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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四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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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时间,足够让清溪镇那条飘着鱼腥味的泥泞小路,拓宽成能并排驶过两辆轿车的柏油大道;也足够让那个背着旧书包、染着黑发的苍白少年,变成如今西装革履、眉眼锐利的贺清寒。
他的水产运输公司,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靠着一辆恒温运输车闯天下的小作坊了。
如今的“清寒水产”,是覆盖了大半个南方市场的上市公司,总部设在寸土寸金的省城CBD,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前台接待员的制服比五星级酒店的还要精致。
贺清寒坐在顶楼的总裁办公室里,指尖划过平板电脑上跳动的股价,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秘书杨希优敲了敲门,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将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她是名牌大学的硕士毕业生,四年前贺清寒还在清溪镇的菜市场蹲点时,她就跟着他跑前跑后,如今已是公司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席秘书,做事干练,分寸拿捏得极好。
“贺总,邻省的养殖基地项目合同已经拟好了,对方希望下周能签约。”杨希优的声音清脆利落,“还有,清溪镇的老厂房要扩建,镇长那边已经打过三次电话,想请您回去一趟剪彩。”
贺清寒的指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
省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不像清溪镇的天,蓝得能掐出水来。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下周的行程调整一下,我回清溪镇。”
杨希优点点头,又补充道:“另外,财务那边送来的报表显示,今年的净利润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董事会希望您能在年度会议上,再提一个新的扩张计划。”
“知道了。”贺清寒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贺清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四年了。
他从一个身无分文、只能靠着三十万奖学金搏命的少年,变成了身价上亿的上市公司老板。
他在清溪镇建了新的冷库,修了新的码头,让那些曾经嘲笑他初中没毕业的人,如今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贺总”。
他的头发依旧是染得乌黑发亮,只是再也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出半分当年的病气和怯懦。
他好像什么都有了。
钱,地位,别人羡慕的眼光。
可他坐在这偌大的办公室里,却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落在了时光的缝隙里。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染发剂的味道早已散去,指尖触到的,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他记得四年前,他染完头发坐上出租车往南走时,心里揣着的是怎样的一腔孤勇。
他要活着,要赚钱,要去找谢知寒,要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可后来呢?
后来他忙着谈生意,忙着建公司,忙着应付形形色色的人。他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从一个会议奔赴另一个会议,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
他赚的钱越来越多,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可那个名字,却被他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没敢轻易拿出来。
他甚至快要忘了,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往南走。
是为了摆脱谢少阳的阴影?还是为了找到谢知寒?
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是贺清寒,是清寒水产的董事长,是别人口中的“少年传奇”。
他要做的,是把公司做得更大,更强,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贺清寒这三个字,代表着无限的财富和权力。
手机响了,是杨希优发来的行程提醒。贺清寒睁开眼,眼底的那一丝迷茫,瞬间被锐利的精光取代。他拿起手机,快速回复了一个“好”字。
下周回清溪镇剪彩。
也好。
回去看看也好。
只是他不知道,当他再次踏上清溪镇的土地,当那些熟悉的鱼腥味再次飘进鼻腔时,心底那根被遗忘了四年的弦,会不会突然被拨动。
会不会突然想起,那个叫谢知寒的人,和那句,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为什么。
深秋的风卷着桂花香,从总裁办公室敞开的落地窗钻进来,撩起贺清寒额前的一缕发丝。
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省城街道。
身上的高定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四年时间,当年那个单薄苍白的少年,已经长到了一米八的个头,脊背挺直如松,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杨希优抱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文件走进来,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发顶,呼吸倏地一滞。
贺清寒最近是真的懒了。
从前他对那头染黑的头发在意得紧,每周都要去私人造型工作室打理,生怕露出一点花白的底色。
可这阵子公司扩张忙得脚不沾地,他连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更别说管头发了。
染发剂的颜色早就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黑白交织的底色,像是被霜雪覆盖过的荒原,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冷而清的光泽。
“贺总……”杨希优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张,她放下文件,忍不住开口,“您的头发……要不要安排医生过来看看?或者,我再联系之前的造型师?”
