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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的过去我来猜 ...

  •   九月廿二,夜雨初歇。

      容昭从百草堂出来时,天色已完全暗透。苏娘子那边还没有南疆的回音,倒是温白术传来消息,说月见草已经入药,制成三丸“清心散”,可暂时压制朱颜凋的毒性。

      她攥着温白术给的药瓶,站在医馆门口的灯笼下,看着雨后的街道出神。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店铺的灯火,粼粼如碎金。

      “侯爷。”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容昭回头,看见裴渡撑伞站在三步外,一身墨色常服几乎融进夜色,只有伞面上滑落的水珠在光里闪烁。

      “裴大人怎在此?”她挑眉笑问。

      “路过。”裴渡将伞往她这边倾了倾,“雨虽停了,檐水还密。臣送侯爷回府。”

      容昭没戳穿这拙劣的借口——刑部衙门在东城,百草堂在西市,哪门子的路过。她笑着钻进伞下,肩挨着他的手臂:“那就有劳了。”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上。夜市刚开,摊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混成一片喧闹。容昭走得不快,目光在两侧摊位上流连,时不时还停下看看新奇玩意儿。

      “侯爷似乎心情不错。”裴渡注意到她今日格外放松。

      “嗯哼。”容昭在一个糖画摊前停下,看老艺人用糖浆勾勒出飞鸟的轮廓,“难得今日无事,偷得浮生半日闲嘛。”

      她说话时眼角弯着,烛火映在琥珀色的眸子里,漾开温暖的光。裴渡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在密室里,她苍白虚弱的模样。心头某处微微一动。

      “裴渡,”容昭忽然转头,打断他的思绪,“你吃过糖画吗?”

      裴渡怔了怔,摇头。

      “那今日请你尝尝。”容昭掏钱买了两只,一只凤凰递给他,自己留了只燕子。她咬下一小口糖翅,满足地眯起眼,“小时候我爹常带我来买,说吃了甜的,日子就不苦了。”

      她说得随意,裴渡却听出了其中的怅然。他握着那支糖凤凰,没有吃,只是看着糖浆在光下晶莹剔透。

      “令尊……对侯爷很好。”

      “是啊。”容昭继续往前走,声音轻了些,“虽然他总是装傻,但我知道,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两人转过街角,喧闹声渐远。一条安静的巷子通向靖安侯府后门,青石板缝里长出细密的青苔,雨后更显幽绿。

      走到巷子中间,容昭忽然停步。

      “裴渡,”她转身看他,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你还没回答我那日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为何要蹚这浑水?”容昭歪头,“别说是师命。师命只让你护持令主,没让你跟着我查案、教我暗器、陪我在雨里走路。”

      伞面上的水珠滴落,在两人之间砸出细小的水花。

      裴渡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侯爷呢?为何要蹚这浑水?”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容昭不意外。她咬了口糖燕子的尾巴,糖渣沾在嘴角,她随意抹去,动作潇洒得像江湖游侠。

      “我啊,”她抬眼望了望被屋檐切割出的狭长夜空,“因为没得选。从我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摆在那儿了——往前走是刀山,往后退是火海。那还不如选个自己喜欢的走法,至少死得痛快。”

      她说“死”字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明日天气。

      裴渡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过你不一样。”容昭转向他,笑容狡黠,“你可以选的。辞官归隐,回江湖当你的白衣渡,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何必留在京城这潭浑水里,跟我一起提心吊胆?”

      夜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隐约的琵琶声。某户人家在练曲,断断续续的调子,像欲言又止的心事。

      裴渡看着她,许久才开口:“臣在江湖时,见过太多不平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得了一人,救不了一世。后来入朝为官,以为在庙堂之上能做些更有用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朝堂比江湖更脏。派系倾轧,党同伐异,许多人眼里只有权力,没有苍生。臣在刑部这些年,审过无数案子,有些能还人清白,有些……只能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权势掩埋。”

      容昭静静听着,糖画在手里慢慢融化,糖浆黏在指尖。

      “直到遇见侯爷。”裴渡抬眼看她,目光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侯爷明明身陷囹圄,却还在查案;明明自身难保,却还在护着身边人;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却选择最危险的路。”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伞面完全倾向她,自己的肩膀露在雨中。

      “臣想看看,这条路走到最后,会是什么风景。”

      容昭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在她预想里,裴渡或许会说师命难违,或许会说职责所在,或许干脆避而不答。但他没有。

      他说,他想看看风景。

      和她一起。

      糖浆从竹签上滴落,在手背砸出一小点黏腻。容昭低头看了看,忽然笑起来。

      笑声在雨巷里清脆地荡开。

      “裴渡啊裴渡,”她摇头,眼里有光,“你这人,真不会说话。”

      裴渡不解。

      “这种时候,该说些‘愿与侯爷同生共死’的漂亮话才对。”容昭踮脚,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他耳廓,“但你偏要说‘想看风景’。不过——”

      她退开些,笑容更盛:“我喜欢你这不会说话的样子。至少是真的。”

      裴渡耳根发热,好在夜色掩护,看不真切。他别过脸,轻咳一声:“侯爷该回府了。”

      “急什么。”容昭却往巷子深处走去,那里有处废弃的亭子,“月色正好,聊聊天嘛。”

      说是月色,其实天上只有朦胧的云层,偶尔露出几颗疏星。但裴渡还是跟着她走进亭子。

      亭子很旧了,石桌缺了一角,栏杆爬满藤蔓。容昭在石凳上坐下,也不嫌脏,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裴渡坐下,将伞收好靠在柱边。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不远不近。夜风穿过亭子,带来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裴渡,”容昭忽然开口,“跟我说说你江湖上的事吧。”

      裴渡看她:“侯爷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容昭托着腮,“比如……你为什么叫‘白衣渡’?是因为总穿白衣服吗?”

