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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辩论 ...

  •   研讨会定在六月第一个周六,地点是南大国际会议中心——一个中立的学术场所。主办方是“亚洲神经伦理学会”,表面上是第三方,但温叙礼查过,该学会最近一次年会的白金赞助商正是GCOA的关联基金会。

      “场地本身就在传递信息,”谢婉研在准备会上指出,“国际会议中心、学术学会主办、‘神经科技与人文价值’的宏大主题——这暗示我们的立场是‘人文的、情感的、个案的’,而对方是‘科学的、理性的、普遍的’。”

      团队为王瑾准备了详实的资料包:神经科学史上“优化”理念的变迁,不同文化对“正常”的定义差异,商业化如何扭曲技术应用,以及最重要的——那些在“进步”名义下被伤害的具体案例,包括零域时期的受害者数据(匿名处理后)。

      但林景澜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些资料再充分,如果王瑾在台上被问及‘你自己从中受益了吗’,怎么办?毕竟,你的心算能力、学术成就,部分确实源自早期训练。”

      这是一个残酷但可能被问到的问题。王瑾沉默了很久。

      “我会承认,”他最终说,“是的,我获得了某些能力。但代价是我失去了七岁到十七岁这十年里,作为一个孩子应有的混乱、探索、无目的的快乐。而当我后来重新学习那些‘低效’的事情——比如看漫画、和朋友闲聊、发呆——我发现,那些才是构成‘我’的核心。能力可以训练,但自我只能在自由中生长。”

      “他们会说这是浪漫化的回忆,”温叙礼提醒,“成年人对童年的美化。”

      “那就让他们说。”王瑾的眼神坚定,“科学的傲慢之一,就是认为只有可量化的才是真实的。但那些无法量化的感受——看到漫画时胸腔的温暖,和朋友大笑时腹部的松弛,雨天发呆时大脑的空白——这些才是生命质量的真正指标。而它们,被‘优化’夺走了。”

      ---

      研讨会当天,南城迎来了初夏的第一波热浪。会议中心冷气开得很足,但人心躁动。

      能容纳三百人的礼堂座无虚席。前排是学界、媒体、相关从业者;中后排有很多家长和神经多样性个体,有些人举着“要科学也要尊严”的标语牌。银杏花园团队坐在左侧第五排,林景澜戴着降噪耳机,温叙礼握着他的手,监测着他的心率。

      台上,长桌两侧分坐五人。右侧是陆文远团队:三位神经科学家,一位教育技术企业家,一位自称“神经多样性成年人代表”的年轻女子——温叙礼认出她是思维彩虹的“成功案例”,在宣传视频中出现过。

      左侧是王瑾,以及四位支持者:一位伦理学家、一位特殊教育专家、一位神经多样性自我倡导者,还有——出人意料地——谢婉研。她以“神经科技伦理研究者、前零域内部调查员”的身份加入,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正式承认自己与零域的关联。

      主持人是亚洲神经伦理学会的理事长,一位白发苍苍的日本学者,以严谨中立著称。

      开场陈述环节,陆文远先发言。他准备了精美的幻灯片,数据、图表、案例视频交错呈现。核心论点清晰:

      1. 进步性:现代神经科技已从“矫正病理”转向“增强潜能”,从“消除差异”转向“发挥优势”。
      2. 严谨性:所有干预都基于大规模临床试验,遵循严格的伦理审查流程。
      3. 迫切性:全球数亿神经多样性个体面临现实困境,科学帮助刻不容缓。
      4. 平衡性:思维彩虹倡导“尊重差异前提下的适度支持”,反对极端原教旨主义。

      他的发言获得了热烈掌声,尤其是当他播放一段视频:一个原本因严重社交焦虑无法上学的自闭症少年,经过“神经适应性训练”后,站在学校舞台上完成了三分钟演讲。少年声音颤抖但完整,台下父母泪流满面。

      “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陆文远动情地说,“不是创造完美,而是打开可能性。”

      轮到王瑾时,他没有用幻灯片,只拿着一份手写提纲。

      “陆教授展示了一个美丽的成果,”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有些单薄,但清晰,“我也相信那个孩子和他的家人在那一刻是幸福的。但我想问几个问题:第一,为了这三分钟的演讲,这个孩子接受了多少小时的‘适应性训练’?训练中他哭过吗?想过放弃吗?有没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才需要被训练?”