她跟了贺清寒四年,看着他从清溪镇的小作坊一步步做到上市公司,也看着他把那头白发当成洪水猛兽,拼命用黑色盖住。
如今这花白的头发就这样坦坦荡荡地露出来,衬得他那张轮廓愈发深邃的脸,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竟让她莫名地心慌。
贺清寒闻言,抬手随意地拨了拨头发,指尖划过那些黑白交织的发丝,触感依旧是干涩的,却比年少时多了几分韧性。
他转过身,唇角勾了勾,露出一抹淡笑,眉眼间的锐利柔和了些许。
“没事,正常的。”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点沙哑的质感,和四年前那个轻声细语的少年判若两人。
杨希优还是不放心:“可是……”
“人总是要老的,头发白了,不是很正常吗?”贺清寒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语气云淡风轻,“再说了,现在这样,也挺好。”
挺好的。
不用再费心遮掩,不用再怕别人看见他的软肋。
他现在是贺清寒,是身价上亿的董事长,就算头发全白了,也没人敢再用那种同情或鄙夷的目光看他。
杨希优看着他低头看文件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发顶,竟奇异地衬得他有种难言的魅力。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记下,回头要让营养师多准备些乌发的食材。
贺清寒翻文件的手指顿了顿,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映在光滑桌面上的影子——一头花白的头发,挺直的脊背,还有那双沉淀了太多故事的眼睛。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舅舅家的饭桌上,舅妈嫌弃的眼神;想起那个寒冷的清晨,他染黑头发,揣着三十万,坐上南下的出租车;想起清溪镇的鱼腥味,想起那些熬夜谈生意的夜晚。
也想起那个名字。
谢知寒。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微微发酸。
四年了。
他好像真的快要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叫贺清寒。
窗外的桂花还在飘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办公室。贺清寒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指尖用力,捏紧了手中的文件。
算了。
忘了就忘了吧。
现在这样,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不也挺好的吗?
他这样想着,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贺清寒。
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落地窗外的桂花香渐渐淡了,暮色漫进办公室,给贺清寒花白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沙发,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坐吧,杨希优,陪我聊聊。”
杨希优依言坐下,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她看着贺清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等着他开口。
“我是北方人。”贺清寒先开了口,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穿透了那片霓虹,看到了多年前的北方小城,“不像现在这样,只会做生意。我以前啊,是个实打实的学霸。”
他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13岁念高二,国考拿了保送资格,进了那所人人挤破头想进的顶尖学府。
那时候多风光啊,走在校园里,连教授看我的眼神都带着赞赏。
后来被白豪教授看中,选进了他的实验室,那两年,我几乎是住在实验室里的,每天泡在数据和试剂里,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眼神黯淡了些:“也就是那两年,头发一天比一天白,从鬓角的几缕银丝,到后来大半头都花白了。没人知道为什么,只当是我太拼了,熬坏了身体。”
“直到17岁那年,头发彻底白透了。”
贺清寒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深海:“也是那年,天塌了。我喜欢的人,他父亲是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大概是看我不顺眼吧——一个男的,也配喜欢他的儿子?他直接递了一封省厅的纸书过来,说我实验数据造假,学术不端。”
“白豪教授为了我,和上面据理力争,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啊。”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校长找他谈话,说让他考虑考虑,别为了一个学生,毁了自己一辈子的清誉。后来,白教授辞职了,带着一身遗憾,离开了那座他守了半辈子的学府。”
“我呢?”贺清寒摊了摊手,眼底尽是凉薄,“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被退学,被唾骂,连舅舅家都待不下去。谢少阳——就是我喜欢的人的父亲,更是把我当成眼中钉,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我没办法,只能改了名字,揣着仅剩的三十万奖学金,一路南下,逃到了清溪镇。”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在嗡嗡作响。
杨希优坐在沙发上,指尖微微发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那你喜欢的人呢?他就……什么都没说吗?”
贺清寒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怨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像是在说给杨希优听,又像是在说给多年前的自己听:
“我以前其实不叫贺清寒。”
“我以前叫贺清。”
“贺清”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杨希优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她就是从那所顶尖学府毕业的。
当年,“贺清”两个字,在校园里几乎是神话般的存在。13岁保送入学的天才少年,白豪教授的得意门生,实验室里最耀眼的新星。
后来那场惊天动地的学术造假风波,更是让这个名字,成了整个学府的意难平。
多少人替他惋惜,说他是被人陷害,说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可没人知道,那场风波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眉眼锐利的男人,突然觉得,那些关于年少学长贺清的传说,和眼前的贺清寒,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他就是那个贺清。
那个让无数人惋惜了多年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