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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防空洞里没有星光 ...

  •   冰冷的电子音在张寻颅脑深处响起,精确得没有一丝波澜。
      【坐标已锚定:重庆·十八梯遗址下层。时间锚:1940年8月19日,午后三时零七分。当前任务:观测历史节点“大轰炸幸存者行为模式”。请保持距离,禁止交互。】
      视野边缘浮现出半透明的蓝色光幕,上面滚动着这个时空切片的基本数据。空气灼热,带着浓重的硫磺味和未散尽的硝烟气息。张寻站在半塌的砖石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虚拟控制面板上滑动——这是他作为时空管理局编号7474号体验师,执行的第七个“观察者”任务。
      前六个任务,他给了系统完美的“优”级评分。
      冷静、客观、零接触。
      就像系统手册第一条写的:“你是历史的影子,是时间的幽灵。存在,但不介入。”
      可他知道,这次不一样。
      他调出目标列表,指尖在光幕上停顿——排在第三位的名字,让他胸腔里那枚理论上不需要跳动的人造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陈烬。男。23岁。身份:私立明诚中学国文□□兼校工。历史记录:将于今日下午3点42分,死于日军轰炸机对防空洞入口的二次袭击。
      后面跟着一行灰色小字备注:无观测价值,建议略过。
      “无观测价值。”张寻轻声重复,声音散在灼热的废墟风里。
      他闭上眼,试图像前几次那样,把情绪剥离出去。系统在上岗培训时就反复灌输:情感是观察者最大的污染源。每一个世界都只是数据流,每一个人都只是代码的临时排列组合。
      可当第一声尖锐的空袭警报撕裂天空时,张寻睁开的眼睛里,还是掠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波动。
      ---
      二时五十分。
      警报声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嘶吼,从朝天门码头一路蔓延到枇杷山。张寻站在十八梯半塌的观音岩旁,看着这座山城在警报中苏醒——不,是惊醒。
      原本死寂的废墟活了。
      穿着破旧汗衫的挑夫扔下扁担,裹着小脚的妇女抱起木盆里的湿衣服,光着脚的孩子从瓦砾堆里钻出来。人们从每一处还勉强能称作“家”的角落涌出,汇成一股股浑浊的人流,沿着青石板台阶向下、再向下,朝着那些开在崖壁上的黑洞奔去。
      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慌乱。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但脚步却出奇地整齐——他们跑过太多次了。从去年五月三号、四号那场燃烧了两天两夜的大火开始,跑警报就成了重庆人生活的一部分,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也像吃饭喝水一样不可或缺。
      自然得令人心头发涩。
      张寻的视网膜上,数据流瀑布般滑落:【当前区域人口密度:每平方米1.7人。预计进入防空洞时间:平均8分43秒。情绪指数:恐慌(峰值87),但有序(纪律性评分72)……】
      都是数字。
      他强迫自己这样想。这些都是需要记录、分析、归档的数字。
      直到他在人流边缘,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身影。
      陈烬是从一栋半塌的两层小楼里出来的——那楼的门楣上还挂着半块匾额,能辨认出“明诚”二字。他腋下夹着一摞厚厚的本子,右手拽着两个孩子,左手还提着个藤编的书箱。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长衫的下摆沾满了灰尘,跑起来时衣角扬起,露出下面打了补丁但洗得发白的中式裤腿。
      即使这么狼狈,他的脊背依然是挺直的。
      “不要挤!让老人和孩子先走!”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清亮,在嘈杂中像一柄破开水面的桨,“李阿婆,扶着我的胳膊!小宝,抓紧我的手别松开!”
