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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逾矩之赠,心生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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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梦》的调子在后台绕了两圈,缓缓落下尾音。
祝澈溪的声线还带着戏文里未散的柔婉,垂眸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捏着那支缠枝莲玉簪,指尖的凉意顺着玉石蔓延上来,非但没让他心安,反倒激起一阵莫名的反感——这簪子雕工太细,细得像袁云的目光,黏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袁云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他脸上,深邃的眼眸里盛着他看不懂的温柔。“比戏台上的更动人。”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卸下妆的你,唱得更真。”
祝澈溪的耳尖没发烫,反倒泛了点冷。他猛地抬眼,避开那过于专注的视线,将玉簪重重拍在镜前的妆台上,簪身与瓷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是随口哼两句,袁先生未免太过抬举。”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复之前的清淡,“还有,这支簪子我不能收。”
袁云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只是一件小礼物,何必如此见外?”
“见外?”祝澈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疏离的笑,“袁先生是看客,我是唱戏的,本就该泾渭分明。你三次来看我的戏,记得我三年前的模样,甚至注意到我眼周泛红,这份‘用心’,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他最厌恶这样的人——以“欣赏”为名,行窥探之实,把他台上的悲欢、台下的模样都当成可供品味的戏码。之前袁云的提问、送来的糖糕,他还能强压着不适应付,可这玉簪、这药膏,太过逾矩,像一双无形的手,要剥开他层层伪装,看清他藏在心底的孤与冷。
后台的门被推开,班主探进头来:“澈溪,该准备了,观众都差不多进场了。”
“知道了。”祝澈溪应道,拿起桌上的底妆膏,飞快地往脸上抹。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按住,袁云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祝澈溪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缩回手,力道之大,差点打翻桌上的妆盒。
“袁先生,请自重。”他抬眼,眼底满是戒备,甚至带着几分明显的厌恶,“我不需要你的药膏,也请你不要再做这些多余的事。你是来听戏的,戏散了,我们就该各走各的路。”
袁云握着瓷瓶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染上几分错愕与不解。“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对吧?”祝澈溪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尖锐,“觉得我唱戏时清冷,卸了妆又带点孤劲,很特别,想探究一番?袁先生,我不是你闲来无事可供消遣的对象,我的戏,你想听便听,不想听便走,但我的生活,不必你插手。”
说完,他不再看袁云,转身对着镜子细细上妆。青黛重新描上眼尾,遮住眼底的情绪,也重新筑起一道冰冷的屏障。
袁云沉默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瓷瓶渐渐被攥得发热。他想说自己并无此意,可祝澈溪的背影太过决绝,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话。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瓷瓶放在妆台一角,转身默默离开了后台。
脚步声消失在门口,祝澈溪捏着眉笔的手才微微颤抖。他不是脾气暴躁的人,可面对袁云那份过于炽热、过于侵入的“好意”,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抗拒。这些年,他见多了形形色色的看客,有人为他的戏痴迷,有人为他的容貌心动,可他们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戏子祝澈溪”,而非真正的他。
他怕袁云也是如此。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注,只是一时兴起,等新鲜感过了,便会像丢弃一件旧物般离开。更怕自己会不小心沉溺其中,最后落得个戏里戏外皆是空的下场。
戏台上的灯再次亮起,祝澈溪撩开戏帘,踏入流光溢彩之中。他习惯性地抬眼望向第一排正中央,袁云还坐在那里,只是脸色沉了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复之前的温柔,多了几分复杂。
祝澈溪的心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水袖翻飞,唱腔婉转,他依旧是那个将杜丽娘演得入木三分的祝澈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的戏文里,掺了几分刻意的疏离与冰冷。
满堂的喝彩声此起彼伏,他却只觉得吵闹。
戏散场时,夜色已深。祝澈溪卸完妆,刻意等到后台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悄悄从侧门离开。他不想再遇到袁云,不想再面对那些让他不适的试探与关注。
可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袁云倚在车旁,手里还握着那支缠枝莲玉簪,见他出来,便迈步走了过来。
祝澈溪的眉头瞬间皱紧,转身就想往回走。
“澈溪,”袁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急切,“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我没什么想听的。”祝澈溪的脚步没停,声音冷得像夜色里的风,“袁先生,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看我的戏,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你的‘心意’,我消受不起,也无比厌恶。”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将袁云的身影和那句未说完的话,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袁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支玉簪,看着祝澈溪决绝的背影,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不明白,自己一片真心,为何会换来这样的厌恶。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映着他孤单的身影,也映着那支无人认领的缠枝莲玉簪,在夜色里泛着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