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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双面的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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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笑了,那笑容美丽而疯狂。
“我会记得。我会记得你。然后在下一个百年、下一个千年里,继续等待。等待下一个像你一样的人……或者,等待你某一天,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再次‘误入’此地。”
“但无论你选哪个,”他俯身,在祝寻耳边轻轻说,“你现在,都是我的。”
他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至少在这一刻,在你做出最终决定之前,你属于这里,属于这片永恒的安宁,”沈寂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属于我。”
远处洛晞似乎在昏迷中觉察到了什么,泪水无声滑落。
祝寻闭上眼,又睁开。
他看着沈寂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美得惊心、也疯狂得骇人的脸。看着那双狐狸眼里沉淀了千年的孤寂、偏执,以及此刻毫不掩饰的、病态的渴望。
“如果我选第一条路,”祝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洛晞呢?”
沈寂瞥了洛晞一眼,眼神漠然:“她可以离开。第八间房的门会为她打开。”
“如果我选第二条路呢?”
“她陪你一起进第九间。”沈寂淡淡说,“生死由命。”
祝寻沉默了。
他看向洛晞,看到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蜷缩着的身体透出的恐惧、担忧,和无声的呐喊。
如果洛晞能说话,她大概会大喊着:“别答应他”。
他又看向沈寂。看着这个明明可以强迫他,却还是给了他选择的千年幽魂。看着这张几乎长在他所有审美点上的脸,和这双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影子的眼睛。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瞬。
祝寻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想先知道,如果留下,我会变成什么?”
沈寂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仿佛有光从深处透出来的亮。
“你会保持现在的样子,永远。”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不会老,不会死,不会饿,不会困。你会拥有无尽的时间,去体验所有你曾经没时间体验的东西。读书,思考,探索……或者,只是看着我。”
“我也会陪着你。每一天,每一年,每一个世纪。”
他握住祝寻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感觉到了吗?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为谁跳得这么快了。”
掌心下,冰凉的长衫下,那颗心脏确实在沉稳而有力地搏动。一下,又一下,敲击着祝寻的掌心,也敲击着他最后的防线。
“给我一点时间,”祝寻说,“让我想想。”
“可以。”沈寂答应了,出乎意料地爽快,“但在我这里,‘一点时间’的概念,可能和你不太一样。”
他松开祝寻,后退一步,优雅地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在这个房间,光不会暗,泉不会停。你可以坐在这里想,也可以睡一觉。如果你还能睡得着的话。”
他走向洛晞,在她惊恐的目光中轻轻一点她的额头。
祝寻回头看向洛晞,沈寂立刻接话。
“她只是睡着了。”他对祝寻说,“当你准备好给我答案的时候,她会醒来的。”
“现在,”沈寂转身,对祝寻伸出手,“在你思考之前,陪我坐一会儿,好吗?”
“只是坐一会儿。我保证,在你做出决定之前,不会再碰你。”
他的眼神认真而克制,仿佛刚才那个强势掠夺的人不是他。
祝寻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苍白修长的手。
他知道,一旦握住,可能就再也放不开了。
但他还是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寂的手很凉,但握着他的力道很稳。他牵着祝寻走到石桌旁,让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他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碗清水,水面渐渐平静,倒映着两张对视的脸。
“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沈寂说,“关于我,关于这里,关于千年前任何事。今夜,我会对你说真话。”
祝寻看着水中的倒影,看着沈寂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一个问题,”他轻声说,“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只是因为太久了,而我是唯一走到这里的人?”
沈寂笑了。那是一个真实到有些脆弱的笑容。
“如果你问的是千年之前那个沈寂,他大概不懂什么是‘喜欢’。他只知道占有、利用、和复仇。”他顿了顿,“但千年之后的这个,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我只知道,当你出现时,这座死寂的山,好像突然有了声音。当你看着我时,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存在’了,而不是一尊会动的雕像。”
“所以,是或不是,你可以自己判断。”
祝寻沉默了很久。
泉水流淌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远处,洛晞在睡梦中微微蹙眉。
“第二个问题,”祝寻抬起眼,“如果我真的选择离开,你会恨我吗?”
沈寂与他对视,眼神复杂。
“不会。”他最终说,“我会等你。无论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永远。等你回来,或者等下一个像你的人。”
“这是我的诅咒,也是我的选择。”
祝寻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沈寂的孤独有多深。
深到连恨意都成了奢侈,只剩下无尽的等待。
“最后一个问题,”祝寻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留下我们真的能‘永远’吗?”
“永远,亦或者永恒,是的。”沈寂勾起堪称自见面以来最真实的笑,“亲爱的,我们当然可以。”
祝寻在原地恍惚了片刻,直到凉意爬上手臂,才蓦然回神。就在他愣神之际,沈寂离开了。
他抿抿唇,脱下外套给洛晞盖上,把自己和她的包垫在她头下,试图让她睡得舒服一点。
然后,他顿住了。
一个无声的诘问,像闪电般劈开混沌的思绪。
若你真心想要离开,若你抗拒那“留下”的选项……此时此刻,你该做的,难道不是拼尽全力摇醒洛晞,商讨对策,甚至试图寻找那道被隐藏的“第九间”门吗?
可你在做什么?
你在安顿她,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
这个认知让祝寻浑身一僵,随即,一股近乎荒谬的、尘埃落定的松弛感,从紧绷的脊椎悄然蔓延开来。
他慢慢坐回冰冷的石凳,垂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掌心。半晌,一声极轻的、不知是自嘲还是解脱的笑,从喉间溢了出来。
还需要什么思考的时间呢?
原来答案,早就在身体比理智更先行动的那一刻,落下了。
不是“想留下”,而是“已经在为留下做准备了”。不是被说服,而是潜意识里,早已默许了那个关于“永恒”的疯狂提案。
他笑着,肩膀轻轻耸动,笑自己的后知后觉,笑这无处可逃的宿命感,也笑心底那丝终于不必再自我欺瞒的、可耻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