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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反击的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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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个小时。
沈墨渊是被体内某种精准的生物钟唤醒的。他睁开眼睛时,视线里是安全屋斑驳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在水泥顶棚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晕。身上覆盖的羊绒开衫还保留着温度,以及那缕熟悉的、冷冽的木质调气息。
他坐起身,花了三秒钟让意识完全回笼。
睡眠时间:二十一分钟。深度睡眠占比预估百分之四十。身体恢复程度:足以支撑接下来十二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大脑清晰度:良好。
他看向工作台方向。顾怀序坐在自己原先的位置,正在同时操作两台工作站。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专注的侧脸线条。秦风还在角落敲击键盘,但节奏比之前慢了些,显然进入了某种需要深思熟虑的阶段。
沈墨渊站起身,将羊绒开衫仔细折叠好,放回顾怀序椅背上。他的动作很轻,但顾怀序还是察觉到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数据加载完成了。”顾怀序说,声音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淬炼过的平静,“你修改的算法让加载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十七。”
沈墨渊走到他身边,看向屏幕。主模型的第八个核心模块已经准备就绪,所有参数校验通过,状态栏显示着绿色的“READY”。
“睡眠效率如何?”顾怀序问,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
“足够。”沈墨渊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可以接替了。”
顾怀序站起身,将位置让给他,但没有离开。他站在沈墨渊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屏幕上的模型结构图以全息投影的方式缓缓旋转。那是一个精妙到令人屏息的几何结构——数千个构件以非欧几里得的方式相互嵌套、支撑,形成一种既古老又未来的建筑语言。
“昨天晚上,苏予晴发来了评审委员会的正式函件。”顾怀序说,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要求七十二小时内提交完整的白皮书草案。”
沈墨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四十一小时。”顾怀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那个钟的秒针在跳动时几乎无声,“但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份草案。我们需要一份能让所有质疑闭嘴的、完整的、无懈可击的技术宣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墨渊开始操作,调出已经完成的七个模块,将它们与第八个模块进行接口调试。屏幕上流淌过一行行代码,参数在调整,误差在收敛。他的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每一个决策都精准到毫厘。
顾怀序看着他工作,没有打扰。直到第八个模块的初步验证开始运行,预计需要十五分钟时,他才再次开口。
“我们需要改变策略。”
沈墨渊抬起头。
“之前的计划是防守。”顾怀序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记号笔,在所有代表“验证”、“修复”、“重建”的便签上画了一个圈,“证明我们能在攻击后恢复,证明我们的方案依然可行。这没有错,但这只是底线。”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
“现在我们需要进攻。”
沈墨渊完全转过了椅子。秦风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头。
顾怀序在白板中央画了一条垂直的线,将整个作战地图一分为二。左侧,他写下“防守:证明我们能活下来”。右侧,一片空白。
然后他在右侧写下第一行字:
“进攻:证明他们为什么必须输。”
“攻击事件不是我们的弱点,”顾怀序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钢,“恰恰相反,它暴露了对手的致命缺陷——他们已经到了需要用非法手段来竞争的地步。这意味着他们在技术层面已经输了,在道德层面已经破产了。”
秦风吹了声口哨,很轻,但充满了某种赞许。
沈墨渊没有说话,但他眼中的光变了。那是一种从专注工程师到战略思考者的切换,一种理解并开始推演更高维度棋局的眼神。
“白皮书不能只是技术文档。”顾怀序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两个人,“它需要三部分:第一部分,技术方案本身,用最清晰的语言阐述我们的创新与可靠性;第二部分,攻击事件的完整技术分析,证明这是一次有针对性的、恶意的破坏,并展示我们如何在极端条件下完成重建;第三部分——”
他在这里停顿,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墨渊接上了他的话:“对手方案的致命缺陷分析。”
“不。”顾怀序摇头,“不是缺陷分析。是逻辑解构。我们要做的,不是指出他们哪里错了,而是证明他们的整个思考范式——那种把建筑当成资本符号、把设计当成营销噱头的范式——从根源上就是错的。”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这一次的寂静里,有一种沸腾的东西在酝酿。
沈墨渊缓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蓝色记号笔。他在顾怀序画的垂直线上方,写下一行字:
“建筑是什么?”
