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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拆迁区的旧钟表与停摆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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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塘沽老城区的拆迁废墟上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沈砚舟的警车刚停稳在警戒线外,叶疏桐就从副驾驶座上翻出张泛黄的地图,手指在“王家胡同三号院”的位置重重一点,笔尖戳得纸页发皱:“报案的拆迁队工头说,今早拆东墙的时候,锤子砸到个硬东西,扒开砖缝一看,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面装着块老怀表,表盖内侧好像刻着字,看着像血写的。”
刘念初裹紧了身上深蓝灰色的校服外套,风还是从领口钻进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吴敏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见状赶紧从里面掏出件浅灰色的毛衣:“刚从学校办公室拿的,你早上说冷,我就多带了件。快穿上,拆迁区风硬,别冻感冒了。”
“吴老师,您怎么也来了?”刘念初接过毛衣套上,暖和的绒毛贴着皮肤,心里也跟着暖起来。她知道吴敏是特意跟来的——自从上次在学校聊起刑侦队的案子,吴敏就总说“多看看现场,对你理解英语里的过去时态有帮助”,其实刘念初明白,老师是担心她一个人跟着队里跑不安全。
“刚上完课,想着你可能没吃午饭,顺路买了点包子。”吴敏把保温袋递过去,目光扫过眼前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还能看到没拆完的灶台和挂在墙上的旧日历,“这地方看着真让人心里发沉,住了大半辈子的家,说拆就拆了。”
“吴老师您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处理完。”沈砚舟走过来,手里拿着副手套,“念初,戴上手套,里面碎玻璃多。”他转头对吴敏点点头,“麻烦您照看她一下,现场有点乱。”
“放心吧,我跟着她,不添乱。”吴敏笑着应下,又低声对刘念初说,“仔细看,说不定能发现课本里学不到的细节——就像咱们上周学的‘过去完成时’,得结合当时的情境才能懂。”
刘念初跟着刑侦队的人穿过摇摇欲坠的门框,脚下的碎砖发出“咔嚓”的脆响,像踩碎了时光的碎片。顾野举着相机在一间破屋里忙碌,镜头上沾了点灰,他转过身喊:“沈队!这边!铁盒子就嵌在东墙的砖缝里,我刚拍了多角度照片,墙面上有凿痕,不是自然嵌进去的,是当年特意藏的。”
苏晚跟在他身后,手里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刚走访了住在隔壁胡同的李奶奶,她说三号院以前住过个姓周的修表匠,叫周明,1995年秋天突然就不见了。邻居们说他总戴着块银怀表,走路时表链叮当作响,人特别和善,谁家里钟表坏了找他修,从不收钱。”
“1995年?”刘念初蹲下来,看着地上散落的旧报纸,上面印着的日期正是1995年的,“吴老师,您说这怀表会不会和周师傅的失踪有关?”
吴敏蹲在她身边,捡起半张被风吹来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前挂着块怀表,正笑着给个小孩修玩具车。“你看,这应该就是周师傅吧?怀里的表看着和报案人描述的很像。”她指着照片背景,“那时候这院子还很整洁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
“吴老师您观察得真仔细。”温时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戴着白手套,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铁盒子里的怀表。表壳是磨得发亮的银质,边缘有些变形,显然被人用力攥过。他轻轻打开表盖,内侧果然有个歪歪扭扭的“救”字,笔画间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初步检测,字迹里的血液成分属于男性,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死亡时间推测在1995年前后,和周明失踪的时间对得上。”
他摘下手套,指腹轻轻蹭过表盖的边缘:“表盖内侧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反复抠过,说明刻字的时候,这个人很可能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
“恐慌……”刘念初盯着那个“救”字,忽然想起英语课上吴老师讲的“过去进行时”——“表示过去某个时刻正在进行的动作”,“那时候,周师傅是不是正在被人威胁?”
吴敏点点头:“很有可能。你看这笔画,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是手抖得厉害,没力气刻下去。就像咱们说‘He was trying to write a message when someone attacked him’(当有人袭击他时,他正试图写一条消息),这个‘trying’就很关键,说明动作没完成,被打断了。”
“说得对。”林知许举着紫外线灯照射墙面,砖缝里渗出淡紫色的荧光,“墙面上有血迹残留,和怀表上的一致。看来藏表的人当时受了伤,或者……这血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是凶手的?”他转头问苏晚,“李奶奶有没有说周师傅和谁结过怨?”
