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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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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日,清晨六点。
温叙礼在天色将明未明时醒来。酒店房间的窗帘缝隙外,日内瓦的天空是一种深沉的靛蓝色,逐渐向东方过渡成灰白。今天没有雨,云层稀薄,预示着一个晴朗的日子——一个适合做出历史性决定的日子。
他起身,做了三次深呼吸,心率稳定在68次/分钟。不是刻意控制,而是经过数月调整后自然形成的晨间节奏。真实的节奏。
手机屏幕上有几条凌晨发来的信息。
专案组:湖上追逐船只的调查暂无新进展,但加强了酒店周边的隐蔽安保。
施耐德教授:会议流程最终确认,九点开始,十一点进入投票环节。
谢婉研:已准备患者家属陈述的回应方案。
还有一条来自陈静仪,发送时间是北京时间中午:“叙礼,新闻里看到你们了。妈妈很骄傲。餐馆快装修好了,等你们回来。注意安全,好好吃饭。”
简单的话,但温叙礼读了好几遍。在远离南城八千公里的地方,在这个充满博弈和不确定的国际舞台上,这条信息像一个锚,将他与现实世界连接起来。
六点半,他与林景澜在走廊相遇。林景澜看起来休息得不错,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装——今天所有人都需要正装出席,这是委员会的传统。
“紧张吗?”温叙礼问。
林景澜想了想:“有,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害怕暴露,害怕失败。现在是……希望能成,为了那些需要它的人。”
谢婉研的房门开着,她正在最后检查演示材料。今天她选择了一套深绿色的套装,颈间依然戴着那枚银杏叶项链。
“早餐已经送到。”她抬头看他们,“吃完我们需要提前出发,今天媒体和旁听者会很多,需要时间通过安检。”
早餐比平时丰盛,但三人依然吃得不多。温叙礼强迫自己吃下一个煮鸡蛋和两片全麦面包——需要能量,需要清晰的头脑。
七点半,他们出发。酒店大堂已经聚集了一些记者,但安保人员引导他们从侧门离开,直接上车。早晨的日内瓦街道上,上班族们匆匆走过,咖啡馆飘出早餐的香气,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普通的一天,对大多数人来说。
但温叙礼知道,今天对一些人来说,可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那些未来可能因为公约而受到保护的研究参与者,那些可能因为公约而受阻的研究者,那些在梅兰地下室里等待康复的人。
八点,抵达万国宫。今天的安检比平时严格得多,所有电子设备需要单独检查,媒体区被设置在远离主会场的独立区域。进入第十七会议室时,温叙礼看到,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三分之二——各国观察员、国际组织代表、受邀学者、少数经过筛选的媒体代表。
他们的座位在前排。温叙礼注意到,克劳斯已经到了,正与几位委员低声交谈。他今天穿着深黑色西装,白衬衫,深红色领带,表情庄重严肃,完全符合“负责任的业界代表”形象。
八点半,委员们陆续就座。一百张席位几乎全满——这是温叙礼参与会议以来最高的一次出席率。显然,每个人都意识到今天的重要性。
九点整,施耐德教授敲响木槌。
“女士们,先生们,国际科学伦理委员会特别会议现在开始。今天是公约草案的最终审议日。按照议程,我们将首先进行最后陈述,然后进入投票程序。”
他环视会场,声音沉稳有力:“在开始前,我想提醒各位,我们今天在这里所做的决定,将影响未来数十年意识科学研究的走向。我们不只是制定规则,更是在定义人类与技术关系的边界。请各位以最大的责任感和远见行使投票权。”
开场白结束,进入陈述环节。按照抽签顺序,第一个发言的是克劳斯。
他走到发言席,调整麦克风,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环视全场三秒,营造庄重气氛。
“主席先生,各位委员,”他终于开口,“今天,在我们投票之前,我想请大家听几个真实的声音。”
他示意工作人员,大屏幕上出现了视频连线画面。三位不同面孔的人出现在分屏中——一位中年女性,一位年轻男性,一位老年男性,背景都是简单的居家环境。
“这三位是患有严重神经系统疾病的患者家属。”克劳斯介绍,“他们的亲人分别患有晚期阿尔茨海默症、严重自闭症谱系障碍、创伤后脑损伤。这些疾病剥夺了他们的记忆、沟通能力、甚至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
他转向屏幕:“我想请他们简单分享自己的故事。”
第一位,中年女性,声音哽咽:“我母亲已经不认识我了。她坐在房间里,一坐就是一天,眼神空洞。医生说没有有效治疗方法。当我听说可能有神经技术帮助她恢复一些记忆时,我觉得看到了希望。但如果因为过度监管,这些研究无法进行……”
第二位,年轻男性:“我弟弟几乎不说话,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想和他交流,想让他知道我爱他。任何可能建立连接的技术,我都愿意尝试。请……请不要因为害怕滥用,就关闭所有可能性。”
第三位,老年男性,声音沉稳但疲惫:“我妻子因为车祸脑损伤,现在像个孩子。我需要重新教她一切。如果有技术能帮助她重建一些神经网络,哪怕只是一点点进步,对我们来说都是巨大的礼物。”