      【警告:观测距离过近。请后退至标准范围。】系统提示音响起。
      张寻没动。
      他看着陈烬半扶半抱地带着一老两小往下走,青石台阶因为前几日的雨水还有些湿滑,陈烬的布鞋踩在上面,几次趔趄,却始终没松开手。
      这是第七次。
      第一次,是在南梁。江边的篝火旁,那个修补竹简的文书抬起头,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焰,问他:“阁下是?”第二次,南宋临安沦陷前夜,西湖边的茶楼里,那个即将散尽家财募兵的年轻茶商,在滂沱大雨中握着一柄断剑,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喃喃:“总要有人记得。”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张寻都只是看着。看着他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身份,走向相似的结局——早逝,枉死,不得善终。
      系统说,这是“历史冗余数据的自我清理”,是“时间线的自然修剪”。
      张寻曾经信了。
      可现在,看着陈烬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看着他明明自己都气喘吁吁却还在安抚哭闹的孩子,张寻胸腔里那枚人造心脏,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
      【严重警告!心率异常上升!情绪波动超过阈值!请立即启动镇定协议!】
      “闭嘴。”张寻在脑内低吼。
      他关掉了部分生理监测反馈,目光死死锁住那个青色身影。
      ---
      三时零九分。
      第一批零式战斗机的嗡鸣声从东边传来,像一群巨大的金属马蜂。紧接着是高射炮的轰鸣,炮弹在空中炸开一朵朵灰白色的烟云,但大多徒劳地绽放在敌机下方很远的位置。
      “快!快进洞!”
      防空洞的入口开在崖壁上,是硬生生从岩石里凿出来的一个黑洞,像这座山城被强行撬开的一颗牙齿。洞口有两扇厚重的木门,包着铁皮,此刻大敞着,吞噬着源源不断涌入的人群。
      陈烬已经接近洞口了。他把老人和孩子交给守在洞口的警察,转身似乎想回去再找找还有没有落下的学生。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哭喊从废墟深处传来:“老师!阿弟……阿弟还在后面!”
      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她指着浓烟滚滚的断墙后面,眼泪糊了满脸。
      陈烬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洞口,又看了看那片摇摇欲坠的废墟。空中,敌机的嗡鸣越来越近,几乎能听见炸弹脱离挂架的尖锐破空声。
      只有三秒。
      张寻看见陈烬脸上闪过挣扎——那是人类面对死亡最本能的恐惧。但下一秒,那挣扎就被一种近乎蛮横的决绝取代了。
      “带他们进去!”陈烬把小女孩往警察手里一塞,转身,逆着人流,朝着那片死亡区域冲了过去。
      “他妈的。”张寻听见自己骂了句脏话。
      身体先于理智。
      等张寻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从三米多高的断墙上一跃而下,黑色作战靴踩在滚烫的瓦砾上发出“咔嚓”的脆响。他的速度太快,快到在普通人眼中几乎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严重警告!检测到非观测性位移!行为已偏离协议!历史扰动率0.3%...0.7%...】
      系统猩红的警报在视野中央炸开。
      张寻充耳不闻。
      废墟深处,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压在一根倒塌的房梁下,哭得嗓子都哑了。房梁另一端还撑着半堵墙,那墙正在余震中簌簌落土,随时可能彻底垮塌。
      陈烬正试图徒手抬起房梁,但他的力气显然不够,额头上青筋暴起,眼镜彻底滑落掉在地上。
      “让开。”张寻的声音沙哑。
      陈烬愕然抬头,看见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古怪黑衣的男人。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张寻已经单手扣住了那根需要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搬动的橡木房梁。
      肌肉绷紧,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房梁被抬起了一尺。
      “抱他出来!”张寻低吼,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形。
      陈烬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扑过去把男孩从缝隙里拖了出来。就在他把孩子完全抱离的瞬间,张寻松手,房梁“轰”地砸回原地,激起一片尘土。
      【历史扰动率:1.2%。行为已标记为“重大违规”。】
      “谢谢……”陈烬抱着孩子,喘着粗气想说些什么。
      但张寻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走!”
      没有时间了。
      头顶传来炸弹撕裂空气的尖啸——那声音如此之近,近到能判断出落点就在三百米内。张寻拽着陈烬,几乎是把这一大一小“拎”着往回冲。他的速度远超常人,陈烬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的废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
      防空洞入口就在眼前。
      守门的警察正拼命挥手,示意他们再快点。洞里已经挤满了人,无数张苍白的脸挤在洞口的光亮处,眼睛里全是惊恐。
      炸弹落下了。
      不是在三百米外。
      是在五十米。
      轰——!!!