“这是核心问题。”他转过身,看向顾怀序,“我们的答案,和他们的答案,会推导出完全不同的设计、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未来。”
顾怀序注视着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赞赏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只是一瞬间,但足够清晰。
“所以白皮书的结构明确了。”他说,“第一部分:我们的技术方案,这是‘是什么’。第二部分:我们捍卫它的过程,这是‘为什么值得’。第三部分:两种范式的根本对立,这是‘为什么必须是我们’。”
“这已经超出了白皮书的范畴。”秦风说,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靠在桌边,“这是一份战斗檄文。”
“是的。”顾怀序没有否认,“所以我们需要非常小心。每一个论点都必须有坚实的数据支撑,每一句批评都必须建立在无可辩驳的逻辑之上。这不是情绪化的指责,这是一场用事实和理性进行的降维打击。”
沈墨渊已经回到了工作站前。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就叫做“白皮书:关于未来建筑的两种可能性”。然后他在第一页写下了三段话——
“建筑是时间的容器。”
“建筑是记忆的载体。”
“建筑是人类与土地、与历史、与彼此对话的语言。”
他停笔,看着这三句话。它们简单到近乎朴素,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顾怀序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他没有评价,只是说:“第三部分由我来主笔。但第一和第二部分,需要你的技术深度和叙事清晰度。”
“我可以完成。”沈墨渊说。
“我知道。”顾怀序说,语气理所当然。
接下来的时间里,安全屋里的工作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是纯粹的技术攻坚,现在则混合了战略思考和写作。沈墨渊在运行模型验证的间隙,开始撰写技术章节;秦风在尝试恢复那些被加密的私人文件的同时,也在整理攻击事件的证据链;顾怀序则站在白板前,构建第三部分的逻辑框架。
某个时刻,沈墨渊在撰写“自适应界面”的技术原理时,遇到了一个表述上的难题。他尝试了三种写法,都不满意——要么太技术化,要么太抽象,要么丢失了核心的哲学意味。
他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顾怀序察觉到了他的停顿。他走过来,俯身看向屏幕。这个姿势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近到沈墨渊能感受到顾怀序呼吸时带起的细微气流,近到他能看见顾怀序衬衫领口下锁骨的线条。
“哪里卡住了?”顾怀序问,声音就在他耳侧。
沈墨渊指出那段文字。
顾怀序看了十秒钟,然后伸出手,覆盖在沈墨渊握着鼠标的手上。沈墨渊的身体瞬间僵硬——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被电流击穿的震颤。
顾怀序似乎没有察觉,或者说不在意。他用沈墨渊的手移动光标,删掉了整段文字,然后在空白处开始输入:
“自适应界面不是一种技术特征,而是一种哲学立场。它承认建筑不是静态的纪念碑,而是活着的有机体;它承认环境是变化的,使用者是多样的,时间是流动的。因此,它拒绝‘一刀切’的解决方案,而是选择与不确定性共舞——通过实时感知、动态调整、持续学习,让建筑能够在时间的长河中保持优雅与实用。”
他写完,松开手,直起身。
“这样如何?”他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咖啡该加多少糖。
沈墨渊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喉咙有些发干。那些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他想说但未能说出的核心。更重要的是,顾怀序在写下它们时,用的是他的手——或者说,是借由他的手完成的。
那短暂接触留下的触感,此刻还在他的手背上燃烧。
“……很好。”他终于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就是这样。”
顾怀序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
但沈墨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苏予晴再次到来,带来了食物和一些外部消息。评审委员会内部的意见正在分化,李老开始公开支持“给创新一个机会”,王工依然顽固但孤立。陆天珩那边似乎在筹备一场大型的媒体发布会,时间定在三天后——正好是白皮书提交截止日期的第二天。
“他们在抢舆论制高点。”苏予晴说,一边分发着还温热的便当,“如果我们在截止日期前拿不出有说服力的东西,他们的发布会就会变成对我们的审判。”
“三天后?”秦风皱眉,“那我们即使完成白皮书,也要面对他们已经塑造好的舆论场。”
顾怀序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得像在米其林餐厅。
“那就让他们的发布会开不成。”他说。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白皮书的提交截止日期是行政要求。”顾怀序说,“但没有规定我们不能提前发布。如果我们能在明天晚上之前完成核心部分,就可以先以‘技术进展通报’的形式,向行业内的关键意见领袖小范围发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尤其是攻击事件的部分。当行业知道有人为了赢得竞争而不惜触犯法律时,舆论的天平会瞬间倾斜。陆天珩的媒体发布会?那会变成他的谢罪记者会。”
苏予晴的眼睛亮了起来:“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顾怀序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帮我约三位在行业内有公信力、且与我们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专家,明天晚上进行一场私密的线上技术简报会。第二,准备好所有的法律文件,一旦我们发布攻击事件的证据,天枢那边可能会有过激反应,我们要确保在法理上滴水不漏。”
“明白了。”苏予晴迅速在平板上记录,“专家名单一小时后发你确认。法律文件我已经在准备,我的律师团队随时待命。”
她离开后,安全屋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绷,但也更加……兴奋。那是一种战士嗅到决战气息时的兴奋。