每个陈述都很简短,但充满情感力量。会场里一片寂静。温叙礼看到,几位委员摘下眼镜,擦拭眼角。
克劳斯回到发言席:“这些不是理论上的‘潜在受益者’,而是真实的人,真实的痛苦,真实的绝望。我们制定公约时,不能只考虑如何防止滥用,也要考虑如何不阻碍希望。”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恳切:“我恳请各位,在投票时想一想这些面孔。想一想那些等待帮助的人。我们需要监管,但我们需要明智的、平衡的监管,而不是可能扼杀希望的一刀切。”
发言结束。掌声响起,不热烈但持久。克劳斯成功地完成了他的叙事——将公约的支持者置于“阻碍希望”的道德困境中。
第二个陈述的是谢婉研。她走上发言席,没有立即回应克劳斯的论点,而是打开了一个新的视频。
屏幕上是梅兰事件参与者的医疗团队负责人,杜兰德教授。
“我是日内瓦大学医院神经科的杜兰德医生。”视频中的医生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医院的走廊,“过去三天,我和我的团队在治疗梅兰事件的十二名参与者。最年轻的19岁,最年长的35岁。他们现在的情况是:三人仍在重症监护室,五人需要全天候心理支持,所有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记忆混淆和身份认知障碍。”
画面切换到经过模糊处理的医疗记录图像:“他们被骗来瑞士,以为是参加语言课程。他们被注射实验性药物,接受未经同意的记忆植入实验。其中两人已经无法区分真实记忆和植入记忆,需要长期甚至终身的心理治疗。”
视频结束。谢婉研转向会场:“刚才克劳斯先生让我们看到的是等待帮助的人。现在,我们看到了另一群人——那些在缺乏监管的情况下,被以‘帮助’为名伤害的人。”
她的声音平静但有力:“问题的关键不是‘要监管还是不要监管’,而是‘要什么样的监管’。是让技术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发展,期待它只被用于善,不被用于恶?还是建立明确的界限,确保技术发展的同时,保护最脆弱的人不受伤害?”
她调出公约草案的分级监管图表:“公约草案正是为了这种平衡而设计。基础研究只需要基本伦理审查;治疗性应用有明确的安全标准;只有最高风险的应用才接受严格监管。这不是扼杀希望,而是确保希望不会变成噩梦。”
第三个陈述的机会给了温叙礼。他走向发言席时,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期待的、怀疑的。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没有看稿子。
“各位委员,我是温叙礼。三年前,我是零域的监听者‘听澜’。三年间,我记录了一个人的每一次心跳,那些完美的、规律的心跳。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心跳是用药物伪造的,是一个人在求救的信号。”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开场被消化。
“在那段经历中,我学到了两件事。第一,当技术能够深入人的生理和心理时,权力关系就彻底改变了。过去,控制者只能控制人的行为;现在,技术有可能控制人的内心。这种权力如果没有制衡,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他看向克劳斯的方向,“当利益足够大时,自我监管是无效的期待。零域有内部伦理委员会,梅兰研究所有合规文件,但它们都是摆设。因为当利润、名誉、权力的诱惑足够大时,伦理很容易被搁置,被绕过,被重新解释。”
他转向全场:“公约不是不相信科学家,不是不相信企业家,而是承认人性的复杂——我们有追求善的意愿,但也有被诱惑偏离的可能。监管不是不信任,而是承认我们需要彼此约束,才能共同走向更好的方向。”
第四个陈述是林景澜。他站起来时,温叙礼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握紧,但当他走到发言席,开口时,声音平稳而清晰。
“我是林景澜,曾经的被监听者‘槐安’。三年来,我使用药物控制心跳,学习完美伪装,成为一个‘理想的实验对象’。我做到了——心跳永远规律,表情永远恰当,反应永远符合预期。”
他微微低头,然后抬起:“但那种完美的代价是,我几乎失去了感受真实的能力。当我终于停止药物,重新开始有自然的心跳时,我花了三个月才重新相信——心跳加速是因为紧张,减慢是因为放松,波动是因为活着。”
他看向会场,眼神清澈:“科学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探索人类是什么,人类可以成为什么。但科学的风险在于,它可能让我们忘记——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恰恰在于那些不完美、那些波动、那些无法被编程的部分。”
“心跳的波动证明我们活着。记忆的模糊证明我们在学习、在成长、在改变。情感的复杂证明我们在连接、在爱、在痛苦、在希望。如果我们用技术消除所有这些不完美,我们得到的可能不是更优秀的人类,而是更像机器的存在。”
他最后说:“公约的目的,是确保科学增强人性,而不是削弱人性;是保护那些波动、模糊、复杂的部分——因为它们正是我们作为人的证明。”
四个陈述,四种角度。会场陷入沉思的安静。施耐德教授看了看时间:“现在进入最后提问环节。每位委员最多一个问题,提问对象自选。”
第一个问题指向克劳斯,来自一位北欧委员:“克劳斯先生,您强调平衡。但公约草案已经设计了分级体系,这难道不是平衡吗?您具体反对的是哪些条款?”
