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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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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你走吧
“今天的阳光很好吧，我们出去走走吧？”穆言坐在窗前，全身笼在秋末冬初的暖阳中，他扭头看向客厅，嘴角的笑容在阳光下闪出细密的微光，大大的眼睛望向一片虚无。
程航默本来就在看着穆言，穆言扭头望向的是另一个方向，程航默轻轻踮起脚，不发出一点声音，移动到穆言目光所望的那边。
程航默说：“好啊，今天的太阳是很大。”
“嗯嗯”，穆言继续笑着，大大的眼睛笑得眯了一下，眼睛实在太大，即便笑起来眯着，也比别人眼睛大，亮晶晶的。
就是无法聚焦到程航默身上，穆言看不见。
程航默说：“外面没有什么风，温度还是有点低，我去你房间拿个外套。”
穆言顺着这话点头，程航默不会不打招呼就进他房间，每次都得找点话头说一声，要很明确的表达一句“我进一下你房间”这种意思。
两人又亲密又隔离，在这种矛盾中互相守着一点点莫名其妙的界限，穆言手指在衣服上抓了抓。
叮咚。
门铃响起的时候，声音不大，程航默大概在衣柜扒拉厚外套，没听见。
一般没有人会来敲他们家门，也有可能是快递或者外卖。穆言坐在客厅，离门近，他想了一秒，起身，大约估摸着自己到门边的距离，单脚跳了一下。
啪。
程航默听到重重一声闷响，心下一惊，人已经奔出来了，就看到穆言趴在地上，完好的那只脚曲起，挣扎着要爬起来，程航默心跳都快要停了。
“怎么了”，程航默挽着穆言上半身，把人抱进怀里。
穆言正想自己挣扎爬起来，被程航默打横抱起，也不挣扎了。
“抱歉”，穆言没有解释，却先道了歉。
程航默皱了下眉，又克制松开，他知道就算穆言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可是总会多想，自己一丝丝语气，也会让本就敏感的穆言多心。
程航默尽可能平和一点，不让自己的语气着急：“没事，怎么了，是要拿什么东西。”
穆言自责笑笑：“门铃响，我以为是外卖或者快递，想着反正我离门近，而且你也在…”
程航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说不出“你为什么不叫我”这句话。
穆言自己说了：“对不起，我应该叫你一声的。”
程航默语气尽可能轻松：“没事，我知道你对自己家这个距离很熟，而且我也在嘛。”
他又加了一句：“不用道歉，什么时候都不用跟我说这个。”
穆言被程航默放在沙发上坐下，程航默抓着他的手反复看，又摸了摸他的脸。
穆言：“我没事，地毯厚呢，而且我还穿得厚。”
他自己倒先笑了一下。
程航默抓着他不放，撸起他的袖子和裤脚仔细检查，确认没有摔伤。
穆言乖乖被摆弄，没有再出声。
程航默检查完了，把穆言的裤脚放下，拉平整。
他看了一眼大门，出声告诉穆言：“我看看门口是不是有快递。”
穆言点点头，来回也就几步的距离，须臾程航默就着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回来了。
“是快递”，程航默解释，“前一阵子我的鼠标不是坏了么，还以为会放楼下驿站，没想到送上门了。”
穆言对于程航默事无巨细解说一切已经习惯了，点点头：“那就好，我的旧鼠标也不好用，影响你工作，新的到了就好。”
程航默没有继续说下去，穆言看不见以后，他尽量不说自己那些需要“用眼”的工作。
“要不要喝点水？”程航默问。
穆言点点头，说喝一点。
程航默给他的吸管杯倒了点温水，看他小口抿了几下。
程航默去放下杯子，又走回卧室拿外套，出来时看见穆言整整齐齐坐着，手在桌前小幅度试探寻摸耳机。
程航默看到他握上了耳机，随口说了一句：“要带上耳机出门吗？”
“啊”，穆言懵了一下，没有回答。
一瞬间，程航默反应过来了。
穆言还在自责自己的摔倒，想出门又不敢再问，以为程航默不带他出门了。
程航默心里针扎似的，细细密密的疼痛覆盖他全身。
他顿了一下，就当做不知道，抖了抖手上的羽绒服，发出一阵琐碎声响。
