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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断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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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淌进实验室,给操作台冰冷的仪器镀上了一层暖金。
何至安拎着刚打印好的实验数据,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里是空的。
贺清平日里总待在这个角落,要么对着显微镜凝神细视,要么低头在报告上写写画画,那头醒目的白发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可今天,椅子空荡荡的,桌上只放着半截没用完的笔和一本摊开的实验手册,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有些冷清。
何至安的脚步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涌上一股疑惑。
他走到白豪教授身边,将数据放在桌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教授,贺清呢?我刚才在楼下碰到他的学弟,说他一早就来实验室了。”
白豪教授正在整理试剂瓶,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别提了,这孩子太拼了。上午熬到一半,突然流鼻血,还头晕得站不稳,被小谢接回去调养了。”
“流鼻血?”何至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是熬夜熬的?”
“可不是嘛。”白豪教授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桌上那本摊开的手册,“为了赶那组样本数据,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要不是小谢来得及时,怕是都要栽倒在地上了。”
何至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手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有几处还沾着淡淡的血迹,显然是上午流鼻血时不小心蹭上的。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想起早上贺清被学弟学妹围堵时,那张带着窘迫却依旧温和的脸,那时就该看出他气色不对的。
旁边的刘子明凑了过来,接过话头:“何哥,你是没看见,上午贺清哥流鼻血的时候,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脸色苍白得吓人,站都站不稳,谢哥直接把他抱走的,说要带回去好好休息。”
何至安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实验数据的边缘,心里五味杂陈。
他和贺清共事这么久,早就习惯了对方永远把实验放在第一位的样子,却忘了,再坚韧的人,身体也会有扛不住的时候。
“他现在怎么样了?”何至安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谢哥走的时候说,回去给他煮点粥,让他好好睡一觉。”刘子明挠了挠头,“应该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累了,歇两天就好了。”
何至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又落回了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阳光依旧暖融融的,却好像少了点什么,让整个实验室都显得有些安静。
他转身走到贺清的桌前,伸手轻轻拂过桌上那本沾了血迹的手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家伙,总是这么不让人省心。”何至安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等他忙完手里的活,得买点东西去看看他才行。贺清的指尖冰凉,被谢知寒攥着的手腕泛出一圈红痕,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只是垂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实验不能停,我必须回去。”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谢知寒紧绷的神经里。他盯着贺清苍白的侧脸,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却偏偏透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劲。
谢知寒的胸腔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我没跟你开玩笑!”
他以为这句话能拦住贺清,以为那句断交的狠话能让贺清有半分犹豫。
可贺清只是轻轻挣了挣手腕。谢知寒的力气大,却在他那副决绝的模样里泄了大半,指尖一松,就让贺清抽回了手。
贺清没再看他一眼,甚至没来得及穿上外套,就赤着脚踩在玄关的地板上,抓起门边的背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将贺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道背影笔直又单薄,一步一步消失在楼道的拐角,没有丝毫留恋。
“操!”
谢知寒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积压的怒火和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猛地扬起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墙壁上。
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钻心的疼痛从指骨蔓延到手臂,他却浑然不觉。
指关节很快泛起青紫,甚至渗出血丝,鲜红的颜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他喘不过气。
都说出断交这么绝的话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贺清此刻的样子,大概是脚步虚浮地走在夕阳里,那头白发被风吹得凌乱,却依旧朝着实验室的方向,一步也不肯回头。
谢知寒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攥紧了还在渗血的拳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混杂着怒火和说不出的难过,在橘红色的余晖里,碎得一塌糊涂。
实验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贺清趴在堆满数据报告的桌上,指尖还沾着试剂残留的淡蓝色痕迹。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落,算起来,他已经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待了整整一周。
断交的狠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最隐蔽的地方,他不敢去碰,只能用无穷无尽的实验来麻痹自己。
谢知寒的联系方式被他埋在通讯录最深处,他没删,却也再也没敢点开过。
这天下午,刘子明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样本分析表进来,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贺清一眼。
贺清抬头,眼底带着熬夜留下的红血丝:“怎么了?数据有问题?”
“不是……”刘子明挠了挠头,把表格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贺清,你看表白墙了吗?”
贺清愣了愣,摇了摇头。他这一周连手机都很少碰,更别说什么表白墙了。
刘子明犹豫了半天,还是掏出手机,点开最新的一条热门动态递过去。
屏幕上的照片拍得很清晰。夕阳下的林荫道上,谢知寒走在左边,身侧挽着一个笑靥如花的大二学姐,女生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仰头跟他说着什么,谢知寒微微侧头,嘴角似乎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配文的字里行间,全是祝福这对“新晋情侣”的话。
贺清的指尖落在屏幕上,微微发颤。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刘子明都忍不住开口安慰:“贺清,你别多想,说不定就是误会……”
“误会?”贺清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哑得厉害。
他放下手机,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密密麻麻的数据上,可那些熟悉的数字,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说不上是酸,还是涩,更像是一种钝钝的疼,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他想起谢知寒攥着他手腕时的力道,想起他吼着“断交”时泛红的眼眶,想起他抱着自己冲下楼时,胸膛传来的温热震动。
原来,那句狠话,真的算数。
原来,没有他的日子,谢知寒也可以过得很好。
贺清的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手中的笔,笔杆硌得指节泛白。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实验报告,只是这一次,无论怎么努力,都再也无法集中精神。
实验室的白炽灯依旧亮着,却照不进他此刻沉下去的心底。
晚秋的风卷着枯叶撞在图书馆的玻璃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贺清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脚步虚浮地踏进馆内。
他已经连轴转了七天,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到眼白,像一张细密的网,衬得那头白发愈发刺眼。
手里攥着的实验记录本被汗渍浸得发皱,指尖还残留着试剂的凉意。他需要找一份尘封的旧数据,只有图书馆的特藏室里才有存档。
馆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贺清放轻脚步,沿着书架往里走,目光扫过一排排烫金的书名,脑子里还在飞速演算着实验参数。
直到转角处,一阵低低的笑语撞进耳朵里。
贺清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靠窗位置,谢知寒正坐在那里。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身侧的女生正是表白墙上那个大二学姐王星静,她手里拿着一本诗集,侧头跟谢知寒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的,笑靥明媚。
谢知寒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极了热恋中的情侣。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的光晕,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贺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密密麻麻地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冰冷的书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谢知寒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知寒脸上的笑意倏地褪去,瞳孔微微收缩,看着贺清那副憔悴不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王星静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到贺清苍白的脸和血红的眼睛,下意识地往谢知寒身边靠了靠。
贺清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目光。他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本,指节泛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没敢再看,也没敢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特藏室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贺清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知道谢知寒有没有叫住他,也不知道王星静说了些什么。他只知道,心脏的位置疼得厉害,连带着眼前的书架都开始天旋地转。
原来,亲眼看到,比在表白墙上看到,要疼上千倍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