克劳斯回答:“我反对的不是分级体系本身,而是某些类别定义过于模糊,给予监督委员会过大的自由裁量权。比如‘增强性应用’的定义——如果一家公司开发了帮助多动症患者集中注意力的程序,健康人群也用来自我提升,这算治疗还是增强?定义模糊会导致合规困难,最终可能让有用的技术无法问世。”
第二个问题给谢婉研,来自一位非洲委员:“谢博士,公约如何确保不被发达国家用作限制发展中国家科技发展的工具?如何避免伦理监管成为新的科技壁垒?”
谢婉研回答:“公约草案明确规定了技术共享和援助条款。发达国家有义务协助发展中国家建立伦理审查能力,共享安全数据。监督委员会的组成也确保地域平衡。我们的目标不是制造壁垒,而是建立全球共同的安全标准——就像航空安全标准一样,保护所有人,无论他们来自哪个国家。”
第三个问题给温叙礼,来自一位年轻委员:“温先生,您提到利益会扭曲伦理。但科学研究本身需要资金,企业需要盈利才能持续创新。如何在防止利益扭曲的同时,不扼杀创新的动力?”
温叙礼思考了几秒:“关键在于透明度与制衡。如果研究资金来源透明,利益冲突声明公开,决策过程有多方参与,那么利益的影响就可以被监督和制衡。公约草案中的信息公开条款、利益冲突管理条款、多方监督机制,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不是消除利益,而是管理利益的影响。”
最后一个问题给林景澜,来自一位患者权益倡导者:“林先生,我理解您对强制同步的恐惧。但对于那些已经失去基本沟通能力的人,对于那些渴望与亲人建立连接的人,强制同步技术可能是最后的希望。您如何看待这种困境?”
问题尖锐而深刻。林景澜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这是一个困难的选择。”他最终说,“但如果让我选择——是冒着技术被滥用的风险去帮助一些人,还是为了保护更多人而让一些人可能得不到帮助——我会选择后者。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一旦技术被滥用,伤害可能是不可逆的、大规模的。”
他补充道:“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放弃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公约鼓励在严格监管下进行真正的治疗研究,鼓励开发更安全、更尊重自主性的替代技术。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允许或禁止,而是引导技术向更安全、更伦理的方向发展。”
提问环节结束。时间指向十点五十分。
施耐德教授最后一次敲响木槌:“现在,进入投票程序。请各位委员使用面前的电子投票器。本次投票的问题是:是否同意将《意识科学研究伦理公约》草案提交联合国相关机构,启动正式的国际公约制定程序?”
他停顿,环视全场:“投票开始。您有三十秒时间做出选择。”
温叙礼看着面前的投票器。红色按钮是“反对”,绿色按钮是“赞成”。他按下绿色。
三十秒很短暂,但又很漫长。会议室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投票器按键的咔嗒声。温叙礼看到,克劳斯按下了红色,表情坚定。谢婉研按下了绿色。林景澜按下了绿色。
委员们一个个做出选择。有的毫不犹豫,有的犹豫再三,有的闭眼思考后才按下按钮。
三十秒到。施耐德教授宣布:“投票结束。现在计票。”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柱状图。绿色条和红色条开始增长,数字在旁边跳动。
最初,绿色领先:10比5,20比12,30比18。
但红色开始追赶:35比25,40比32,45比38。
温叙礼感到心跳加速。他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
数字继续跳动:50比42,55比48,60比52。
绿色依然领先,但优势不大。会场里气氛紧张到几乎凝固。
最后,数字停在:62票赞成,55票反对,3票弃权。
“投票结果:赞成62票,反对55票,弃权3票。”施耐德教授的声音响起,沉稳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公约草案获得通过,将正式提交联合国相关机构。”
掌声响起。起初零星,然后蔓延成全场。不是欢呼,不是庆祝,而是一种沉重的、庄重的、意识到历史性时刻的掌声。
温叙礼转头看林景澜。林景澜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泪光,但他在微笑。谢婉研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轻轻碰了碰颈间的银杏叶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