      礼堂安静下来。

      “第二,当他站在台上,他的大脑在想什么?是‘我想分享我的想法’,还是‘我要记住所有的步骤:眼神接触、音量控制、适当手势’?那三分钟里,有多少是真实的表达,有多少是完美的表演?”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如果我们把投入在‘训练孩子适应现有舞台’的资源,拿出一半来‘改造舞台让更多孩子可以自然地上台’,结果会怎样?也许第一个孩子不需要经历那么多痛苦,也许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也能轻松走上去。”

      王瑾停顿,看向观众席:“我之所以问这些问题,不是要否定帮助,而是要审视‘帮助’的方式。当我七岁进入那个‘潜力开发计划’时,我的父母看到的也是美好的前景:孩子将拥有卓越的数学能力,赢得竞赛,获得名校青睐。他们没看到的是,我在深夜做噩梦,偷偷扔掉心爱的漫画书,逐渐忘记如何为简单的事情快乐。”

      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但不是以受害者的控诉语气,而是以研究者的冷静分析:训练如何重塑他的神经回路,奖励机制如何异化他的动机,完美主义如何侵蚀他的自我价值感。

      “所以当我看到现代版的‘优化训练’,我警惕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背后的哲学:它仍然假设存在一个‘更优版本’的你,而现在的你是不够的。它仍然将人视为可被拆解、分析、重组的问题集合。”

      “但有些‘问题’,正是人性的核心。”谢婉研接话,她的声音沉稳有力,“比如注意力的飘移,可能是创造力的源泉;比如社交模式的独特,可能带来新的协作方式;比如情绪的强烈波动,可能是深度共情的基础。当我们用技术‘修正’这些时,我们在修正什么?是真正的问题,还是社会不愿适应的差异?”

      辩论进入白热化。陆文远团队的教育技术企业家发言:“我理解二位的担忧,但现实是,学校、企业、社会不会因为我们的理想而改变。如果我们不帮助孩子掌握‘主流社会所需的技能’,他们就会被边缘化。这是残酷的现实主义,不是冷酷无情。”

      特殊教育专家反驳:“但‘现实主义’常常是现状的辩护词。三十年前,人们也说‘学校不会为左撇子改变’,但现在我们有了左手专用的剪刀。改变是可能的,但需要有人推动,而不是一味适应。”

      那位“神经多样性代表”举手发言,她的声音通过辅助语音设备发出,有些机械,但言辞犀利:“我是一个自闭症者,经过思维彩虹的训练,我学会了在面试中眼神交流、控制肢体语言、使用适当的社交用语。现在我有一份工作,能独立生活。按照你们的理论,我被‘规训’了,失去了‘真实的自我’。但我想问:在你们推崇的‘真实自我’状态下,我连面试都通不过,连房租都付不起。这时候,‘真实’有什么用?”

      这是一个尖锐而真实的困境。礼堂里响起赞同的低语。

      林景澜在观众席上握紧了温叙礼的手,心率监测显示他的心跳加速到120。温叙礼知道他感同身受——新加坡的经历,本质上也是这种困境的极端版本:为了更大的目标,接受一定程度的控制,代价是部分自我的损伤。

      台上的神经多样性自我倡导者回应,他是一位妥瑞氏症患者,说话时常有不自主的抽搐和发声:“我理解你的选择,也尊重你为了生存所做的努力。但问题在于:为什么社会不能接受你本来的样子?为什么我们需要训练你‘假装正常’,而不是训练社会接纳不同?我也有抽搐和怪声,但我找到了一份允许我这样工作的环境——这证明改变环境是可能的,虽然更难。”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你的条件!”年轻女子反驳,“我的家庭贫困,我需要尽快自立。等待社会改变?我等不起!”

      争论至此,已经触及了最根本的分歧:个人适应与系统变革的优先性,短期生存与长期理想的矛盾,不同处境下的不同选择。

      主持人适时介入:“看来核心问题不是‘是否应该帮助’,而是‘帮助的边界在哪里’‘谁有权定义帮助的目标’。”他提出一个具体案例让大家讨论:

      一个八岁ADHD男孩,在学校无法静坐,干扰课堂,成绩落后。家长面临两个选择:

      A. 接受行为训练+神经反馈,目标是“提升课堂专注时长至20分钟”。
      B. 推动学校允许孩子每15分钟起身活动2分钟,并提供更多动手学习的机会。

      但学校拒绝B方案,因为“影响其他孩子”“教师工作量增加”。家长该怎么办?

      陆文远团队的神经科学家首先回答:“在理想情况下,B方案当然更好。但既然现实不允许,A方案是唯一能立即帮助孩子减少挫折感、避免被排斥的方法。我们可以把A方案视为‘生存技能培训’,同时继续推动B方案。”

      王瑾摇头:“但A方案会向孩子传递一个信息:问题是出在你身上,你需要被改变。而B方案传递的信息是:系统有问题,我们一起改变它。这两个信息,对孩子自我认知的影响是终身的。”

      “可孩子等不了!”那位企业家强调,“在他等待系统改变的几年里,他可能已经厌学、自卑、被贴上‘问题儿童’的标签。这些即时伤害怎么算?”

      谢婉研举手:“我提供一个数据:零域时期,我们对接受过‘适应性训练’的个体进行过十年追踪。短期看,他们在特定情境下的‘功能’确实提升了。但长期看,抑郁、焦虑、自我认同障碍的发生率比未训练组高出40%。为什么?因为他们学会了表演‘正常’,但内心从未接受自己。这种分裂最终会反噬。”

      陆文远立刻反驳:“但那是三十年前的技术和理念!现代神经反馈训练强调‘自我认知’和‘自我调节’,不是被动接受训练,而是主动掌握工具。”

      “工具是谁设计的?”王瑾追问,“工具预设了什么是‘需要调节’的状态。如果一个孩子天然就是高能量、需要频繁活动的,为什么‘静坐’是默认的正确状态?为什么不是重新设计课堂,让高能量成为优势?”

