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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幕中的无声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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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被雨困住的图书馆
深秋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钻心的寒意。雨点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把天空和大地缝在了一起。
市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雨雾。
陆天正站在少儿阅读区的角落里,整理着被读者弄乱的绘本。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后印着小小的“志愿者”Logo。虽然还没到冬天,但他已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闭馆的时间快到了,读者们陆陆续续撑伞离开。大厅里原本喧闹的翻书声和低语声渐渐散去,只剩下窗外单调的雨声和清洁工拖地的“沙沙”声。
“小朋友,你也该回去了,雨这么大,家里人该担心了。”图书管理员张阿姨走过来,温和地拍了拍陆天的肩膀。
“张阿姨,我再检查一遍这排书架就走。”陆天抬起头,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神却很认真,“上次有本书被塞错了位置,找了好久才找到,我得确认一下。”
就在陆天弯腰把一本《海底两万里》归位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一张单人沙发。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孩,看起来和陆天差不多大,或者稍微大一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兜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面前并没有书,只有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陆天愣了一下。闭馆音乐已经响过两遍了,这个时候还赖在这里的人,通常都是遇到了难处。
陆天放轻脚步走过去。他想提醒对方闭馆了,但走近时,他发现男孩正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纹,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那个……”陆天试探着开口,“闭馆了,你要走了吗?”
男孩没有反应。
陆天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喂,你没事吧?”
男孩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陆天看到了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抗拒,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小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奇怪的、破碎的气流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理陆天,他是说不出话来。
第二:破碎的八音盒
就在这时,徐明拿着一把大伞从外面匆匆走进来。他刚结束了在街道办事处的会议,顺路来接陆天。
“陆天,走了,雨……”徐明的声音在看到那个男孩时停住了。
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徐明常年做志愿者,见过各种各样心理受创的孩子。这个男孩的状态,明显是处于极度的应激反应中。
徐明收起伞,把湿漉漉的外套挂在手臂上,并没有像陆天那样直接靠近,而是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声音低沉而平稳:“你好,我是这里的志愿者。外面雨很大,你是没带伞吗?”
男孩看着徐明,又看了看陆天。他的嘴唇哆嗦着,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嗒。”
那是一个廉价的塑料八音盒,摔在瓷砖地上,盖子弹开,里面的齿轮散乱一地。
陆天吓了一跳,刚想弯腰去捡,却被徐明用眼神制止了。
徐明蹲下身,视线与男孩平齐,目光落在那个摔坏的八音盒上:“这是你很喜欢的东西吗?坏了确实很难过。”
男孩看着那堆碎片,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太吵了……太吵了……”
终于,他挤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陆天这才明白。原来他不是哑巴,他是被声音“困住”了。
“你是受不了外面的雨声吗?”徐明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或者是别的声音?”
男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外面的雨幕,身体缩得更紧了。
徐明站起身,对陆天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声说道:“陆天,去服务台拿一副耳机过来,最好是降噪的。再拿两条干毛巾。”
陆天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照做了。
当徐明把一副黑色的降噪耳机戴在男孩头上,并按下开关的那一刻,陆天看到男孩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男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神里的惊恐消散了大半。
第三章:只有两个人的“手语”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徐明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男孩,温和地问道:“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男孩摘下一边耳机,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依然破碎:“我……没有家……”
“爸妈呢?”
男孩的眼神黯淡下去,他指了指八音盒,又做了一个吵架的手势。
徐明和陆天对视一眼。大概猜到了,父母吵架,家庭破碎,这孩子受不了那种嘈杂和争吵,跑了出来。而这八音盒,可能是他唯一的慰藉,却刚才被他自己摔坏了。
“先别想那么多。”徐明捡起地上的八音盒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纸巾里包好,“雨太大了,今晚你不能睡在外面。跟我们走吧,我们去社区的临时安置点,那里很安静,有热饭吃。”
男孩犹豫了。他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陆天看在眼里,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那是他用来记录志愿服务时长的。他在纸上快速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递给男孩。
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我是陆天,他是徐明哥。我们不吃小孩,只做好事。”
男孩看着那张纸,愣了一下。紧绷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陆天趁热打铁,又写道:“那个八音盒,虽然齿轮坏了,但外壳还是好的。我家有工具箱,我可以试着帮你修修看。虽然修不好声音,但我可以帮你把它粘好,当个摆件。”
男孩的目光落在了陆天的手上。那是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指关节上还有冬天留下的冻疮疤痕。但这双手,刚才递过来了耳机,现在又递过来了善意。
男孩点了点头。
走出图书馆时,徐明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黑伞,把陆天和男孩都罩在下面。陆天走在男孩旁边,为了不让男孩感到尴尬,他没有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你叫什么名字?” 陆天写道。
男孩看了一眼,在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陈默。”
“沉默是金的默吗?很好听的名字。” 陆天写道。
陈默看着那句话,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话。徐明在前面引路,陆天和陈默在后面用本子交流。
“你喜欢秋天吗?”