沈墨渊吃完最后一口食物,将餐盒收拾好,然后回到屏幕前。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攻击事件技术分析报告”。
他开始写,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那些数据、日志、时间戳、技术细节从他的大脑里倾泻而出,转化为精准的文字和图表。他在描述攻击手法的专业度时,客观冷静得像法医在解剖一具尸体;在分析攻击造成的破坏时,严谨克制得像工程师在评估一次事故;但在最后,当他开始推测攻击者的动机和背后的利益链条时,文字里开始出现一种冰冷的愤怒。
那不是情绪化的指责,而是一种建立在事实之上的、理性的控诉。
写到某个段落时,他停了下来。他需要引用一些行业内的伦理准则,但具体的条款记不太清了。他正准备搜索,顾怀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建筑行业技术伦理准则》第三章第十二条:‘任何竞争行为不得损害公共利益、不得触犯法律法规、不得采用不正当手段获取竞争优势。’”
沈墨渊回头。顾怀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自己的平板,上面显示着那份准则的全文。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沈墨渊问。
“我参与起草的。”顾怀序说,语气平淡,“七年前,行业里发生了几起恶性竞争事件,梁老牵头组织了准则的编写。我负责技术伦理部分。”
他将平板递给沈墨渊:“相关章节都标黄了,你可以直接引用。”
沈墨渊接过平板,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顾怀序的手指。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收回手。平板在两人的手中停留了大约两秒钟,温度在交接。
然后顾怀序松开手,沈墨渊握住了平板。
“谢谢。”沈墨渊说。
“应该的。”顾怀序回答,转身去继续自己的工作。
深夜一点,白皮书的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初稿完成。沈墨渊将它们发送给顾怀序,然后起身去冲了一杯浓咖啡。当他端着杯子回来时,看见顾怀序正在阅读他写的“攻击事件分析报告”,神情专注。
沈墨渊没有打扰,只是坐在旁边,小口喝着咖啡,等待反馈。
五分钟后,顾怀序抬起头。
“这里,”他指着一处,“‘攻击者的行为暴露了其对技术伦理的彻底漠视’——把‘彻底漠视’改成‘结构性背叛’。前者是态度判断,后者是事实描述。我们只陈述事实,让读者自己得出结论。”
沈墨渊点头,立即修改。
又过了十分钟,顾怀序看完了全部。
“很好。”他说,只有两个字,但在他的词汇表里,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肯定,“逻辑清晰,证据扎实,语气得当。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武器。”
沈墨渊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了。那是一种被认可的满足,一种自己的努力被最重要的人看见并肯定的安心。
“第三部分呢?”他问。
顾怀序将平板递还给他,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刚刚完成的大纲,标题是“建筑的未来:符号还是语言?”
“框架有了,还需要填充血肉。”顾怀序说,“但核心论点已经明确:如果建筑只是资本的符号,那么它注定是排他的、短暂的、与土地和人群割裂的;如果建筑是对话的语言,那么它必须是包容的、持久的、扎根于场所精神的。”
沈墨渊阅读着那份大纲,感到一阵灵魂深处的共鸣。那些观点,那些思辨,那些对建筑本质的追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自己的心里长出来的。
“我可以帮你。”他听见自己说。
顾怀序看着他,眼神深邃:“我知道。”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开始了真正的协作。顾怀序口述核心观点,沈墨渊将它们转化为精炼的文字;沈墨渊提出技术论据,顾怀序将它们编织进更大的哲学框架。他们交替使用同一台工作站,一个人写,一个人思考;一个人修改,一个人审视。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发现了彼此思维中惊人的默契。顾怀序说上半句,沈墨渊就能接出下半句;沈墨渊提出一个论点,顾怀序立即能给出三个支撑论据。他们的交流越来越简洁,越来越高效,到最后,几乎只需要眼神和几个关键词就能完成一次复杂的思辨传递。
秦风在某次抬头时,看到了他们工作的场景。他愣了愣,然后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凌晨四点,第三部分的初稿完成。
顾怀序将三部分文档合并,开始进行最后的统稿和润色。沈墨渊则负责检查所有的技术图表和数据引用。秦风已经完成了攻击事件的证据链整理,正在生成可视化的时间线图。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玻璃砖墙渗入房间时,一份完整的、一百二十七页的《关于未来建筑的两种可能性》白皮书,正式诞生。
顾怀序将文档保存,然后发给了苏予晴和秦风各一份。
“现在,”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体,“我们需要休息四个小时。然后,准备今晚的简报会。”
沈墨渊关闭工作站,也站了起来。连续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此刻终于全面袭来,但他感到的却是一种深沉的满足——一种创造者完成了重要作品后的充实感。
他看向顾怀序,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在那个对视的瞬间,沈墨渊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刚刚共同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不仅仅是一份文档,不仅仅是一场战斗的准备,而是一次灵魂与灵魂的深度协作。
“去休息吧。”顾怀序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和,“今晚还需要你。”
沈墨渊点了点头,走向沙发。这一次,他没有拒绝疲惫,任由自己陷入那陈旧但舒适的皮革里。
在他闭上眼睛前,他看见顾怀序也走向房间另一角的简易行军床,躺下,拉过一条薄毯盖在身上。
两人之间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
但沈墨渊觉得,他们从未如此靠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