程航默说：“还是穿个长点的羽绒服吧，要是太阳晒的话可以拉开拉链，我也穿羽绒服，温度有点低。”
穆言便乖乖点头，不再疑问，抓着耳机的手没有松开，慢慢握成拳，向程航默伸出另一只手，扶着程航默的手臂站起来，任他帮着穿衣。
程航默给他穿好羽绒服，稍微沉默了一下，说，我牵着你好不好，拐杖不拿了。
穆言不喜欢拐杖，虽然从没说过，甚至没有表现过拒绝那两根拐杖，但是程航默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穆言还是乖乖点头，说好。
这个房子在三楼，还是楼梯房，唯一的优点是楼梯很宽，两个大男人并排走都不嫌挤。程航默扶着穆言，几乎把穆言抱在怀里，慢慢下楼。
穆言只能单脚跳，鞋底轻，一下一下跳着下楼，一声一声扣在程航默心头。
二楼拐角处有人家在门口堆了些杂物，过道挤了些，程航默看了看穆言，还是没开口说要背他。
穆言本来就走得小心，感觉程航默换了身位，移到自己身前。
程航默解释：“这边人家堆了鞋架，还有一些垃圾，小心点。”
穆言停顿了一下，抓着程航默的手紧了紧，过了一会他笑了笑，带笑的眼睛望向程航默身后的虚空：“要不，你背我吧。”
穆言轻易不让他背，宁可不下楼。
程航默轻声回：“好”。
穆言扶着程航默的手臂，慢慢挪到程航默脖子，感觉到程航默背部的紧绷。
程航默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穆言双手环着程航默的脖子，他不敢用力，也不敢不用力—一个看不见的瞎子，不能让自己更麻烦，必须乖巧让自己好好趴在程航默背上，虽然程航默也双手牢牢托着他的脚，绝不会让他掉下去。
两个大男人，还都穿着羽绒服，体型可想而知，穆言一动不动，感受着自己的僵硬。
这个老小区房子不多，彼此间距很宽，绿化相当好，几十年的大树一排排立着，老时光和老树温柔地隔绝了喧嚣。
偶尔有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但是大家都相隔挺远。
程航默不会搭理别人，穆言如今是想搭理也搭理不了。
程航默走出单元门，两人沐浴在暖暖的阳光下，程航默微微矮身，让穆言自己顺利从自己背上下来。
程航默牵着穆言慢慢跳了一段，树影斑驳，一段一段的阳光洒在穆言身上，照得他的脸润润的。
穆言很开心地笑着，偶尔停下来看看阳光，他能感觉的阳光的方向，闭上眼睛迎面朝着太阳。
程航默也看着穆言发呆，看他嘴角扬起的笑，看他阳光下明亮的脸颊。
于是程航默脸上也挂着笑。
不远处有狗叫声传来，穆言停下来，抓紧了程航默的手臂。
程航默回握他的手，安抚：“不怕。一只小泰迪，老太太牵着。”
穆言缓解了一下：“在家里经常听到楼下小狗叫，前几天下雨，倒是很少听到了。”
他羞涩补充：“我也没有很怕狗。”
“前边歇一会？”程航默轻声问。
“嗯”，穆言扶着程航默的手臂，很认真地“看”程航默，点点头。
树下有休息的椅子，穆言侧脸对着阳光，半边身子沉浸在暖阳里，他一直笑眯眯的。
程航默把穆言的羽绒服拉链拉开一点点，静静陪他坐了一会。
不远处有人声交谈，偶尔也能听到旁边哪户人家里传来的吵闹，内容是听不清的，但是人声和阳光组成了鲜活生活的一部分。
穆言静静晒了会太阳，把头埋进程航默胳膊里。
程航默问他：“累吗？”
穆言埋在他手臂里闷声回：“我不累。”
过了一会儿，穆言抬起头，抓了抓程航默的手，脸朝向程航默的方向，很轻地问：“程航默，你会不会，太累了？”
程航默心漏了半拍：“怎么会呢，你别多想。”
穆言很轻地叹了口气，摸索着把头靠在程航默手臂上：“我觉得你很累。”
程航默心里开始密密麻麻的疼：“我很喜欢我们现在的生活，没有人打扰，我不觉得累，我很开心。”
良久，穆言抬起头，很认真地说：“程航默，你走吧，你不欠我的。”
穆言说：“去过你自己的生活，还有你的工作，你不要围着我转了。”
穆言笑着：“你照顾我一年了，够了。”
程航默没有出声，阳光在他半侧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眼睑下是沉默的阴影。
初冬的暖阳晒不到程航默心里的阴霾。
穆言看不见程航默脸上巨大的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