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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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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依旧带着夏末的灼热,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在崭新的课桌上投下晃眼的光斑。高二(七)班的教室里弥漫着新学期特有的、混杂着书本油墨和灰尘的气息,以及少年人聚在一起时不可避免的嗡嗡低语。
“听说了吗?今天要来个转学生。”
“男的女的?”
“好像是男的,从北边那所重点转来的。”
“嚯,那得多想不开来我们这儿……”
议论声在班主任老赵踏进教室时戛然而止。老赵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脾气尚可,教语文,此刻他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几乎所有人,除了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始终低着头的人,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那是个长相极其清爽帅气的男生,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很白,但不是病态的白,而是透着健康活力的光泽。眉眼弯弯,天然带着三分笑意,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微微有些自然卷的栗色短发,以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明亮得像是盛满了碎钻的阳光。他穿着干净合身的白衬衫和深蓝色校裤,肩宽腿长,背挺得笔直,手里抱着新领的教材,姿态放松又自然。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赵敲了敲讲台,“这位是奚青野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七班这个大家庭。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礼貌,夹杂着不少好奇的打量。奚青野毫不怯场,上前半步,笑容灿烂地开口:“大家好,我是奚青野。溪流的溪去掉三点水,青草的青,原野的野。希望能很快和大家熟悉起来,以后请多关照!” 声音清朗悦耳,语调轻快,像夏日里叮咚的山泉。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老赵环视教室,目光在几个空位上逡巡。奚青野也顺势看去,几乎是第一时间,他的目光就被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身影吸引了。
那人穿着同样的校服,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他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紧抿的薄唇。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笔,速度不疾不徐,对讲台上的动静和新同学的出现毫无反应,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午后的阳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却没能染上一丝暖意,反而衬得他像一尊精致的、没有温度的雕塑。
“奚青野,你先坐……”老赵正要指一个中间的空位。
“老师,”奚青野忽然举手,打断了老赵的话,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笑容不变,指向最后一排,“我看那位同学旁边好像有空位,我可以坐那里吗?”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他居然想坐纪星垂旁边?”
“不知道纪星垂从来不搭理人吗?”
“新人就是猛啊……”
“有好戏看了。”
老赵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呃……那是纪星垂同学。奚青野,你确定吗?前面还有位置。”
“确定,老师。后面安静,适合看书。”奚青野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眼神却亮晶晶地投向那个依旧毫无动静的身影——纪星垂。原来他就是纪星垂。奚青野在来的路上就听负责接待的老师提过一嘴,七班有个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尖子生,性格……比较孤僻。
“那……行吧。”老赵似乎也有些意外,但没再反对,“纪星垂,新同学坐你旁边,照顾一下。”
名为纪星垂的男生,终于停下了转笔的动作。他极慢地抬起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却也极其空洞的眼睛。瞳仁是很深的黑,像寒潭,又像无星的夜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抵触,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耐,只是一片漠然的沉寂。他的五官极其出色,组合在一起有种惊心动魄的冷峻感,但所有的生动似乎都被那双眼眸吸走了,只剩下苍白和倦怠。
他的目光在奚青野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奚青野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些。有意思。他抱着书,在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脚步轻快地走向那个角落的空位。
桌椅有些旧了,但很干净。奚青野利落地放下书,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小的风。他侧过头,对旁边的“邻居”伸出手,语气友好得无可挑剔:“纪星垂同学你好,我是奚青野。以后就是同桌了,请多指教。”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悬在半空,等待着。
时间似乎凝滞了几秒。前排有同学偷偷回头瞄。
纪星垂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难题吸引了他全部心神。对于旁边伸过来的手和热情的问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无视。
奚青野挑了挑眉,毫不尴尬地收回手,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小声嘟囔了一句:“看来是真不爱说话啊。” 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好奇。
他不再试图强行搭话,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本和文具,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自得其乐的劲儿。阳光将他侧脸的绒毛染成金色,整个人像个小太阳,孜孜不倦地散发着光与热,哪怕旁边是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
第一节课是数学。奚青野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他能感觉到,旁边的纪星垂虽然一直低着头,但并不是在睡觉或走神,笔尖偶尔会在草稿纸上移动,速度很快,写下的公式和解题步骤简洁到堪称凌厉。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几个性格外向的同学立刻围到了奚青野桌边。
“奚青野,你真勇啊!敢坐这儿!”