      巨大的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在张寻背上。他闷哼一声,把陈烬和孩子护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飞溅的碎石和热浪。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左肩胛骨上,他听见了骨头裂开的声音。
      但他没有停。
      借着爆炸的气浪,他几乎是“摔”进了防空洞。陈烬和孩子被他护在怀里,滚进了洞内的阴影中。
      哐当——!!!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被两个警察拼命合拢,门闩落下,将外界的一切光亮、声音和死亡,暂时隔绝。
      黑暗降临。
      只有岩壁上几盏煤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
      三时十七分。
      防空洞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血腥味,还有浓郁的恐惧。孩子的哭声压抑而断续,女人的抽泣低低回荡,男人们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岩壁在隐约震动,那是外面的爆炸还在继续。
      张寻靠在冰凉潮湿的岩壁上,慢慢调整呼吸。
      左肩胛骨的剧痛一阵阵传来,系统已经在自动启动修复程序,微小的纳米机器人正顺着血液循环汇聚到损伤处,开始编织临时支撑结构。视野左上角,生命体征数据在跳动:【左肩胛骨线性骨折,修复进度12%...15%...】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光幕中央那个猩红的数字:【历史扰动率:2.1%】。
      旁边是一行小字:【违纪等级:二级。待返回后接受审查。】
      张寻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审查?他经历过三次了,无非是电击、记忆检索、情感剥离那一套。痛,但还能忍。
      他在黑暗里搜寻。
      很快就找到了。
      陈烬坐在离洞口不远的一堆麻袋上,怀里还抱着那个小男孩,正低声说着什么。煤油灯的光晕刚好笼罩着他半边侧脸,柔和了轮廓。他摘掉了摔碎的眼镜,眼神显得有些迷茫,但手上的动作很轻柔——他正用袖口擦孩子脸上的灰。
      孩子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陈烬似乎说了句什么,孩子居然轻轻点了点头。
      隔着憧憧人影,张寻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夜视模式让一切都清晰如白昼——陈烬长衫肩膀处被碎石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他的左手手背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应该是刚才被瓦砾划伤的;他的睫毛很长,在昏黄的光线下,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有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无论在哪一世,都是这样的。温和,清澈,深处藏着某种倔强的光。像深秋的嘉陵江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汹涌。
      似乎是察觉到注视,陈烬忽然抬起头,朝张寻这边望来。
      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穿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对上了。
      陈烬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个无声的“谢谢”。
      张寻别开了脸。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被他压抑了六个世界的战栗。他听见自己胸腔里的人造心脏,泵速异常地加快了一拍。
      【警告:情绪波动再次超标。请启动——】
      “关闭所有非必要提示。”张寻在脑内命令,“只保留生命体征监测和历史扰动率监控。”
      系统沉默了一秒,【已执行。】
      世界清静了。
      只剩下防空洞里真实的声响:岩壁渗水的滴答声,远处有人咳嗽,近处有婴儿在吃奶的咂咂声,还有……陈烬低声哼唱的歌谣。
      很轻,几乎听不清调子,但莫名地温柔。
      张寻闭上眼。
      他想起了第一个世界。南梁的江边,篝火旁,那个文书陈烬也曾哼过一首曲子。他说那是他母亲教的,叫《巴渝棹歌》。千年过去,调子已经变了,但那种温柔,一模一样。
      “你他妈到底是谁?”张寻在心底问,问那个正在哼歌的人,也问自己。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你?
      为什么每一次,我都只能看着你死?
      为什么……这一次,我他妈就忍不住了?
