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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公主闺蜜的恋爱教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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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午后。
赵徽音拉着容昭溜出宫,直奔西市最有名的点心铺子“酥香斋”。二楼雅间里,桌上摆满了各色糕点,可赵徽音却一块都没动,只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容昭。
“所以,”她压低声音,“裴大人真的说,押的不是赌局?”
容昭捏着一块荷花酥,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
“那押的是什么?”
“……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赵徽音急得直拍桌子,“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明白?裴大人这是摆明了在说,他在意的不是赌局输赢,是你啊!”
容昭手一顿,荷花酥的碎屑簌簌落下。
她当然明白。
可正是因为明白,才更不敢深想。
“昭昭,”赵徽音凑过来,认真看着她,“你跟我说实话,你对裴大人……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窗外市井喧嚣传来,雅间内却一时寂静。
容昭垂眸看着手中的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精致易碎,像极了某些不该触碰的东西。
“徽音,”她轻声道,“我是个将死之人。”
“不许这么说!”赵徽音眼圈一红,“温太医不是已经在找解药了吗?还有那个黑衣人说解法在京城,咱们一定能找到的!”
“万一找不到呢?”容昭抬眼,“万一我就只剩下三年,甚至更短……徽音,你觉得我该拖累裴渡吗?”
赵徽音愣住。
“他前程似锦,是陛下最器重的臣子,将来是要做首辅、名垂青史的。”容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我呢?一个活不过三年的纨绔侯爷,一身麻烦,满身是毒。我若真与他在一起,是害他。”
“可是……”
“没有可是。”容昭打断她,将荷花酥放在碟中,擦了擦手,“我与他,演完这场戏就够了。等三皇子倒了,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
赵徽音看着她故作平静的脸,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昭昭,你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她眼睛红红的,“你若真这么想,为何要去刑部找他?为何要改赌注?为何……要收下他送的玉扣?”
容昭指尖微颤。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也贪心。明知不该,还是贪图那一点点温暖。可贪心归贪心,我不能真害了他。”
赵徽音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容昭问。
“《恋爱试探一百招》。”赵徽音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我昨晚熬夜写的,专门为你和裴大人量身定制。”
容昭哭笑不得:“徽音,你……”
“听我说!”赵徽音正色道,“既然你不敢确认自己的心意,也不敢确认裴大人的心意,那就试探。用最安全、最不会伤人的方式,试一试他到底是不是真心。”
她指着册子上的第一条:
“第一招:若即若离。明日你约裴大人出游,玩到一半,突然找借口离开,看他会不会追上来。”
容昭扶额:“徽音,这太幼稚了……”
“幼稚但有效!”赵徽音瞪她,“裴大人那种性子,若是对你没意思,巴不得你赶紧走。可若是他追上来问缘由,就说明他在意。”
“那第二招呢?”
“第二招:假意吃醋。”赵徽音翻到下一页,“过两日温太医不是要办诗会吗?你故意和别的公子多说几句话,看看裴大人会不会不高兴。”
容昭叹气:“万一他真不高兴,当场拔剑怎么办?”
“那不正说明他在乎你?”赵徽音理直气壮,“不过你放心,我安排好了,找的都是文弱书生,裴大人不至于真动手。”
容昭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暖意。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明明是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却为了她的感情事,熬夜写什么“恋爱教程”。
“徽音,”她轻声说,“谢谢你。”
赵徽音鼻子一酸,别过脸去:“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我就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扛着。”
她吸了吸鼻子,又翻到第三页:“还有第三招,这个最管用——苦肉计。你假装生病,看他急不急。不过这个得把握好分寸,不能真把自己折腾病了……”
容昭听着她絮絮叨叨,目光落在窗外。
长街上人来人往,秋阳正好。可她的心,却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前路。
试探吗?
