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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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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立刻藏身。
他的目光掠过灯火通明的街道,最终锁定了前方那栋有着第四军团徽记的方形建筑。
一个区域性的储蜜中心。
这里日夜运转,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浓淡不一的信息素蜜糖气味,正是掩盖他自身气息的绝佳场所。
更重要的是,由于前线战事吃紧,许多中低阶雄虫会来这里领取配给的“抚慰蜜”或携带自己基因的克隆虫卵进行信息素浸润,虫流混杂,便于隐藏。
他撕下一块肮脏的篷布裹住头脸,重点遮掩住显眼的银发,踉跄着混入一队雄虫队伍末尾。
在入口闸机处,他趁着守卫低头核对前面虫员身份时,眼疾手快地顺走了挂在旁边架子上的一小罐应急用的信息素干扰喷雾,迅速喷在自己和幼崽身上。
喷雾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花果香,瞬间盖过了他身上逸散的虫母甜腻。
阿斯兰顺利混入内部。
嘈杂和甜腻的热浪扑面而来,巨大的厅堂里排列着无数蜂巢状的储蜜单元,许多雄虫抱着或大或小的透明罐子,那里面浸泡着他们自己的克隆虫卵,在通道间穿行,交换着战局八卦或育儿心得。
阿斯兰戴着面罩,快步走向通往后方仓库区的通道。
他记得这种中心通常有堆放陈旧物资或工具的阁楼。
就在他找到一处堆满空罐和清洁机械的角落,准备攀上那架摇摇欲坠的维修梯时,储蜜中心的主入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嗡鸣和严厉的呼喝声!
“封锁所有出口!军团搜查!所有人留在原地,接受信息素扫描!”
追兵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阿斯兰心脏骤缩,毫不犹豫地爬上梯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掀开天花板上一块松动的隔板,拖着沉重的身体和幼崽钻了进去,又将隔板轻轻复位。
阁楼低矮,布满灰尘和蛛网,堆放着更多杂物和废弃的管道。
但这里相对封闭,下方大厅的嘈杂变得模糊,只有灰尘在从缝隙透入的微光中飞舞。
他蜷缩在最深处的阴影里,捂住幼崽的嘴,连自己的呼吸都放到最轻。
下面传来士兵粗暴的盘问声、雄虫不满的嘟囔声、以及信息素扫描仪发出的滴滴声。
搜索持续了将近一个标准时,期间有士兵甚至爬上了维修梯检查了他藏身区域的下方,但并未发现头顶隔板的异常。
就在搜查似乎要告一段落时,下面传来一阵不同于普通士兵的军靴脚步声,还有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
“仔细点,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是埃德蒙!他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吗?!
阿斯兰的血液几乎凝固,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指挥着搜查?
“是,军团长!”士兵们齐声应答,搜查的动静立刻变得更加严密。
另一个声音响起,似乎是埃德蒙的副官,压低了音量汇报:“军团长,拉诺医疗官那边传来消息,梅利亚侍卫长的生命体征已稳定,修复进度超出预期,只是记忆区域损伤严重,植入的新编码可能需要更长时间融合。”
梅利亚……修复……?!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阿斯兰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
他们真的在试图“复活”梅利亚,把他变成一件武器。
“知道了。”埃德蒙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让拉诺不惜代价,我要看到一个重生的梅利亚,他会成为寻找母亲的中坚力量。另外,这批运往前线的特调蜜膏准备好了吗?这是母亲在失踪前早就准备好的。”
“已经全部装箱,随时可以启运。按照您的命令,中心将在搜查结束后暂时关闭,进行设备检修,直到前线接收确认。”
“很好。今晚就安排运输队出发,中心关闭后,除了必要看守,其他虫员全部清空。”埃德蒙顿了顿,“……好了,都出去吧,让我自己待会儿。”
“是!”