      ---
      三时三十三分。
      外面的轰炸似乎进入了一个短暂的间歇。防空洞里的紧张气氛稍微松懈了一点,有人开始小声交谈,有人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分给孩子吃。
      张寻肩胛骨的修复进度到了78%,疼痛已经减轻大半。他睁开眼,发现陈烬正在看他。
      不是偶然的对视,是那种持续的、带着探究的注视。
      陈烬已经重新戴上了一副备用的眼镜——镜片很厚,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书卷气。他怀里的小男孩睡着了,蜷在他腿上,像只小动物。
      见张寻睁眼,陈烬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把男孩放到旁边的麻袋上,起身走了过来。
      张寻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警告:目标主动接近。建议保持距离。】系统还是忍不住跳出来提醒。
      但陈烬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刚才……多谢。”陈烬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朗,“若不是你,那孩子和我,恐怕都……”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张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烬似乎有些局促,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姓陈,单名一个烬字。火尽烬。是明诚中学的□□。不知先生怎么称呼?看您的衣着……不像是本地人?”
      问题来了。
      张寻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干涩:“路过。”
      “路过?”陈烬微微挑眉,“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路过?”
      “嗯。”
      “那先生要去哪里?”
      “不知道。”
      这回答太奇怪,陈烬愣了愣。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管怎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等警报解除,若先生不嫌弃,请到舍下喝杯粗茶,容我略表谢意。”
      喝茶。
      张寻的心脏又抽痛了一下。
      第二个世界,南宋临安。那个茶商陈烬,也曾在城破前夜,邀他去喝“最后一盏龙井”。他没去。三天后,他在乱军尸堆里,找到了那具胸口插着三支箭矢的尸体。
      “不必了。”张寻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冷硬,“我很快会走。”
      陈烬眼中的光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那至少告诉我先生的名字。日后……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日后?
      张寻几乎想冷笑。没有日后了。按照历史记录,二十七分钟后,一颗五百磅的炸弹会直接命中这个防空洞上方的岩体,引发局部坍塌。陈烬会被落石砸中头部,当场死亡。而他,张寻,会在那之前被系统强制抽离,回到那个纯白色的、没有时间流动的休息舱,等待下一次任务分配。
      就像前六次一样。
      “我没有名字。”张寻说。
      陈烬怔住了。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都要沉闷、都要沉重的巨响,从防空洞正上方的岩层深处传来。
      整个洞窟剧烈摇晃!像被一只巨手抓住狠狠摇晃的盒子!煤油灯疯狂摆动,光影乱舞,岩壁簌簌落下大片的尘土和碎石!
      “上面击中了!山体要塌了!”有人绝望地嘶喊。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炸开。人们尖叫着往洞深处挤,但洞就那么大,根本无处可逃。孩子被吓醒,放声大哭,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吼骂混成一片。
      张寻猛地站直身体。
      系统光幕瞬间弹出,防空洞的三维结构图在视网膜上展开。一个刺眼的红点正在主通道与备用岔道的连接处疯狂闪烁——那是结构性应力崩溃的标记!
      而那个红点的正下方,正是陈烬刚才坐的位置!
      不,不对。
      张寻瞳孔骤缩。
      不是“刚才”。陈烬因为过来跟他说话,离开了原来的位置。但现在,那个睡着的小男孩还在麻袋上!
      陈烬也意识到了。
      他几乎想都没想,转身就往回冲!
      “别去!”张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孩子!”陈烬回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他一个人!”
      岩层开裂的“咔嚓”声越来越密集,像死神在磨牙。洞顶已经开始有拳头大的石头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我去。”张寻说。
      陈烬愣住了。
      张寻没再解释,松开他,像一道黑色的箭矢射向那个角落。他的速度快到在普通人眼里只剩下残影,但陈烬看见了——他看见那个黑衣男人在碎石雨中穿梭,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落石,像在跳一场死亡之舞。
      男孩已经被吓傻了,呆呆地坐在麻袋上,仰头看着洞顶簌簌落下的尘土。
      张寻冲到跟前,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转身想往回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洞顶那块巨大的、原本看似牢固的岩体,发出了最后的、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后——
      轰隆!!!
      巨石崩落!