或许……可以试一试。
至少,在毒发之前,知道有个人真心待过她。
也好。
————
三日后,温府诗会。
温白术将自家花园布置得风雅别致,亭台水榭,曲径通幽。来的多是京中文人雅士、年轻官员,也有几位世家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吟诗作对,或品茶赏菊。
容昭到的时候,裴渡已经在了。
他今日难得穿了身竹青色常服,玉冠束发,正与几位官员站在一株金菊前交谈。见她进来,目光便落了过来。
容昭今日特意打扮过,穿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浅粉半臂,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妆容精致,眉眼含笑,比平日里更多几分娇俏。
她冲裴渡微微一笑,便转身走向另一处——那里有几个年轻公子正在品评诗句,都是赵徽音安排好的“工具人”。
“陈公子这诗做得妙啊。”容昭笑吟吟凑过去,“‘秋风不扫愁人面,偏送菊香到枕边’,这‘偏’字用得极好,道尽无奈。”
那位陈公子是礼部侍郎之子,生得文弱清秀,见容昭搭话,顿时红了脸:“侯、侯爷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容昭端起一杯茶,与他碰了碰,“本侯爷最欣赏有才学的人,陈公子若不嫌弃,改日来侯府,咱们好好切磋切磋。”
她说这话时,眼角余光瞥向裴渡那边。
果然,他虽还在与人交谈,目光却已冷了几分。
容昭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热情,又与另外几位公子聊起诗词歌赋。她本就才思敏捷,对这些风雅事信手拈来,不多时便成了那处的中心,笑语晏晏,顾盼生辉。
裴渡那边,谈话声渐渐低了。
一位官员察觉到气氛不对,干笑两声:“裴大人,下官去那边看看……”
几人散去,亭中只剩裴渡一人。
他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容昭身上,看着她与那些公子谈笑风生,看着她接过旁人递来的诗句,看着她眼角眉梢那抹明媚笑意。
良久,他放下茶杯,起身走了过去。
容昭正与陈公子讨论一句诗的平仄,忽觉身侧光线一暗。抬头,裴渡已站在她面前,面色平静,眼神却深沉如潭。
“侯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裴大人。”容昭笑靥如花,“你也来品诗?正好,陈公子这首《秋菊赋》做得极好,你也听听?”
裴渡没看那陈公子,只看着她:“臣有些事,想与侯爷单独谈谈。”
“现在?”容昭挑眉,“可我与陈公子还没聊完呢……”
“现在。”裴渡语气不容置疑。
容昭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好吧,既然裴大人有事,那改日再与诸位公子切磋。”
她冲几位公子点点头,转身跟着裴渡往花园深处走。
身后,陈公子等人面面相觑,待两人走远,才有人低声嘀咕:“裴大人这气势……难怪都说他是玉面阎罗。”
“容侯爷也是厉害,居然敢跟裴大人这样说话……”
“你们没听说吗?这两位……”
议论声渐远。
容昭跟着裴渡,一路走到花园最僻静的假山后。这里四面环石,仅容两人站立,外头的喧嚣被隔绝,只余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裴大人有什么事,非要到这儿说?”容昭靠在假山上,笑盈盈地问。
裴渡转身看着她,眸色深沉。
“侯爷今日,玩得可开心?”
“开心啊。”容昭歪着头,“温太医这诗会办得不错,点心也好吃,几位公子也颇有才学……”
“侯爷。”裴渡打断她,往前一步,“玩够了吗?”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容昭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沉水香,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
假山狭小,她退无可退。
“裴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故作镇定,心跳却如擂鼓。
“陈侍郎之子,年方十八,文弱不能自理。”裴渡声音低沉,“刘尚书之侄,好赌成性,上月才输掉祖宅。还有那位李公子,家中已有三房妾室……”
他每说一句,便往前逼近一分。
容昭后背紧贴假山,冰凉的石壁硌得生疼。她仰头看他,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有些慌。
“裴大人调查得倒是清楚。”她强笑道,“不过本侯爷交什么朋友,似乎不关裴大人的事吧?”
“不关我的事?”裴渡抬手,撑在她耳侧的假山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侯爷收了我的玉扣,改了我的赌注,却说……不关我的事?”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际,温热酥麻。
容昭耳尖发烫,别开脸:“那、那不过是演戏……”
“演戏?”裴渡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那侯爷告诉我,哪句是戏,哪句是真?”
