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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化学巨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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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霁在浴室里搓了快一个小时,皮都快搓掉一层,才勉强把头发和皮肤上那些顽固的黑灰痕迹清理干净。换下来的衣服被他团成一团,塞进了酒店提供的洗衣袋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掉那股浓郁的“实验室芬芳”。
他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想溜去客厅冰箱找点水喝,然后赶紧回床上挺尸。
客厅的灯还亮着。
赵燕没回自己房间。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言霁的笔记本电脑和那堆课程资料,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听到动静,抬眼看向头发还在滴水的言霁,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
“过来。”语气不容置疑,“第二部分课程的设计,有几个关键衔接点需要再推敲一下。”
言霁心里哀嚎一声,身体却诚实地挪了过去。他知道,今晚的“审判”还没结束,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陪(监)同(督)工作。
他在赵燕身边坐下,刻意隔开一点距离,一股干净清爽的沐浴露香味淡淡飘来,和他自己身上残留的淡淡化学试剂气味形成微妙对比。他接过赵燕递过来的平板,上面是赵燕已经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课程大纲和实验设计草案。
“这里,‘晶体缺陷与空间留白的情感投射’,你设计的演示实验是‘有意引入杂质观察色彩变化’,思路不错,但情感投射的阐释部分太弱,容易让学生只看到现象,无法联系到设计语境。”赵燕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平静而专注,手指在平板上划动着,“需要补充一个更贴近日常生活或艺术作品的类比案例。”
言霁盯着屏幕,大脑因为疲惫和刚刚的刺激还有点发木。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理解赵燕那些精妙的、跨学科的点评。
不会的地方,赵燕会主动解释。他用简洁的语言,将复杂的空间设计理论和抽象的“情感投射”概念拆解成言霁能理解的化学语言或生活实例。有时,他会让言霁自己先提出想法,然后引导他修正、深化。
工作状态下的赵燕,严肃、高效、一针见血,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或令人不适的凝视。言霁起初还有些别扭和防备,但很快就被带入了那种专注解决问题的节奏里。他骨子里对化学和教学(哪怕是跨学科的)的热情被点燃,开始积极地讨论、争辩、甚至因为某个实验方案的细节和赵燕据理力争。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低语讨论和偶尔的小争执中飞快流逝。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
等言霁终于敲下最后一个演示要点的总结,保存好所有修改文档,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凌晨三点。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脖子僵硬,腰背酸痛,只要稍微一动,骨头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轻响。
“搞定……”他瘫在沙发靠背上,声音沙哑,眼皮重得打架。
胃里适时地传来一阵空虚的鸣叫。凌晨三点,万籁俱寂,饥饿感被无限放大。他脑子里瞬间飘过烧烤摊上滋滋冒油的肉串、焦香的金针菇、撒满辣椒面的烤茄子……口水疯狂分泌。
但看看窗外漆黑的天色,再看看旁边虽然也略显疲惫但依旧坐姿挺拔的赵燕,言霁把这疯狂的念头死死摁了回去。让赵燕这个养生狂魔半夜陪他去吃烧烤?不如让他再去那个爆炸头师兄的实验室被炸一次来得现实。
“饿了吗?”赵燕合上自己的笔记本,似乎听到了他肚子的抗议。
“还、还好……”言霁言不由衷,强迫自己移开对烧烤的幻想。
赵燕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小冰箱。过了一会儿,他端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碟包装精致的苏打饼干。
“先垫一下。早上带你去吃早茶。”他把东西放在言霁面前的茶几上。
言霁看着那杯牛奶和那碟看起来就很健康的饼干,心里那点对烧烤的渴望,奇异地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替代了一点点。他默默地接过,小口喝着牛奶,牛奶的温度恰到好处地熨帖了空荡荡的胃。
“谢谢……”他含糊地道谢,声音闷在杯子里。
“去睡吧。”赵燕收拾起散落的资料,“明早八点叫你。”
言霁几乎是飘回自己房间的,沾床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上,尖锐的闹钟响起时,言霁感觉自己刚闭上眼。他摸索着按掉闹钟,把脑袋深深埋进枕头里,企图再贪恋几分钟黑暗。
八点整,房门被轻轻敲响。
“言霁,该起了。”赵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又平静。
言霁咕哝了一声,没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言霁听到刷卡开门的声音——赵燕有他房间的备用卡!