      张寻在最后一秒,做出了一个让系统都瞬间计算出“生存概率低于10%”的决定:他没有试图跑出坍塌范围,而是抱着孩子,猛地扑向岩壁下方一个向内凹陷的、仅能容纳一人的天然石龛!
      巨石砸落,尘土弥漫。
      整个防空洞都在震颤。
      陈烬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片被尘土彻底笼罩的区域,看着那块至少有几吨重的巨石,狠狠砸在张寻刚才站立的地方。
      碎石还在哗啦啦往下掉,但最大的那块已经落地。
      尘土缓缓沉降。
      煤油灯的光艰难地穿透浑浊的空气。
      陈烬看见,在巨石边缘和岩壁之间,有一个狭窄的缝隙。
      缝隙里,那个黑衣男人半跪着,背对着外面,用整个身体护住了怀里的孩子。他的左肩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刚才被落石擦到了。他的黑衣肩部被撕裂,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皮肉。
      但他怀里的孩子,完好无损。
      男人慢慢回过头。
      满脸是尘土和血,但眼睛很亮。他看向陈烬,确认他没事,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让陈烬浑身一震。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疼痛带来的扭曲,而是一种……沉重到极点的、仿佛背负了千钧重担的疲惫,以及一丝猝然释放的、近乎暴戾的释然。
      就好像,他刚才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不仅仅是这个孩子。
      还有别的什么。
      更重要的什么。
      防空洞的震颤渐渐平息,坍塌似乎止住了。人们惊魂未定,但发现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后,又开始低低哭泣、咒骂、祈祷。
      陈烬深吸一口气,穿过尚未完全落定的尘土,走向那个石龛。
      张寻正试图站起来,但左肩的伤显然影响了他的平衡。陈烬伸手扶住了他没受伤的右臂。
      “别动,”陈烬说,声音有些发颤,“你的肩膀……”
      “没事。”张寻哑声说,但额头上的冷汗出卖了他。
      怀里的孩子这时才“哇”一声哭出来。张寻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然后把他递给陈烬。
      交接的瞬间,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
      陈烬的手很凉,带着汗。张寻的手也很凉,但那是失血和疼痛带来的凉。
      【临时任务更新。】系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不再是警报,而是一种近乎平板的陈述。
      张寻一怔。
      【鉴于观察员7474号已与关键目标发生不可逆接触,且历史扰动率突破2%,原观测任务中止。现发布临时干预指令。】
      光幕上文字滚动。
      【临时任务:确保目标人物“陈烬”在本次空袭中存活至警报解除。】
      【任务说明:该人物为本时空切片重要稳定性节点之一。其非正常死亡可能导致后续历史流出现不可预测分支。请采用最低限度干预手段,维持其生命体征。】
      张寻盯着那几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最低限度干预?维持生命体征?
      之前六世,系统对陈烬的判定一直是“无观测价值”,对他的死亡冷眼旁观。为什么这一世变了?
      而且……“稳定性节点”?
      “你……”陈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张寻抬头。
      陈烬抱着孩子,站在离他只有半臂远的地方,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感激,困惑,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你到底是谁?”陈烬问,这次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不是普通的路人。普通人不可能有那样的速度,那样的力气,更不可能……”他顿了顿,“更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想着去救人。”
      张寻沉默。
      洞顶又有细小的碎石沙沙落下,掉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正在缓慢垒起的、无形的墙。
      煤油灯的光摇曳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扭曲,拉长,偶尔交错。
      外面隐约又传来爆炸声,但已经远了很多。防空洞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有人开始分发随身带的水,有人检查伤者。
      时间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张寻看着陈烬,看着这个第七次相遇,第一次被系统要求“确保存活”的陈烬。
      嘴唇动了动,那个用了七次的、标准而疏离的答案——“一个过路人”——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第一个世界,江边的篝火。
      想起第二个世界,临安的大雨。
      想起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次,他都只是路过。看着,记录着,然后离开。
      可这一次,他伸手了。
      他干预了。
      他让历史扰动率升到了3.7%,而且还在持续上升。
      【警告:你与目标人物的因果纠缠度正在急剧加深。请谨慎评估后续接触。】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内回荡。
      张寻缓缓吐出一口气,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我叫张寻。”他说。
      陈烬的眼睛亮了亮:“张……寻?”