      “不是。”裴渡摇头,“师父说,渡人者先渡己。白衣不染尘,是提醒自己持心如雪,不可被仇恨蒙蔽。”

      “那你做到了吗?”

      裴渡沉默。

      容昭等不到回答,也不追问,换了个问题:“听说你当年在江南一人挑了漕帮十八处分舵,真的假的?”

      “真的。”

      “为什么?”

      “漕帮拐卖妇孺,其中最小的孩子才五岁。”裴渡声音平静,但容昭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我追查三个月,摸清他们所有据点。七月十五那夜,从总舵开始,一处一处挑过去。到天亮时,十八处分舵的主事人全部伏法,被拐的七十二人全部救出。”

      他说得简单,但容昭能想象那夜的惨烈——一人一剑,从月出杀到天明,白衣染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受了重伤,在江边昏迷。是一位渔家姑娘救了我。”裴渡顿了顿,“她在江上摆渡为生,每天清晨撑船送我过江换药,傍晚再接我回来。一个月后我伤愈离开,留给她一笔钱,让她别再摆渡。”

      “为什么?”

      “因为摆渡危险。”裴渡看向亭外夜色,“江上有水匪,她一个姑娘家,每次出船都可能回不来。”

      容昭笑了:“所以你还是没改爱管闲事的毛病。”

      “或许吧。”裴渡不否认。

      亭子里安静下来。远处琵琶声停了,只剩下风吹藤叶的沙沙声。

      “裴渡,”容昭忽然问,“你有后悔过吗?入朝为官,离开江湖。”

      裴渡想了想,摇头:“没有。”

      “为什么?”

      “因为江湖救不了天下。”他说,“刑部一年审结的案子,能救的人比我在江湖十年救的还多。虽然……也有很多救不了的。”

      他说这话时,侧脸在微弱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容昭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怕他,又为什么那么多人敬他。

      玉面阎王,不是因为他冷酷,而是因为他太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然后去做能做的,哪怕双手沾血。

      “那你呢?”裴渡忽然转头看她,“侯爷的过去,又是怎样的?”

      容昭怔了怔,随即笑起来:“我啊,就是京城人尽皆知的纨绔呗。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那是装的。”裴渡一针见血。

      容昭笑容微滞。她低头摆弄着已经化得不成形的糖画,糖浆黏糊糊地拉出细丝。

      “装的又如何?”她语气轻松,“装了十几年,假的也成真的了。”

      “侯爷不累吗?”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

      容昭手指一顿。糖画掉在地上,碎成几块。她看着地上那摊糖渍,许久没说话。

      累吗?

      当然累。

      每天演戏,每天伪装,每天提心吊胆怕人识破。笑得脸僵,说得口干,还要应付各路试探、算计、刺杀。怎么会不累?

      但她不能承认。

      至少不能轻易承认。

      “累啊。”她最终笑着说,抬起头,眼里依旧有光,“但习惯了。就像你穿惯了官服,突然让你换回江湖打扮,你反而不会走路了。”

      裴渡看着她,没有戳穿这拙劣的比喻。他只是说:“侯爷不必在臣面前也演戏。”

      容昭笑容不变:“我没演。”

      “侯爷每次真笑时,眼角会微微下弯。”裴渡平静地说,“假笑时,只有嘴角在动。”

      容昭愣住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眼角,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等于承认。她放下手,有些恼又有些好笑:“裴大人观察得倒仔细。”

      “职责所在。”裴渡说,但眼神明显不是这个意思。

      容昭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好吧。”她放松身体,靠在冰凉的石柱上,“是挺累的。有时候半夜醒来,要愣好久才想起来自己是谁,该用什么表情。有时候对着镜子练笑,练到脸抽筋。有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真就是个纨绔就好了。没心没肺,醉生梦死,多痛快。”

      亭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裴渡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忽然道:“侯爷可以不必总是一个人扛。”

      容昭转头看他。

      “臣虽不才,”裴渡认真道,“但可做侯爷的后盾。”

      他说这话时,眼神坦荡,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平实的承诺。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容昭鼻尖忽然一酸。

      她别过脸,深吸口气,将涌上的情绪压下去。再转回头时,又是那个笑容明媚的女侯爷。

      “裴渡,”她笑着说,“你这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臣……”

      “但是,”容昭打断他,眼中水光潋滟,“我很喜欢。”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吧,真该回去了。再待下去,青黛该出来寻人了。”

      裴渡也起身,重新撑开伞。

      两人走出亭子,往侯府后门走去。雨后的石板路映着微光,像一条铺满碎银的小径。

      快到门口时,容昭忽然停步。

      “裴渡。”

      “嗯?”

      “谢谢。”

      裴渡摇头:“臣没做什么。”

      “不,你做了。”容昭认真看着他,“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听我说真话。”

      她说完,推开后门闪身进去。门合上前,她回头冲他一笑:“明日见,裴大人。”

      门轻轻合拢。

      裴渡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许久未动。

      伞面上的水珠滴落,砸在青石上,声声清脆。

      他忽然想起容昭刚才说的那句话——“至少是真的”。

      是啊,至少是真的。

      在这个满是谎言与伪装的世界里,能有片刻真实,已是难得。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雨巷里回荡,渐行渐远。

      门内,容昭背靠着门板,仰头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

      那里有微微的湿意。

      但她笑了。

      这一次,眼角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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