“你是从北方转来的?那边冬天是不是特冷?”
“你会打篮球吗?下午有体育课。”
奚青野一一笑着回应,言谈风趣,态度亲和,很快就和这几个同学熟络起来。他像一块磁石,迅速吸引着周围的“铁屑”。聊天间隙,他不经意般问:“对了,纪星垂同学一直这么……安静吗?”
一个叫周宇的男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敬畏和八卦:“何止是安静!星神……哦,就是纪星垂,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不参加任何活动,也不跟任何人说话。成绩好到逆天,但老师好像也不太管他。” 他悄悄指了指纪星垂,“你看,他从来不去做课间操,也没人敢叫他。”
奚青野望向旁边。纪星垂已经合上了竞赛书,正戴着一副纯黑色的耳机,望着窗外,只留给众人一个冷淡疏离的侧影。窗外的梧桐枝叶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却像是被困在另一个维度的囚徒,对这边的热闹充耳不闻。
“为什么?”奚青野问。
“不知道,”另一个女生摇摇头,“高一刚进来就这样了。好像有点……厌世?反正别招惹他就对了。上次有个不怕死的想抄他作业,被他看了一眼,那眼神冷的……啧,据说那人做了好几天噩梦。”
厌世?奚青野咀嚼着这个词,看着纪星垂苍白俊美的侧脸。不像单纯的叛逆或孤傲,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剥离感。仿佛他对这个世界,连同世界上的人,都失去了最基本的兴趣和连接。
“是吗?”奚青野笑了,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里面闪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挑战光芒,“可我觉得,他只是还没遇到能让他愿意说话的人吧。”
同学们面面相觑,觉得这个转学生未免太过乐观,或者说,太过“不信邪”。
下午体育课,内容是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涌向篮球场。奚青野换上了运动服,出色的身高和灵活的身手立刻在球场上吸引了目光,几次漂亮的传球和上篮引来阵阵喝彩。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脸颊泛红,笑容却比阳光还耀眼。
运动间隙,他撩起衣角擦了把汗,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操场边缘的树荫。然后,他看到了纪星垂。
那人果然没参与任何活动,独自一人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的长椅上,依旧戴着那副黑色耳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安静地看着。喧嚣的操场,奔跑的身影,欢呼声,叫喊声,似乎都成了与他无关的背景板。他就那样存在那里,又仿佛不存在。
奚青野心中一动。他接过同伴传来的球,却没有继续进攻,而是拍了拍球,对周宇说:“你们先玩,我过去一下。”
在周宇等人愕然的目光中,奚青野运着球,小跑着穿过半个操场,停在了那棵老槐树下。
汗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他喘着气,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毫不掩饰的笑意,微微俯身,挡住了纪星垂面前的一些光线。
“纪星垂,”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低哑,却依旧明快,“看书呢?要不要一起来打会儿球?坐着多没意思。”
纪星垂翻书的指尖顿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漆黑的眼眸再次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盛满阳光和邀请的眼睛。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然后,在奚青野期待的目光中,他重新戴回耳机,低下头,清晰地、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喝。”
(哦,看来是误以为我来推销饮料?)奚青野差点笑出声,但他忍住了,并且决定将错就错。
他非但没走,反而直接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恰好不会太过侵犯对方的私人空间,但又明确表达了“我要坐这儿”的意思。
“不是推销,”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篮球场,“是邀请。运动一下,出出汗,心情会好哦。”
纪星垂没有再回应。他甚至往长椅另一端微微挪动了一丁点,几乎难以察觉,但抗拒之意显而易见。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仿佛旁边这个散发着热气、笑容灿烂的家伙,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奚青野也不恼。他就这么坐在旁边,看着球场上的热闹,偶尔用毛巾擦擦汗,哼着不成调的歌。夏末的风穿过树梢,吹动两人的发丝。一个像静默的深海,一个像跃动的火焰。
第一天的“接触”,以奚青野单方面的“邻座宣言”和“篮球邀请”开始,以纪星垂彻底的漠视和拒绝告终。
但奚青野转头看向身边人那冷淡完美的侧脸时,眼中的光芒没有丝毫黯淡。
厌世吗?独来独往吗?
他弯起嘴角。
小太阳可是很执着的,冰山先生。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