      “寻找的寻。”
      “好名字。”陈烬轻声说,然后也笑了。那是张寻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到他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尾有细微的纹路漾开,像春风吹过江水泛起的涟漪,“陈烬,张寻。火尽烬,人寻找。倒是……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
      张寻的心脏又抽痛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陈烬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抱着已经重新睡着的孩子,在张寻旁边的石龛边缘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潮湿的岩壁。
      “警报应该快解除了。”陈烬抬头,看着洞顶那些还在渗水的缝隙,“每次轰炸,最长也就一个多钟头。日本人也要回去加油装弹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张寻侧头看他:“你不怕?”
      “怕啊。”陈烬说得很坦然,“当然怕。每次警报响,我都怕得要死。怕自己死,更怕学生死,怕那些孩子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怕有什么用呢?怕,炸弹就不掉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寻:“张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寻没说话。
      陈烬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我读过一点书,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怕是没有用的。就像这战争,这轰炸,这死人……怕,它们也不会停。那我们能做什么呢?”他轻轻拍了拍怀里孩子的背,“我们能做的,大概就是在炸弹掉下来的间隙里,尽量多救一个人,多教一个字,多活一天。”
      多活一天。
      张寻的喉咙有些发干。
      “你有没有想过,”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也许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些‘多救一个人’,而死得更早?”
      陈烬愣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笑了。
      “张先生,”他说,“您知道‘烬’这个字,除了‘灰烬’,还有什么意思吗?”
      张寻摇头。
      “火尽,为烬。”陈烬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火尽了,灰还在。灰冷了,风一吹,可能就散了。但也可能……”他顿了顿,“也可能,灰里还藏着没烧完的火星。只要有一点风,一点氧气,它就能再烧起来。”
      他看着张寻,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的时候,心里那点火,已经先熄了。”
      防空洞里一片寂静。
      只有岩壁渗水的滴答声,均匀,持久,像时间的秒针。
      张寻看着陈烬,看着这个在1940年的重庆,在随时可能坍塌的防空洞里,说着“灰里还有火星”的年轻人。
      他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系统之前说陈烬“无观测价值”,现在却说他是“稳定性节点”。
      因为像陈烬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心里那点火,才是维系一个时代、一个文明不彻底崩坏的“节点”。
      他们可能微不足道,可能随时会死。
      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心里有那点火,历史就不会彻底滑向黑暗。
      而张寻的任务,从“观测”变成“确保存活”,也许不是因为陈烬这个人有多重要,而是因为——系统终于计算出来,这个时空切片,需要这簇火。
      需要这簇火,再多烧一会儿。
      【临时任务更新:确保目标存活至警报解除。剩余预估时间:18分钟。】
      【警告:检测到空间异常波动。来源:目标人物周边三米范围内。性质:未知。请保持警惕。】
      空间异常波动?
      张寻猛地抬头,看向陈烬。
      陈烬似乎毫无所觉,他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拂去孩子脸上的灰尘。
      但张寻看见了。
      在煤油灯摇曳的光晕边缘,在陈烬身侧的空气中,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光线发生了极其微妙的扭曲。
      像水面被风吹皱。
      像空间……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
      张寻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想起了系统之前的话:“该人物为本时空切片重要稳定性节点之一。”
      稳定性节点。
      节点……
      连接什么?
      连接哪里?
