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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类接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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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木敲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见到白愈,咧嘴一笑:“哥们,新工作定了!今晚必须——”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越过白愈的肩膀,落在了客厅里正在研究咖啡机的愈白身上。
凌木嘴里的烟瞬间掉在了地上。
白愈见他先是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又听见“啪”地一声传来,声音清脆、响亮。
力度不小,凛木右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五根清晰的爪子印。
白愈看着眼前算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凛木,毫不留情抽自己脸的动作,仿佛自己的脸也跟着疼了起来。
“这……这是?”,最后干脆用手指了指愈白,又指了指白愈,表情像见了鬼,“你什么时候有个双胞胎?”
白愈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弟弟。刚从国外回来,暂时住我这儿。”
愈白适时地转过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朝凌木挥了挥手:“你好。”
凌木愣了好几秒,才把地上的烟捡起来,眼睛还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我的天,这也太像了吧,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白愈你从来没提过你有个双胞胎弟弟啊?”
“同卵双胞胎,小时候分开了,最近才联系上。”白愈面不改色地撒谎,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胡编乱造的能力,“很复杂,以后慢慢说。”
凌木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双胞胎这个说法虽然狗血,但总比“另一个时空的我”要合理得多。他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拍了拍白愈的肩膀:“行啊你,藏着这么个大惊喜,弟弟怎么称呼啊?”。
白愈对于凛木突然叫对方弟弟这件事,有种被占了便宜的感觉。毕竟对方就是自己。
但脑子同时在快速思考该怎么介绍愈白的名字,总不能直接说名字,会被怀疑为什么不是一个姓,但是白愈临场发挥经验显然不太足,只能硬生生往外吐字:“白.......白...”,同时一脸求救地看着愈白。
愈白看着陷入困境的白愈,顽劣地没有接话。他似乎很想看看对方尴尬时是什么样子,于是只静静地笑着看向白愈。
“白白是吧!这名字好记啊!”,看来凛木是个很会“断章取义”的当代青年。
愈白听到后,脸僵了一瞬,看向白愈的时候,发现对方脸迅速朝向天花板,嘴角却噙着明显的笑意。
算了算了,白白就白白吧。总比乱七八糟的什么名字好,愈白认命想到。
“正好,今天我请客!咱们都出去玩,庆祝我终于逃离黑心公司的苦海压榨,也顺便欢迎白白啊!”凛木的性格很自来熟,很快就将今天的行程安排了。
白愈本想拒绝,他周末的计划原本就是瘫在家里,但愈白已经眼睛发亮地凑了过来:“要去哪里庆祝?”
“爬山!”凌木语出惊人。
白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爬什么山?”
“杏岚山啊,离这儿不远,”凌木说得理所当然,“你天天宅在家里,脸都白得像吸血鬼,该出去晒晒太阳运动运动了。爬完山,然后晚上吃大餐,完美!”
白愈想反驳,但愈白已经兴致勃勃地点头了:“爬山听起来不错!我还没爬过山呢。”
“你们那儿没山?”凌木随口问道。
愈白顿了顿,笑容不变:“有,但……不太一样。”
最后,白愈在两人的威逼利诱下终于妥协了。
三人打车到了杏岚山脚下。十月中旬的天气,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山脚下已经有不少人,很是热闹。
凌木一马当先,活力四射得像只撒欢的金毛:“我跟你们说,这山我熟,跟着我走,保证带你们看到最美的风景!”
白愈跟在他身后,愈白则走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路旁叫卖矿泉水和小吃的小贩,路边随风舞动的花草。刚才经过几颗松树下面,还看到了两只在树底下悠闲啃松果的小松鼠。
“白愈,你看有......”愈白心情很好地想跟白愈分享小松鼠,却突然噤声。
他抬眼朝前方看去,目光便落在了白愈和凌木并肩的背影上。
凌木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他新公司的趣事,白愈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还会笑一下,那种很放松的、带着点无奈又包容的笑。
是愈白见过的——白愈对自己也是那样的笑容。
他的心情突然就变得不怎么好了。
原来不是自己专属的啊,心里有些惆怅,但是愈白也没有过多思虑,毕竟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山路渐陡,白愈的体力明显有些跟不上。他平时缺乏锻炼,爬了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行了,休息一下。”白愈扶着路边的栏杆,大口喘气。
凌木哈哈大笑:“你这体力也太差了,以后得常跟我出来练练!”