杂乱的脚步声和搬动东西的声音逐渐远去,大门沉重的闭合声传来,接着是能量锁启动的嗡鸣。
储蜜中心陷入反常的寂静,只有大型储蜜罐维持运转的嗡嗡声。
阿斯兰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但心头疑云更重。
埃德蒙被放出来了,还在主持搜捕他,同时运筹着前线补给和梅利亚的“修复”……他想干什么?仅仅是戴罪立功,将功赎过?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阁楼边缘一道较宽的缝隙处,屏息向下窥视。
偌大的储蜜中心主厅此刻空空荡荡,灯光调暗了一半,只有靠近入口的地方,一点昏黄的光亮着。
埃德蒙并没有离开,他独自坐在一个倒扣的空蜜桶上,手里拎着一支军用水壶,里面飘出浓烈的酒精气味。
他脱去了军团长的制式外套,只穿着深色的衬衣,领口松垮,银发也有些凌乱,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
他仰头灌了一口蜜酒,喉结滚动,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音,有些哑,有些空。
“妈妈……您可真会挑地方躲。”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阁楼上阿斯兰的耳朵里,“银冕城区就这么大,各个路口都被锁死了,您还带着个小家伙,身体又那副样子……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角:“妈妈,您以为这样就能躲掉吗?……您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呢。”
阿斯兰在阁楼上听得心口发凉,只想杀了他。
“不过……”埃德蒙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寂寞,他晃了晃水壶,看着里面所剩无几的液体,“找到了又怎么样呢?把您抓回去,关进更华丽的笼子?看着您一天天枯萎,还是等着您下一次更决绝的逃跑?”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把您锁起来,逼您孕育……是不是反而把月亮关进了水井,看着它一天天黯淡下去……”
阿斯兰的心猛地一跳。
埃德蒙在……动摇?还是另一种更狡猾的试探?
就在这时,埃德蒙忽然打了个哈欠,声音里染上了浓浓的倦意:“算了,不想了。累死了……折腾一晚上。”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地方倒是安静,今晚懒得回去了,就在这将就一下吧。”
他的目光无意地扫过了阿斯兰藏身的阁楼方向,又似乎只是漫无目的的一瞥。
然后,他拎着水壶,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阿斯兰正下方那个通往二楼办公区和这个阁楼维修梯入口的楼梯方向走来!
阿斯兰瞬间头皮发麻,全身肌肉绷紧,他无声地向后缩,缩进更深的杂物阴影里,一只手紧紧捂住怀中似乎要醒来的幼崽的嘴。
“吱呀——”
老旧木楼梯被踩踏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埃德蒙上楼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
他来到了二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通往这个阁楼的、那架维修梯的底部!
阿斯兰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但是埃德蒙没有再移动。
他就那样站着,却偏偏没有踏上梯子的第一级台阶。
“妈妈,您知道吗,”埃德蒙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小时候,我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捉迷藏。”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酒气和苦涩。
“我总是藏得最好。藏在最深的角落,最暗的阴影里,让他们找很久很久都找不到,然后等他们快放弃的时候,自己跳出来,吓他们一跳。”
“后来我长大了,就不喜欢捉迷藏了。”他说,“因为我发现,找不到的感觉,太难受了。”
“妈妈,您藏得真好。”埃德蒙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好到我明知道您就在银冕城里,却怎么都找不到。”
他仰起头,看向隔板。
阿斯兰透过缝隙,与那双复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视。
他看不见阿斯兰。他不知道阿斯兰就在那里。
但他看着的方向,分毫不差。
“不过没关系。”埃德蒙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温柔得诡异,“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反正您总要出来的。”
“您肚子里还有三颗卵。他们饿了,会哭。您饿了,会晕,您躲不了太久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等您出来的时候……我会在的。”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
楼下,传来大门开启又闭合的沉重声响,然后是寂静。
阿斯兰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他闭上眼睛,任由劫后余生的虚弱感席卷全身。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蜷缩了多久,等他终于攒够了力气,能撑着墙坐起来时,怀里的小幼崽已经又睡着了,小小的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阿斯兰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明明埃德蒙只差那几步,明明只要爬上那架梯子,掀开那块隔板,就能看见他蜷缩在阴影里的样子,就能把他抓回去,关进更华丽的笼子,继续做他的妈妈、他孩子的妈妈、他的月亮。
但他没有。
他停在了梯子下面,自言自语了那么多话,喝完了那壶酒,走了。
为什么?
阿斯兰想不明白。
他打量四周,这个阁楼虽然低矮逼仄,但堆满了杂物,阿斯兰的目光落向角落里的几卷军用毛毯,他将小幼崽轻轻放在毛毯上。
孕护环的麻痹信息素让他的动作迟缓而艰难,每挪动一步都要喘上半天,但他没有停。
很快,一个简陋的、勉强能容他蜷缩进去的窝,慢慢成形。
阿斯兰蜷进那个黑暗的角落,那小幼崽动了动,往他怀里更深地拱了拱。
系统在他脑海里出现:[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剧波动,生存环境评级:极度危险。评估宿主近期行为,虽然逃跑决策有些狼狈,但很明智。]
[毕竟,您的王夫们,最终会杀了您。]
阿斯兰在脑海中冷冷回应:[那至少在我死之前,我要过一段快活的日子。]
不是苟且偷生,不是摇尾乞怜,而是“快活的日子”。
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他也要呼吸一口自由的、不带枷锁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