      他盯着陈烬,盯着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学□□,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疯狂的念头。
      而陈烬在这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张先生,”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张寻的心脏,狠狠一沉。
      ---
      三时五十九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二十分钟过去了。
      防空洞外,爆炸声终于彻底停歇。又过了几分钟,远处隐约传来解除警报的汽笛声——悠长,疲惫,但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洞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去。
      陈烬抱着孩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他看向张寻:“警报解除了。张先生,您……”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张寻也站了起来,但动作很慢,左肩的伤显然还在影响他。
      陈烬想伸手扶,但张寻摆了摆手。
      “我该走了。”张寻说。
      “走?”陈烬愣了一下,“您的伤……”
      “没事。”张寻打断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后会无期。”
      他说完,转身就往洞口方向走。
      陈烬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张先生!至少让我送您去医馆——”
      “不用。”张寻头也不回。
      但他走了几步,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系统光幕突然在眼前炸开一片猩红: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时空乱流!来源:洞口区域!强度:无法测量!建议立即远离!】
      张寻猛地抬头。
      防空洞的厚重铁门已经被守门的警察缓缓推开。外面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有些刺眼。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张寻的“时空感知模块”在疯狂报警——那是一种超越五感的直觉,像动物对地震的预感。他能“感觉”到,洞口那片空间,正在发生某种极不稳定的畸变。
      像平静的水面下,潜藏着即将爆发的漩涡。
      而陈烬,正抱着孩子,朝洞口走去。
      “别出去!”张寻猛地转身,低吼。
      陈烬停下脚步,愕然回头:“什么?”
      其他人也听到了,纷纷看过来。
      张寻顾不上解释了。他冲过去,一把抓住陈烬的胳膊,把他往后拉:“现在不能出去!”
      “为什么?”陈烬不解,“警报已经解除了啊……”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洞口的光,突然扭曲了。
      不是错觉。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束从洞外照进来的阳光,像被无形的手抓住,拧成了麻花。光线弯曲,折射,在空气中形成诡异的光晕。洞口附近的空气开始泛起水波一样的涟漪,温度骤降,岩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白色的霜。
      “妖……妖怪啊!”有人尖叫。
      人群惊恐地后退。
      陈烬也惊呆了。他怀里的孩子被这诡异景象吓醒,又开始大哭。
      张寻死死盯着那片扭曲的空间,脑内系统在疯狂计算:
      【时空乱流强度持续攀升!已突破测量上限!初步判断为“历史裂隙”异常开启!危险等级:致命!】
      【建议:立即强制抽离当前时空切片!】
      强制抽离?
      那陈烬呢?
      张寻低头,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陈烬。
      陈烬的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他紧紧抱着孩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那片扭曲的洞口,又看向张寻。
      “张先生,”他声音很轻,“那是什么?”
      张寻没法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按照历史记录,陈烬应该死于二十七分钟前的岩体坍塌。但因为他干预了,陈烬活下来了。而现在,这个“本不该活着”的陈烬,似乎触发了某种时空的“纠错机制”?
      或者……更糟?
      【警告!裂隙正在扩张!预计三十秒内覆盖整个洞口区域!届时所有处于该区域的物质将被彻底分解或抛入无序时空!】
      三十秒。
      张寻的脑子飞速运转。
      强制抽离,他可以活。但陈烬,还有洞里这几十号人,都会死。
      不抽离……他能做什么?
      他有什么?
      他有一具经过改造的身体,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有系统辅助——但系统现在除了警告,什么忙都帮不上。
      还有……他有一枚从第一个世界带回来的、风干了千年的无花果。
      张寻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内袋。
      那枚无花果,是第一个世界的陈烬——那个南梁的文书——在分别时送给他的。文书说:“此果无花而实,如同世间有些缘分,不见开始,却已有结果。阁下珍重。”
      千年了,这枚果子一直跟着他,穿越了一个又一个世界。
      它已经干瘪,脆弱,一捏就碎。
      但它还在。
      张寻的手指触碰到那枚干果粗糙的表面。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系统都瞬间计算出“生存概率0.03%”的决定。
      他松开陈烬,迎着那片扭曲的空间,向前走了一步。
      “张先生!”陈烬在身后喊。
      张寻没回头。
      他盯着那片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庞大的“裂隙”,深吸一口气,从内袋里掏出了那枚无花果。
      干瘪的、棕黑色的、毫不起眼的一枚果子。
      他握在掌心。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那片扭曲的中心,扔了过去。
      无花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时间仿佛变慢了。
      张寻看见,那枚干果飞入扭曲的光晕中,没有像其他物质一样被分解或吞噬。
      相反,它在发光。
      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的光。
      光晕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滴入清水,缓缓晕染。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片狂暴的、扭曲的时空乱流,居然……平静下来了。
      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
      光线不再扭曲,温度回升,岩壁上的霜迅速融化。洞口恢复了正常,阳光重新笔直地照射进来,空气中的涟漪缓缓消散。
      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枚无花果,已经彻底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
      风一吹,散了。
      死寂。
      防空洞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这超自然的一幕,又看向张寻。
      张寻自己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真的有用。
      那枚无花果,那个来自第一个世界的、陈烬送给他的信物,居然能平息时空乱流?