愈白从后面走上来,递给白愈一瓶水:“慢点喝。”
白愈接过,仰头灌了几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了又滚。愈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白愈那光滑细腻的脖颈——透明的水珠溢出白愈的嘴角,贴着下颌线往下淌,在颈侧那道浅浅的锁骨窝里积了点湿意,他抬起手背,随手抹掉。
愈白的目光又很快移开了。
“继续吧,”白愈缓过气来,“不能拖你们后腿。”
越往上爬,台阶越陡。白愈咬着牙坚持,腿已经有些发软,但他没说要停下。愈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小腿和汗湿的后颈,眼神复杂。
他能感觉到白愈的疲惫,也能感觉到白愈那种固执的坚持——这个人,嘴上说着生活无聊、自己废柴,可真正做一件事的时候,却会咬着牙做到最后。
凌木在前面喊着:“加油啊,快到观景台了!”
白愈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慢。在一个特别陡的转弯处,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小心!”愈白下意识伸手,却在中途停住了。
他的指尖离白愈的手臂只有几厘米,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阻碍着。愈白心里一紧——他的实体在这个世界存在是有规则的。
虽然昨天已经尝试过和无意识体接触没有问题,但与有意识体直接接触……理论上可能引发时空排异反应,导致两个意识的数据流短暂紊乱。虽然概率不高,但后果难以预测。
这是研究所再三强调的注意事项:一类接触安全,二类接触需谨慎测试,三类接触……基本被列为禁止事项。
愈白收回手,改为扶住旁边的栏杆:“台阶有点滑,小心点。”
白愈站稳,回头看他,脸上是被汗水浸湿的、有点无奈的笑容:“好。”
那一刻,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白愈脸上。他的眼睛因为汗水有些湿润,亮闪闪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点倔强和温柔。
愈白的心脏突然跳快了一拍。
“愈白?”白愈见他发呆,喊了一声,“累了吗?”
“没有。”愈白摇摇头,声音有点干涩。
又爬了十几分钟,白愈实在走不动了,撑着膝盖喘气。凌木已经跑到了前面的平台,朝他们挥手。
白愈回头,看到愈白还落在后面几步的地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神情有些怔忪。
“怎么了?”白愈问。
愈白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没事。”
白愈看了看陡峭的台阶,又看了看愈白,突然伸出手:“来,我拉你一把。”
那只手悬在两人之间,手指修长,掌心因为爬山而微微发红,纹路清晰。
愈白愣住了。
他能看到白愈眼里纯粹的关心,那种自然而然的、仿佛理所当然要帮助他的神情。阳光从白愈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得不真实。
愈白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拍。
“快点,”白愈的手又往前伸了伸,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笑意,“发什么呆呢?”
鬼使神差地,愈白伸出了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愈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电流感从接触点蔓延开来,不疼,但很清晰。然后他的手被整个握住——白愈的掌心温暖、微湿,力道坚定而温柔。
愈白被拉着往前迈了一步。
那几秒钟,世界仿佛静止了。愈白能感觉到白愈手心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与薄荷洗衣液的气息,能看见他侧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光。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晕眩,像喝了点酒,又像站在高处往下看时那种微醺的失重感。愈白以为是意识接触的副作用,心里一紧,但晕眩很快散去,只剩下掌心传来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温度。
白愈把他拉上台阶就松开了手:“看,这不就上来了?”
愈白站在原地,那只被握过的手虚虚地蜷着,掌心还残留着触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白愈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刚才的晕眩……是排异反应吗?还是别的什么?
后面的路程,愈白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尝试着分析刚才的数据流波动,却发现那些参数正常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排异迹象,没有任何紊乱预警。
那为什么会有那种晕眩感?