苏晚翻着笔记本:“李奶奶说周师傅脾气好,就跟胡同口的张木匠吵过一架。好像是张木匠嫌周师傅的修表摊挡了他放木料的地方,吵得挺凶,还动了手,后来是邻居拉开的。”
“张木匠?”江驰的笔记本电脑摆在块平整的石板上,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1995年的旧报新闻,他推了推眼镜,“查到了!1995年王家胡同确实有过一起失踪案,报案人是周明的妻子,说丈夫去给人送修的怀表后就没回来。最后见他的人,正是住在胡同口的张木匠,张木匠说周明那天去了城外,再也没回来。”
“城外?”刘念初疑惑地看向吴敏,“他为什么要骗大家?”
“可能是想掩盖什么。”吴敏指着怀表的指针,“你看,表停在三点十五分,会不会是个时间暗号?比如约定好三点十五分见面,结果出了事?”
“有道理。”宋星辞从卷宗里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晃,她用手指点了点卷宗上的记录,“周明的妻子说,丈夫失踪前一天,曾跟她说‘明天三点多要去见个人,谈笔大生意’,当时她没在意,现在看来,这个‘大生意’恐怕有问题。”
许清晏举着录音笔,正跟拆迁队的工头说话,工头搓着冻红的手,声音带着后怕:“……那铁盒子嵌得特别深,我们拆到一半,锤子下去‘铛’的一声,还以为撞到钢筋了。撬开一看,表还在走呢,指针就卡在三点十五分,不动了,怪瘆人的……对了,那表链上好像刻着个‘周’字。”
“周字表链!”顾野立刻举起相机,对着怀表的表链拍了几张,“这就能确认是周明的表了。”
周砚拎着个保温桶走过来,给每人递了杯热水:“刚给张木匠的儿子张磊打了电话,他说下午就从市区赶过来。还说他爸生前总念叨‘对不起周师傅’,但从没说过具体啥事,有时候半夜会坐起来,对着一块木头发呆。”
“木头?”刘念初接过热水,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张木匠是做家具的,会不会和他的木料有关?”
吴敏喝了口热水,若有所思:“英语里‘wood’(木头)和‘would’(会)发音相近,但意思完全不同。会不会张木匠用‘木头’做了什么手脚?比如……藏东西?”
“有这个可能。”沈砚舟接过热水,哈了口白气,“叶疏桐,你带林知许去张木匠儿子的家具店看看,查1995年的进货记录,有没有特殊的木料进出,特别是体积大、不方便检查的;顾野、苏晚,再去走访周边的老住户,重点问周明失踪前几天有没有异常,比如和张木匠见过面没;温时衍,把怀表带回实验室,仔细检查表芯,看看有没有藏东西,特别是齿轮缝隙里;江驰,查周明的银行账户,1995年前后有没有大额资金往来,或者突然多出来的收入;宋星辞,调1995年的报警记录,看看周明失踪案的卷宗里有没有漏看的细节,比如目击者证词;许清晏,整理好工头的证词,标注重难点,特别是关于怀表‘还在走’的部分;周砚,再联系张磊,问问他爸有没有留下特别的家具,尤其是1995年做的。”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脚步声在废墟上散开,惊起几只停在断墙上的麻雀。
刘念初蹲在铁盒子旁,看着那块银怀表。吴敏也凑过来,指着表盖内侧的“救”字:“你看这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突然被打断了。就像咱们写句子,‘He was writing “help” when...’(他正在写‘救命’,这时……),后面的内容就是关键。”
“嗯!”刘念初忽然注意到表链连接处有个极小的缺口,“吴老师您看,这里好像挂过东西,不是表本身的零件。”
温时衍闻言走过来,用放大镜看了看:“是挂过东西,可能是个小金属牌或者钥匙。看来周明藏的不只是怀表。”
这时,顾野和苏晚回来了,顾野喘着气说:“沈队!有新线索!李奶奶说,周明失踪前一天,曾跟她炫耀‘收到块好表,能换不少钱’,还说‘明天跟张木匠谈谈,让他帮忙做个盒子’。”
“盒子?”吴敏眼睛一亮,“会不会是张木匠做了个特制的盒子,把‘好表’藏起来了?”
