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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参半的真假 ...

  •   就在即将抵达房间另一头相对安全的区域时,洛晞的手电光无意间扫过左侧墙壁。

      那里,在厚厚的、仿佛泼洒上去的黑色污渍之下,似乎隐约覆盖着一些壁画的痕迹。线条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扭曲的人形,和某种巨大的、盘踞的阴影。而在壁画下方,堆积着更多焦黑的碎骨,几乎与地面的灰烬融为一体。

      “那些画……”洛晞忍不住低声说。

      走在前面的沈寂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不过是些古人的臆想涂鸦罢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斩断话题的冷淡,“此地不宜久留,门快出现了。”

      祝寻顺着光线看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但沈寂那一瞬间的停顿,和语气里罕见的冷硬,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心里。

      这个房间,藏着的恐怕不止是杀人的机关……

      “第一个房间全是短绳和碎片,第二个是目前唯一有楼梯和高低差的,第三个有一整面陶罐,第四个有个现在已经报废的木架子,第五个设下了要命的机关,并且墙上有脏污的壁画,而现在,这是第六间。”洛晞在脑海里过着,把目前的线索总结一遍,“但我们还没走回原地过,也不能说这里就是一条直线。”

      “就冲那些神出鬼没的门,我可不觉得会是直线。”祝寻欲哭无泪地一手搭在另只胳膊上。

      “会回到原地的。”沈寂在洛晞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一面不起眼的墙前,指尖拂过墙面,带下一层薄灰。“看这里。”

      洛晞将手电光凑近,只见墙面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刻满了深浅不一的“正”字。
      那些刻痕有新有旧,有的已模糊得几乎与石墙融为一体,有的却清晰如昨日所为。粗粗一数,竟有数百上千之巨,无声地丈量着一段被囚禁于此的、令人绝望的漫长光阴。

      “……你画的?”洛晞的声音干涩,目光锐利地刺向沈寂。

      沈寂迎着她的视线,忽然轻轻笑了。“你对我意见很大。”他用的是陈述句,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一旁的祝寻,“因为我……占了你朋友的便宜?”

      “天上要下雨,白菜被猪拱,早晚要发生的事我可管不过来。”洛晞冰冷冷地盯着沈寂的脸,“你对这里,了解的太多。你和那个魔头什么关系?”

      “唔,是我低估了你们的敏锐程度。”沈寂沉吟一会,“话既至此……”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也浸染了千年的尘埃,“好吧,我并非普通的误入者。我乃当年……参与镇压那‘魔头’的众人之一。”他刻意在“参与”二字上稍作停顿,留下微妙的余地。

      “故事有点久远了,让我想想……”

      一切,要从千年前说起。

      那是个史书工笔难绘其万一的盛世。河清海晏,路不拾遗。莫说都城,便是偏远乡邑,入夜亦是灯河璀璨,笙歌不绝,“宵禁”二字,犹如天方夜谭。

      然而,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般人间桃源,灾厄岂肯放过?

      先是一场无从溯源的瘟癀,如墨入清水般席卷神州。十室九空,坟茔相藉,山林之间,一锹下去,黄土裹挟着棺木碎屑,触目惊心。

      国内元气大伤,虎视眈眈的邻国岂会坐失良机?一时边关告急,烽火连天,铁蹄践踏之处,流血漂橹,尸骸筑成的‘京观’竟如林立。

      若说外患如刀,那当朝天子突如其来的癫狂,便是一把焚尽最后的薪柴的烈火。一道道匪夷所思、自毁长城的诏令颁下,将摇摇欲坠的江山推向深渊。

      民怨,终于沸腾成了燎原的硝烟,从帝国的内脏里燃烧起来。

      一个煌煌大国,崩塌需要多久?

      史书通常记载的是漫长的衰颓。但那个帝国,只用了短短两年。

      两年光景,便山河易主,宗庙倾覆,被从版图上彻底抹去痕迹,仿佛从未存在。

      若故事止于此,也不过是历史长卷中又一页血泪浸透的寻常悲剧。

      然而,诅咒般的阴影,才刚刚开始蔓延。

      帝国湮灭后数年,曾参与分食它的诸国,竟接连重演类似的惨剧——瘟疫、内乱、君主的疯狂。噩梦,在不同的土地上,惊人地复现。

      恐慌之中,诸国罕见地携手,派出最精锐的使臣与密探,缔盟共查。抽丝剥茧之下,所有线索的箭头,竟都指向同一个人。

      ——一个当时年不过二十五的青年。

      举世哗然。若按时间推算,帝国祸起之时,此子年仅十五!如此心机,如此手段,堪称妖孽。一个共识在恐惧中迅速形成:此子绝不可留!

      于是,庙堂与江湖,前所未有地同仇敌忾。圣旨与盟约齐飞,刀剑共罗网一色。

      那青年确非常人。于两股巨力的夹缝中,他竟屡次觅得生机,如幽灵般挣脱罗网。每一次逃脱,都让那尚未铁板钉钉的“罪状”,在世人心中更沉一分,更真一分。

      最终,天下群起而攻。无论出于公义、恐惧,还是私欲,讨伐他的旗帜,插遍了每一处他能藏身的角落。

      “最终,他被围困于此山。”沈寂的语气平静下来,甚至带点事不关己的漠然,“但他临死反扑,动用秘法,将包括我在内的众多围剿者,一同拖入了这永恒的囚笼。”他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所以,我并非主人,只是个……比较资深的囚徒罢了。”

      这一番说辞听起来倒没有什么自相矛盾的地方。

      祝寻和洛晞思考片刻,算是勉强接受了沈寂的解释。

      “那么,你的衣服。”祝寻提出两人最后的疑问,“听你的描述,你的衣服绝不可能是长衫。”

      “衣服吗?”沈寂低下头,似乎在回忆,“再好的衣服也敌不过时光侵蚀,这套是好几年前一位误入者身上的,他死了,但留下的这套衣服料子不错,针脚也细。”

      他抬起眼,笑容里有一丝介于歉疚与漠然之间的古怪神色:“我就连带着他换洗的,一块收了。在这里,没什么比活下去,以及活得像个人更重要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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