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
“到了到了!”凌木兴奋的声音打断了愈白的思绪。
他们终于爬到了山顶的观景台。
愈白抬起头,然后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满山遍野的银杏树,叶子在十月的阳光下泛着金黄,像一片燃烧的金色海洋。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金色的波浪层层叠叠地涌动,一直蔓延到天际线。远处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近处是深深浅浅的黄、橙、红,像是交织成一幅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油画。
愈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的世界里也有植物,但那都是经过基因优化、形态规整的“装饰品”,生长在恒温恒湿的生态舱里,每一片叶子的大小、颜色、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美,但美得像标本。
而眼前的这片山林,杂乱、野蛮、生机勃勃。树叶有深有浅,枝丫肆意生长,阳光透过缝隙洒下不规则的光斑,风吹过时整片山林都在呼吸、在歌唱。
“怎么样,漂亮吧?”凌木得意地说,“这个季节来杏岚山是最好的,银杏全都黄了。”
白愈走到愈白身边,也看着眼前的景色。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侧脸在金色光晕中显得柔和。
“太美了,”愈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是吧,”白愈笑了笑,转头看他,“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再来。”
愈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明年。
他没有明年。
愈白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看着眼前的景色,像是要把每一片叶子的形状、每一道光影的变化都刻进记忆里。
白愈注意到他的沉默,以为他是爬山累了,也没多想。三人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凌木从背包里掏出水和零食,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新公司的种种。
愈白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白愈。
白愈和凌木说话时,会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凌木讲到一个搞笑的地方时,他会很自然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虎牙尖。
愈白的手又无意识地蜷了蜷,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愈白?”白愈注意到他的走神,“不舒服吗?”
“没有,”愈白摇头,露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只是有点被景色迷住了。”
下山比上山轻松,但白愈的腿已经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凌木依然精力充沛,愈白则走在他身边,偶尔在他踉跄时虚扶一下——但再没有直接接触。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三人都累得够呛。凌木果然兑现承诺,点了满满一桌外卖,从披萨到小龙虾到炒菜,丰盛得像过年。
“为了自由!”凌木举起啤酒。
白愈笑着和他碰杯:“为了自由。”
愈白也举杯,轻轻碰了一下:“为了……今天。”
吃饭时,凌木好奇地问愈白在国外的生活,愈白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科技公司、虚拟交互、标准化生活——半真半假地应付过去。白愈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默契得像真的兄弟。
饭后,凌木晃晃悠悠地打车回家。白愈送他到门口,回身看到愈白已经在收拾桌上的狼藉。
“我来吧,”白愈走过去,“你今天也累了。”
“没事,”愈白头也不抬,“我来收拾,你去洗澡。”
白愈看着愈白低垂的侧脸,突然想起白天爬山时那个短暂的牵手。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白愈洗完澡出来,客厅已经收拾干净。愈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跟白愈说是“时空通行证”的东西,其实是时空穿越必备的”锚点装置”。
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装置表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去洗澡,洗完好好休息下。”白愈擦着头发说道。
“好,”愈白把锚点装置收起来,站起身,“晚安。”
“晚安。”
白愈回到卧室,关上门。愈白洗完澡独自在沙发上躺下,却没有立刻闭眼。
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白天被白愈握过的地方,明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却好像还残留着那种触感——温暖的、有力的、带着薄茧的。
心跳依然有点快。
他闭上眼,开始复盘今天的数据:一类接触稳定;与凌木的间接接触也无异常;与白愈的短暂直接接触……数据流有轻微波动,但很快恢复平稳,无排异反应。
所以,二类接触应该是……可行的?
愈白不确定。那种晕眩感、心跳加速的感觉,到底是接触带来的副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白愈回头伸手的那个瞬间,想起阳光下的笑容,想起那句自然而然的“来,我拉你一把”。
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愈白盯着那道光很久很久,直到意识逐渐模糊。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二类接触真的可行……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碰到他?
真正的、用力的、长时间的,碰到他?
愈白不知道答案。
只是翻了个身,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更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