“很有可能。”苏晚补充道,“另一个老住户说,张木匠1995年秋天确实做过一个很大的书柜,说是要送到博物馆去,但谁也没见过那书柜的样子,只知道那天他拉木料的车特别沉。”
“博物馆?”江驰的电脑屏幕上弹出新信息,“查到了!1995年市博物馆确实丢过一块清代金表,价值连城,案子一直没破!周明说的‘好表’,会不会就是这个?”
“张木匠给博物馆送书柜,把金表藏在夹层里带出去?”刘念初顺着思路说,“那周师傅发现了,想跟他分赃,或者想揭发他,结果被……”
“这就说得通了!”沈砚舟点头,“周明发现了张木匠的秘密,想借机勒索,或者想报警,结果被张木匠灭口。他藏怀表,就是想留下线索。”
温时衍这时也有了发现,他拆开怀表的后盖,在表芯的齿轮缝隙里找到片极小的金属片,用镊子夹出来一看,上面刻着个“木”字:“是张木匠的标记!他在自己做的家具上都刻这个字!”
“太好了!”刘念初激动地看向吴敏,“吴老师,这就像您说的‘过去完成时’——‘By the time he hid the watch, he had found the secret’(在他藏怀表的时候,他已经发现了秘密)!”
吴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学得真快。不过现在要解决的是,金表被藏在哪了?张木匠的儿子会不会知道?”
下午三点,张磊匆匆赶到,他三十多岁,穿着沾满木屑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个旧木箱。看到怀表时,他脸色煞白,手都抖了:“这……这是周师傅的表!我爸临终前交给我一个木箱,说‘要是有人找到周师傅的表,就把这个交出去,不然我死不瞑目’。”
他打开木箱,里面是本泛黄的账本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账本里记着1995年的流水,其中一页用红笔写着:“3月15日,送书柜至博物馆后门,夹层藏‘货’,周明撞见,要揭发,灭口。怀表藏墙内,以‘救’字为记,盼有人发现。货藏老宅房梁,钥匙在砖下。”
“3月15日……三点十五分……”刘念初恍然大悟,“时间和日期都是暗号!他故意让怀表停在三点十五分,就是想让人联想到3月15日!”
张磊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我爸后来天天做噩梦,说总听见表在墙里滴答响,像是周师傅在问他‘表呢’。他把金表藏在老家的房梁上,没敢卖,说‘等我死了,让儿子还回去,也算赎罪’。”
沈砚舟立刻安排队员去张木匠的老宅,果然在房梁上找到了个紫檀木盒子,里面正是那只失踪多年的清代金表,表壳上的龙纹依旧清晰,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夕阳西下时,金表被交给了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他们握着刑侦队的手,连声道谢:“找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到了!太谢谢你们了!”
回去的路上,警车开得很慢,刘念初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吴敏从包里拿出个保温杯,倒了杯热牛奶递给她:“冷不冷?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加两个荷包蛋。”
“好!”刘念初接过牛奶,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吴老师,今天我好像懂了‘过去完成时’的真正意思——不只是语法规则,更是藏在时间里的因果。就像周师傅,他藏怀表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会被我们发现,但他还是做了,因为他相信‘正义总会到来’。”
吴敏笑着点头:“明天英语课,咱们就用这个案子当例句,讲讲‘过去进行时’和‘过去完成时’的区别。比如‘周明was hiding the watch when Zhang attacked him’(当张袭击他时,周明正在藏怀表),还有‘He had known the secret before he met Zhang’(在遇到张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秘密了)。”
刘念初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又想起那块停在三点十五分的怀表,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会记下所有被遗忘的细节,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真相重见天日。就像刑侦队的每个人,像吴老师说的那样,像怀表的齿轮一样紧紧咬合、从不松懈,再尘封的秘密,终有被揭开的那天。
车窗外,夕阳把云层染成了金红色,废墟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柔和。刘念初知道,新的案子还会不断出现,但只要身边有这些认真的人,有吴老师这样温暖的陪伴,不管遇到什么,她都有勇气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