      辩论在两个层面展开:具体案例的伦理选择,以及背后更大的哲学分歧。观众席上,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困惑地记录。

      最后半小时的公众提问环节,尖锐问题接踵而至。

      一位家长问王瑾:“你说不要训练孩子适应,但我的女儿因为社交障碍一个朋友都没有,每天哭着回家。我不该帮助她学习一些社交技能吗?”

      王瑾回答:“应该。但关键是‘如何帮助’。是教她一套标准化的社交脚本,让她表演得像‘别人’,还是帮助她找到表达自己的独特方式,并寻找能欣赏这种方式的朋友?前者可能更快见效,后者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探索,但后者才能让她建立真实的自信。”

      一位年轻研究者问陆文远:“你们如何确保‘优化’的目标不被商业利益扭曲?比如,数据显示‘短期集中注意力的提升’最能带来家长满意度,你们是否会侧重这方面的训练,而忽视其他可能更重要但不易量化的方面,比如好奇心、坚持性、批判思维?”

      陆文远承诺他们有“多维评估体系”,但承认“量化确实存在偏好”。

      一位神经多样性成年人提问双方:“我是晚诊断的自闭症者,前半生一直在伪装‘正常’,结果 burnout(倦怠崩溃)了。现在我接受了自己,但代价是失去了之前的工作和社会关系。你们觉得,对于年轻人,是应该鼓励他们早点学习伪装以求生存,还是鼓励他们尽早做自己、同时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态位?”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王瑾说:“这取决于每个人的具体情况、支持系统、风险承受能力。我们能做的不是给出统一的答案,而是提供充分的信息:伪装的可能代价是什么,做自己的可能挑战是什么,然后尊重个人的选择。”

      陆文远补充:“我们也应该努力创造一个更多元、更包容的环境,让做自己的代价降低。”

      研讨会结束时,没有明显的赢家。观众在离场时仍在激烈讨论,有些人认为王瑾团队“太理想化”,有些人认为陆文远团队“披着科学外衣的控制”,更多的人陷入更深的困惑:在这条复杂的道路上,到底该怎么走?

      银杏花园团队默默离开礼堂。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室内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

      王瑾的衬衫后背湿透了,不是热,是紧张后的虚脱。“我说得怎么样?”他问团队。

      “很真实,”林景澜轻声说,“但真实不一定能说服所有人。”

      “至少我们种下了一些怀疑的种子,”谢婉研说,“让一些人开始思考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前提。”

      回银杏花园的路上,温叙礼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Φ。

      内容简短:

      “辩论很精彩,但战场已经转移。他们知道在理念上无法压倒你们,所以下一步是:分化、收编、孤立。小心最近收到的合作邀请,尤其是来自国际机构的。有些门打开,不是为了让你走出去,而是为了让别的东西走进来。”

      附件是一份名单,标题是“潜在合作评估对象”,列了十几个国际研究机构、基金会、学术期刊。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注,比如:

      · “剑桥神经伦理中心:理念相近,但主要资助方含GCOA关联基金。”
      · “《神经科学与教育》期刊:主编与陆文远是博士同学。”
      · “全球神经多样性基金会:新成立,背景不明,资金雄厚。”

      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被标红:

      “神经共生联盟(NeuroSymbiosis Alliance)

      简介:新兴国际组织,倡导‘神经多样性生态模型’,理念与银杏花园高度重合。

      风险评级:极高

      备注:创始人未公开,资金来源未公开,首次公开活动定于下月日内瓦。邀请名单中包含温叙礼、林景澜、谢婉研。”

      温叙礼把手机递给谢婉研。她看完,脸色凝重。

      “神经共生联盟...这名字起得真好。”她苦笑,“‘共生’,听起来比‘同步’‘优化’更平等、更生态。但如果连理念都可以被模仿、被精致化,我们还有什么武器?”

      林景澜看着车窗外飞逝的城市夜景,喃喃道:“也许武器就是...我们真实的伤痕,真实的困惑,真实的不完美。他们可以模仿理念,但模仿不了生命的破碎与愈合。”

      车驶入银杏花园的小巷,老树的轮廓在夜色中如沉默的巨人。

      辩论结束了,但战争进入了更隐蔽、更复杂的阶段。敌人不再试图证明你错,而是试图证明你们是“同类”,然后以合作的名义,将你纳入他们的轨道。

      而最危险的陷阱,往往看起来像通往光明的门。

      温叙礼握紧林景澜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以及微微的颤抖。在这个理念可以被复制、语言可以被扭曲的时代,身体的温度、心跳的节拍、握手的力度,成了少数无法被完全模拟的真实。

      他们要守护的,或许正是这些微小而坚实的真实。

      就像此刻,车停下,他们下车,并肩走向那棵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银杏树。树上挂着的串灯亮着,像守护着某种古老秘密的星辰。

      而秘密就是:生命自有其逻辑,不同于任何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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