头碰撞。

      韦知珩转头看。阳光从天窗射入,照在石头上,灰色纹理凸起如静脉。他伸手,这次没有悬停,而是用手指触摸石头表面。触感冰凉,像骨头。他错误感知:以为在摸一块墓碑。

      “重。”韦知珩说。声音干,声带摩擦时产生粗糙的声响。

      “嗯。”黄烬野站在他身后,距离约五十厘米。他闻到韦知珩身上的气味:不是松节油,而是一种甜的、腐的气息,像烂苹果,是酮症的表现。他没有皱眉,而是下巴后缩,颈侧筋绷起,像动物嗅到危险时的本能退缩。

      楼下传来韦明远的声音,在叫苏慧琴:“胶水干了,过来扶一下框。”

      苏慧琴回应,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水声:“等会儿,玉米须还在煮。”

      韦知珩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下一笔。线条颤抖,呈不规则波浪,与石头的直线不符。他停下,看着那条错误的线,没有橡皮修改,而是让它留在那里,作为记录。

      黄烬野从窗台上拿起那块大理石。他走向画架,动作直接,没有询问,把石头压在画纸的右上角。纸张被压住,不再晃动,像被镇住的地层。

      “这样。”黄烬野说。手指压在石头上,指关节发白,皮肤下的静脉凸起,青紫色,在皮肤下分支。他施加压力,石头与纸面接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韦知珩看着那块压在自己画上的石头。白色的纸张,灰色的石头,黑色的线条,形成三层。他感到一种压迫,来自石头的重量,来自黄烬野的手指,来自疾病的潜伏。

      他拿起铅笔,再次画下。这次线条稳定了一些,因为纸被压住,不再滑动。他画石头的轮廓,笔触模仿大理石的纹理,灰色的线条在纸上延伸,像血管,像裂纹。

      黄烬野没有移开手。他保持着按压石头的姿势,手指与石头接触,与韦知珩的画纸接触,形成三角支撑。他的呼吸声沉重,粗粝,在斜顶的画室里形成回响,像地下河的轰鸣。

      苏慧琴在楼下喊:“下来喝水,玉米须凉了。还有米粉,再不吃就沱了。”

      黄烬野松开手。石头留在纸上,压出一个浅痕。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

      韦知珩独自留在画室,看着那块压在画上的石头。他伸手,试图移开它,但手悬停在石头上方,再次停住。石头太重,或者他的手太轻,无法抬起。

      他收回手,看着纸上的线条。那些颤抖的、错误的、呈不规则波浪的线条,被石头压住,成为地层的一部分,成为这个立夏下午的沉积物。

      他下楼时,黄烬野正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放着那碗生榨米粉。韦知珩的碗也在那里,他已经吃了几口,米粉剩下一半,酸笋片沉在碗底,汤色浑浊。

      黄烬野没有拿自己的碗。他端起韦知珩吃剩的那碗,筷子插入碗底,挑起米粉。吸溜声增大,汤汁溅到桌面上,与之前的木工胶胶渍混合。他咀嚼时发出湿糯的声响,牙齿切断米粉,唾液混合着淀粉,形成糊状物。吞咽时喉结滚动,发出咕噜的声响,吞咽沉重。

      韦知珩看着他。黄烬野的咀嚼肌发达,下颌角突出,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幅度很大。他的右手在抖——不是明显的晃,是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的筋开始,传递到指节。这是握杠铃磨出的筋腱震颤,肌肉纤维在暴力使用后还未恢复,握筷时产生不自主的痉挛。米粉在筷子间颤动,滑脱,黄烬野改用左手按住右手腕,强制稳定,然后继续夹粉。

      苏慧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玉米须水。她看到黄烬野在吃韦知珩的剩饭,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杯底与木头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韦明远正在用湿布擦拭画框上多余的胶渍。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拭。

      黄烬野吃完了。他将碗倒置,扣在桌面上,残留的汤汁流出,在桌面上蔓延,与木工胶的胶渍、玉米须水的水渍形成三层污渍,互不融合。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提起那个空了的帆布袋。

      “走了。”黄烬野说,声音嘶哑,像砂纸。

      韦知珩嗯了一声,站在楼梯口,右手扶着扶手。他的指甲在扶手上刮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金属的凉意透过指腹传来。

      黄烬野推开门,下午的光线涌入,照在他身上。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韦知珩走回客厅,坐在竹椅上。他伸手去端那杯玉米须水,但手在触及杯壁时颤抖,水珠从杯壁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他低头看着那滴水,在苍白的皮肤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窗外,五四青年节的下午光线正在变化,从白色变成金色,斜射入窗,照在八仙桌上,照在那块被韦明远用作镇纸的大理石上,照在韦知珩颤抖的手指上。书堆在角落里沉默,厚重。

      韦知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玉米须水。味道淡,接近无味,但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从喉咙涌上来,混着水的淡甜。他吞咽,喉结滚动,像黄烬野吞咽米粉时那样沉重。

      石头在画框上压着。楼上,隔着一层楼板,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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