他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骨头再次咔嚓),手忙脚乱地抓起被子裹住自己,惊恐地看着门口。
赵燕已经推门进来了,穿戴整齐,手里还拿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看着床上那个头发炸成鸟窝、眼神惊恐、用被子把自己裹成粽子的言霁,挑了挑眉。
“还有五十分钟。早餐我已经叫到房间了,你还有时间洗漱。”他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波澜不惊,“十分钟后,如果你还没出现在客厅,我会亲自帮你‘清醒’。”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言霁瞪着那杯咖啡,又看看紧闭的房门,哀叹一声,认命地爬起来。他知道赵燕说的“亲自帮你清醒”绝对不是挠痒痒那么简单。
十分钟后,他顶着一头湿发,睡眼惺忪但好歹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客厅。赵燕已经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精致的广式早茶点心。
一顿沉默但高效的早餐后,他们前往学校。十点的课程持续到下午五点,是连续两节大课加一场小组研讨。言霁作为助教,需要全程跟进,协助赵燕进行课堂演示,引导小组讨论,解答学生问题。
他强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站在北大的讲台上,面对那些聪明而挑剔的眼睛,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赵燕讲课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将化学的理性之美与空间设计的感性表达巧妙融合,课堂气氛既严谨又活跃。言霁的演示实验再次成为亮点,他操作娴熟,讲解生动,甚至因为太投入,差点把一个加热装置的温度调过了头,引来赵燕一个略带警告的瞥视和学生们的轻笑。
整整七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等最后一名学生离开教室,言霁觉得自己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精神和体力都透支了。
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学楼,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寒意。言霁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昨天“反应釜战神”师兄的电话。
“喂?师兄!是我,昨天那个……呃,被炸一脸的!你那边……方不方便?我想再来看看那个反应……”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做贼心虚的兴奋。
电话那头传来师兄同样兴奋的声音:“方便!太方便了!我正愁没人搭把手呢!快来!老地方!今天咱们搞个大的!”
挂了电话,言霁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和另外两位教授交谈的赵燕。他悄悄挪动脚步,打算趁赵燕不注意,再次溜去那个充满“自由”气息的野鸡实验室。
这一次,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地方。爆炸头师兄今天看起来……嗯,头发似乎更爆炸了一些,脸上倒是干净,但白大褂上的污渍种类更加丰富了。
“快来!我改进了配方!”师兄一把将他拉进通风橱前,指着一锅正在缓慢回流、颜色介于墨绿和深褐之间的粘稠液体,眼睛放光,“我觉得这次肯定能成!新型配体转换的关键步骤!”
言霁也被他的热情感染,凑过去仔细看反应条件,两人又是一番激烈的讨论。最后决定,由言霁主操,尝试一个更激进的温度爬升程序,以期获得更高的转化率。
“小心点啊,这玩意儿据说前体有点味道……”师兄在一边递工具,随口提醒。
言霁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调节着加热套的旋钮。温度缓缓上升,反应液开始剧烈翻腾,颜色逐渐加深……
然后,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具穿透力的气味,从冷凝管的出口,顽强地突破了通风橱的抽力,弥漫开来。
那味道……像是什么东西高度腐败后混合了硫磺、臭鸡蛋和劣质橡胶燃烧的产物。浓烈、厚重、具有强烈的附着性和侵略性,瞬间充斥了整个不大的工作室。
言霁和师兄同时僵住,然后不约而同地捂住口鼻,脸色发绿。
“呕——!”师兄干呕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他妈……比上次那个失败了的三乙胺盐酸盐还冲!”
言霁也差点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这绝对是他人生中闻到过的最可怕的气味,没有之一!他甚至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只觉得鼻腔和大脑受到了双重暴击。
“肯、肯定做错了……”言霁勉强从指缝里挤出声音,眼睛被刺激得发红,“要不然……不可能这么……呕……”
两人也顾不上什么反应产物了,手忙脚乱地关掉加热,加强通风,然后连滚爬爬地冲出工作室,大口呼吸着外面寒冷的、但相比之下无比清新的空气。
冷风一吹,身上的恶臭似乎稍微散开一点,但仍然顽固地附着在头发、皮肤和衣服纤维上。
言霁看着同样狼狈不堪、脸色发白的师兄,两人面面相觑,忽然又有点想笑。
“还……还继续吗?”言霁有气无力地问。
师兄望着那扇仿佛还在往外飘散“毒气”的门,心有余悸地摇摇头:“今天……算了。保命要紧。这味儿,估计三天散不掉。”
言霁苦笑着点头。他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人——赵燕。
还有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在哪?味道,飘到我了。”
言霁:“……”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夜幕初降,华灯初上。街道对面,那道熟悉的、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赵燕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身形融在夜色与灯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无声的灯塔,精准地定位了言霁这只刚刚在“生化武器”试验中败下阵来、浑身散发着可疑恶臭的“小船”。
言霁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