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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修船厂的锤声与未绣完的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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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沽老码头的晨光带着潮气,漫过刚立起的“广才修船厂”木牌。周海潮穿着深蓝色工装,手里攥着把锤子,正对着一块锈铁敲打,火星子溅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把星星。刘念初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把那枚拼合的船锚吊坠挂在厂房的横梁上,金属在风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周爷爷,”她走过去,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吴老师让我给您送点小米粥,说您胃不好,得喝点热的。”
周海潮放下锤子,脸上的皱纹笑成了朵花,接过保温桶时,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吴老师有心了。昨天她打电话来,说要帮我整理修船厂的安全手册,还说要用英语标上‘小心触电’‘禁止烟火’,怕以后招了外国学徒看不懂。”
刘念初的笔记本翻开着,上面记着吴敏早上交代的话:“帮周爷爷看看厂房的电路,老电线容易短路——就像查案时要注意潜在隐患。”她抬头打量着厂房,墙角的配电箱确实有些老旧,开关上还贴着1998年的封条。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蓝色的小轿车缓缓停在修船厂门口,车窗降下,露出吴敏温和的笑脸。“路上有点堵,来晚了。”她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针线笸箩,蓝色车身上还沾着点路边溅的泥点,像是刚穿过雨后的小巷。
“吴老师!”刘念初眼睛一亮,迎了上去,“您这车颜色真好看,像海边的天。”
吴敏笑了笑,拍了拍车盖:“前阵子刚换的,想着跑码头方便,蓝色耐脏。”她看向周海潮,把笸箩递过去,“周大爷,我带了些新丝线,您看看合不合适。”
周海潮看着那辆蓝色轿车,又看看吴敏手里的笸箩,眼眶有点红:“让你特意跑一趟,还开这么远的路……”
“不远,”吴敏摆摆手,目光落在横梁上的吊坠,“我听念初说,您这儿有半朵没绣完的梅花?”
周海潮赶紧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是叠泛黄的照片和半枚梅花绣片。最上面那张,孙广才穿着搬运工的制服,正往客船上搬木箱,周海潮站在船舷边朝他喊,两人的笑在海风里飞。绣片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初学者的手艺,只绣了半朵花瓣。
“是他娘绣的,”老头声音发颤,“1997年她知道我要出海,连夜绣了对梅花,说‘一朵带在身上,一朵留在家’,没想到……她走得急,这半朵就成了念想。”
这时,周明从厂房后巷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打磨好的铁板,看到吴敏的蓝色轿车,愣了一下。他昨天听说吴老师要来,特意把自己那件印着船锚图案的新T恤洗了三遍,此刻领口还带着点没拧干的潮气。
“吴老师好。”他挠了挠头,脸有点红。
吴敏笑着点头,拿起绣片和针线:“周明,来,阿姨教你把这半朵绣完。你娘的手艺,得由你接着完成才好。”
周明愣住了,看着吴敏把两片绣片拼在一起,米色丝线在她指间灵活地穿梭,像条小蛇。他慢慢凑过去,吴敏便把针递给他:“试试?从这片花瓣的边缘起针,轻轻扎下去,就像给铁板钻孔,得找对角度。”
周明的手有点抖,第一针歪歪扭扭扎在了绣片外面,吴敏没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重新起针。阳光透过厂房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也落在门口那辆蓝色轿车的引擎盖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沈砚舟的车随后到了,停在蓝色轿车旁边,他扛着工具箱跳下来,林知许跟在后面,手里捧着本《船舶电路维修手册》。“吴老师的车够显眼,”沈砚舟笑着说,“老远就看见这片蓝色,跟航标似的。”
吴敏闻言笑了:“就是图个好找,免得在码头绕晕了。”
林知许已经蹲在配电箱前开始检查线路,嘴里念叨着:“这线都老化成这样了,难怪总跳闸……周大爷,我给您换套新的,用阻燃线,安全。”
周海潮看着这一幕,悄悄对刘念初说:“你吴老师这车,看着就踏实,跟她的人一样。”
刘念初想起刚才来时,吴敏特意把车停在离海水远的地方,怕浪花溅到车身;又想起她车里总备着的急救包和针线盒,忽然在笔记本上写:“蓝色的车像个移动的小港湾,装着针线、手册,还有让人安心的手艺。”
中午的修船厂飘着饭菜香,周海潮非要留大家吃饭,从海里捞了新鲜的虾,周明笨拙地剥着虾壳,吴敏坐在他旁边,偶尔指点他几句,阳光透过车窗照进蓝色轿车的副驾,那里放着刘念初忘带的笔记本,页面上的字迹被晒得暖暖的。
王磊突然骑着辆共享单车出现在门口,看到吴敏的蓝色轿车,犹豫了一下才敢进来:“我……我来道歉,上次跑步比赛不该说狠话。我爸让我把这瓶防锈剂送来,说修船厂的工具用得上。”
周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吴敏手里的针线,忽然把剥好的一只虾递过去:“给你,挺鲜的。”
王磊眼睛一亮,接过来塞进嘴里:“谢了!你这虾剥得比我爸强!”
两个男生很快凑在一起研究林知许手里的电路图,周明指着其中一段问:“这里是不是得接个保险丝?就像绣梅花得留个线头?”王磊点头:“对!我爸说过,电路和做人一样,得留有余地。”
吴敏看着他们,对刘念初轻声说:“你看,孩子们的和解,比我们想象的简单。”她指了指车窗外,蓝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就像这颜色,看着敞亮,心里的结也容易解开。”
夕阳西下时,修船厂的锤声还在响,周海潮和周明一起敲打那块新铁板,要做块新的船锚招牌。吴敏收拾着针线笸箩,把剩下的丝线放进蓝色轿车的后备箱,刘念初帮她把线头缠好,忽然说:“吴老师,您这车以后就是修船厂的‘流动针线铺’吧?谁需要补个绣片、修个电路,看见这蓝色就知道找您准没错。”
吴敏笑着发动汽车,引擎声很轻:“好啊,只要他们不嫌弃我这半路出家的手艺。”
蓝色轿车缓缓驶离码头时,刘念初回头望,只见横梁上的船锚吊坠和补完整的梅花绣片在暮色里闪着光,像两颗互相守望的星。车窗外,周明和王磊正合力把新招牌往墙上挂,锤声、笑声混在一起,比任何音乐都动人。
“吴老师,”刘念初忽然说,“您看,蓝色真好看。”
吴敏握着方向盘,嘴角弯起:“是啊,像海,也像天,能装下很多故事。”
晚风掀起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修船厂的剪影,旁边停着辆小小的蓝色轿车,横梁上挂着两个小小的符号:一个船锚,一朵梅花。旁边写着:“最好的修复,是让过去和现在握手,就像蓝色的车,载着新线,补好了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