他的掌心温热,握得并不用力,却让她动弹不得。
容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她看不懂的情绪,忽然心头一酸。
“裴渡,”她轻声问,“你这是……动心了吗?”
裴渡没答,只是看着她,目光灼灼,像要将她看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臣若说动了,侯爷待如何?”
容昭怔住。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答,却没想过他会如此直接。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裴渡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臣失礼了。”他垂眸,声音恢复平静,“侯爷若还想与那些公子切磋,请自便。”
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容昭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
裴渡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容昭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将赵徽音教的那些招数全抛在脑后。
“我没有想跟他们切磋。”她低声说,“今日……是徽音出的主意,她说要试探你。”
裴渡缓缓转身:“试探什么?”
“试探……”容昭松开他的衣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试探你是不是真的……在意我。”
花园里传来隐约的笑语声,假山后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裴渡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难得一见的慌乱模样,心中那点怒气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侯爷,”他轻声问,“试探出来了吗?”
容昭抬头看他,眼眶微红。
“我不知道。”她声音发颤,“裴渡,我很怕。”
“怕什么?”
“怕你是真的。”容昭闭上眼,“如果你是真的,我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时日无多,我不能拖累你,可我又贪心,贪图你的好,贪图那一点点温暖……裴渡,我是个自私的人。”
泪水从眼角滑落。
裴渡抬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侯爷,”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臣不在乎时日长短。一年也好,三年也罢,哪怕是只剩一天,臣也想陪着侯爷。”
容昭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可你会后悔的。”她哽咽道,“等我死了,你会后悔今日说过的话,会后悔浪费了光阴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不会。”裴渡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这里,已经装了一个人。是生是死,是长是短,都装进去了。取不出来了。”
掌心下,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容昭的眼泪落得更凶。
“裴渡,你傻不傻……”
“嗯,傻。”裴渡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所以侯爷,别再试探了。臣的心意,是真的。戏是戏,人是人,这句话,也是真的。”
容昭将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想起赵徽音说的那些招数,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心思,想起自己以为能掌控的感情。
原来感情这种事,从来不由人。
一旦动了心,便再也回不了头。
“裴渡,”她闷声问,“如果我活不过三年,你怎么办?”
裴渡轻轻抚着她的发:“那臣就用三年,让侯爷过得开心。等侯爷不在了,臣就守着侯爷的墓,守着咱们的回忆,过完余生。”
“不值得……”
“值不值得,臣说了算。”
容昭闭上眼,用力抱紧他。
罢了。
既然躲不过,逃不开,那就赌一把。
赌这三年的温暖,赌这一生的回忆,赌他说的那句“值不值得,臣说了算”。
“裴渡,”她轻声说,“十五那日,陪我去个地方。”
“好。”
“不问去哪儿?”
“不问。”裴渡低声道,“侯爷去哪儿,臣都陪着。”
容昭笑了,眼泪却又落下来。
这个傻子。
这个让她又爱又怕,又舍不得放手的傻子。
远处传来温白术找人的声音:“容侯爷?裴大人?诗会要开始了,你们在哪儿呢——”
容昭从裴渡怀中退出来,擦了擦眼泪:“该出去了。”
“嗯。”裴渡抬手,为她整理微乱的发鬓,“侯爷的眼睛有些红。”
“就说被沙子迷了眼。”容昭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假山。
阳光刺眼,容昭眯了眯眼,回头看向裴渡。
他站在假山阴影处,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容昭忽然想起赵徽音册子上的最后一句话:
“若他真心,便珍惜当下。未来太长,变故太多,能握住的,只有此刻。”
她转身,朝他伸出手。
“裴渡,牵着我。”
裴渡一怔,随即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温暖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容昭笑了,拉着他往花园走去。
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管了。
毒也好,命也罢,三皇子的阴谋,京城的暗流,都暂且放下。
她只想牵着这个人的手,走完这段路。
哪怕前路是深渊,是绝境。
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