      为什么?
      【警告解除。时空乱流已消散。】系统的声音响起,罕见地带着一丝困惑,【原因:未知。正在分析……分析失败。数据不足。】
      张寻缓缓转身。
      陈烬还站在原地,抱着孩子,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张寻,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骇,有困惑,有恐惧,但最深处的,是一种……仿佛触及了某种遥远记忆的茫然。
      “你……”陈烬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到底……是什么?”
      这次,张寻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陈烬,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过了,”他说,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我只是……一个过路人。”
      但这次,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洞口外,阳光正好。
      重庆这座伤痕累累的山城,又一次从轰炸中幸存下来。人们会走出防空洞,回到废墟中的“家”,清理瓦砾,埋葬死者,然后继续生活。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张寻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只是“过客”了。
      他和陈烬之间,被那枚无花果,被那道时空裂隙,被这第七次不同寻常的相遇,牢牢地捆在了一起。
      以一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方式。
      陈烬还在看着他,眼睛里有千言万语。
      张寻避开了他的目光。
      “保重。”他说。
      然后,转身,走进了洞口那片灿烂得有些虚假的阳光里。
      【临时任务:确保目标存活至警报解除——已完成。】
      【正在准备强制抽离……】
      【3……】
      【2……】
      【1……】
      世界在眼前碎裂成无数光点。
      但在意识彻底抽离前的最后一瞬,张寻听见了。
      听见陈烬的声音,穿过逐渐模糊的时空,清晰得如同耳语:
      “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张寻闭上了眼。
      光点吞没了一切。
      ---
      时空管理局,休息舱7474号。
      纯白色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声音,时间仿佛静止。
      张寻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个透明的营养舱里,淡蓝色的液体缓缓退去。左肩的伤已经彻底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身上的黑衣干燥整洁,仿佛1940年重庆防空洞里的一切——尘土、血迹、硝烟味——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
      那枚跟了他千年的无花果,没了。
      为了救陈烬,没了。
      “值得吗?”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
      休息舱的舱门无声滑开,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观察员7474号,请立即前往审查室A-7,接受违规行为审查。】
      张寻没动。
      他还在想陈烬最后那句话。
      “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会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一次任务,不管系统把他扔到哪个时代,哪个角落——
      他一定会去找他。
      找到那个叫陈烬的人。
      找到那个心里藏着火星的人。
      然后,问清楚。
      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清楚为什么每一次,都是他。
      问清楚那枚无花果,为什么能平息时空乱流。
      问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该死的缘分。
      张寻深吸一口气,从营养舱里站起来。
      他走到墙边的控制台,调出下一次任务的预览列表。
      光幕滚动。
      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条目上:
      【任务编号:08】
      【时空坐标:2024年,重庆·洪崖洞景区】
      【任务类型:常规观测】
      【关键目标列表:加载中……】
      张寻的手指,轻轻拂过“重庆”两个字。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有些释然,有些……认命。
      “等着我。”他轻声说,对着虚空,对着那个可能正在某个时空里等着他的人。
      “下次见面,我不会再只是‘路过’了。”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像灰烬里,藏了千年的火星。
      终于,遇到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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