“不喜欢,秋天太吵了,叶子掉下来的声音像哭。”
“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深海。那里没有声音,只有蓝色。”
陆天看着陈默写下的字,心里酸酸的。他想,这个世界对陈默来说,一定太吵闹了。父母的争吵声,街道的喇叭声,甚至是落叶的声音,都变成了伤害他的利器。
第四:雨夜的热汤面
社区的临时安置点其实就是一间闲置的活动室,平时作为志愿者的休息区,今晚铺了两张行军床。
屋里有空调,很暖和。
徐明去厨房煮面了。陆天把陈默带到桌子旁坐下,拿出了他的“百宝箱”——其实就是一个旧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螺丝刀、胶水、剪刀等各种小工具。
“来,我们试试。”陆天把八音盒的碎片倒在桌上。
陈默看着那些碎片,眼神有些闪躲。那是他失控的证明。
陆天没有说话,他拿起胶水,开始一片片地拼接外壳。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咔嚓。”一片碎片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陆天抬起头,对陈默眨了眨眼,做了一个“OK”的手势。
陈默看着陆天专注的侧脸,灯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知为什么,看着陆天的手,他心里那种烦躁的“噪音”似乎彻底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徐明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
“来,趁热吃。”徐明把一碗面放在陈默面前,“西红柿鸡蛋面,多加了点汤。”
热气升腾起来,氤氲了陈默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看着那碗面,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陆天也端起自己的面,大口吃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声音:“唔!徐明哥你手艺真好!陈默,快吃,吃了就不冷了。”
陈默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温暖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深秋雨夜的寒意。那是一种久违的、家的味道。
吃完面,八音盒的外壳也差不多粘好了。虽然里面的发条断了,再也发不出声音,但陆天用彩笔在修好的外壳上画了一片深蓝色的海洋,还有几条游鱼。
“送给你。”陆天把八音盒推到陈默面前,“现在它是深海八音盒了,永远不会吵到你。”
陈默看着那个画满涂鸦的八音盒,眼眶再次湿润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感动。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陆天的本子上写下了很长的一段话。
“谢谢你们。我以为所有人都讨厌我,因为我总是很奇怪,我怕声音。我爸妈说我是个废物,连话都说不好。但是今天,你修好了它,也……修好了我。”
陆天看完,认真地写道:“你不是废物。你只是还没找到属于你的频率。以后如果你觉得吵,就来找我,或者找徐明哥。我们陪你安静地待着。”
第五:雨后的初晴
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安置点的窗户上时,陈默醒了。
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毛毯。陆天正趴在桌子上睡着,手里还握着那支笔。徐明则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儿童心理学的书,也睡着了。
陈默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雨停了。街道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换做以前,这叫声会让他发疯。但现在,他听着这清脆的鸟鸣,竟然觉得有些悦耳。
他回头看了看熟睡的陆天和徐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到桌边,在陆天的本子上留下了最后一张纸条,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当陆天醒来时,陈默已经不见了。
他有些慌张,拿起桌上的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字迹比昨天工整了许多:
“我回家了。谢谢你们的‘静音模式’。我会试着去听听世界的声音。——陈默”
陆天拿着纸条,跑到窗边。
他看到街道上,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少年正走着。虽然步伐还有些犹豫,但他已经摘下了兜帽,抬起头,迎着初升的朝阳。
“徐明哥,他走了。”陆天回过头,对刚醒来的徐明说。
徐明接过纸条看了看,微微一笑,拍了拍陆天的肩膀:“他会没事的。有时候,我们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要在别人想要把世界关在门外的时候,为他留一盏灯,递一杯热茶。”
陆天看着窗外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修八音盒沾上的胶水还没完全洗掉。但他觉得,这双手比任何时候都要干净、有力。
深秋的风依然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洒满了大地。陆天整理好自己的红马甲,对着徐明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徐明哥,今天还有什么任务?我们出发吧!”
在这个被雨水洗礼过的清晨,少年的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充满希望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