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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烟花下的三个愿望 ...

  •   正月十五,元宵夜。

      京城朱雀大街从午后就开始热闹,待到华灯初上时,已是人山人海。十里长街挂满了各式花灯,龙灯、鱼灯、莲花灯、走马灯……流光溢彩,照得整条街如同白昼。

      容昭一身海棠红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间簪了支金丝攒珠步摇,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她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的人潮,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好些年没正经逛过灯会了。”她转身对身后的裴渡笑道,“上次来还是十三岁,那时我爹还没‘傻’,拉着我猜了一整晚灯谜。”

      裴渡今日换了身靛青常服,腰间佩了块白玉,少了些平日的冷肃,多了几分儒雅。他站在她身侧,很自然地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侯爷小心。”

      “怕什么。”容昭却往人群里钻,“这么多人,多热闹!”

      她像尾灵巧的鱼,在人群中穿梭。裴渡只得跟上,目光始终不离她左右。

      两人一路逛过去。容昭在每个摊子前都要停留——看手艺人捏糖人,看老匠人扎灯笼,看小贩叫卖各色吃食。她买了包桂花糖炒栗子,边走边剥,顺手塞给裴渡两颗。

      “尝尝,这家炒得最香。”

      裴渡接过,栗子还温热,香甜气息扑鼻。他剥开一颗放入口中,确实香甜软糯。

      “怎么样?”容昭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很好。”裴渡点头。

      容昭笑得更开心,又往前跑去。前方有个猜灯谜的摊子,围了很多人。她挤进去一看,只见高悬的竹竿上挂着几十盏灯笼,每盏灯下都系着谜笺。

      “客官要试试吗?”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猜中三题,送一盏莲花灯。猜中五题,送这盏走马灯。”

      他指了指摊上最精致的那盏走马灯——灯面绘着八仙过海,点燃后人物会旋转,栩栩如生。

      容昭眼睛一亮:“我要那个!”

      裴渡站在她身侧,低声道:“侯爷,人多眼杂。”

      “怕什么。”容昭已经取了第一张谜笺,念出声来,“‘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止宜在下’——打一字。”

      周围人纷纷思索。有人猜“一”,有人猜“十”,都错了。

      容昭却笑了:“是‘一’字。上不在上,是说‘一’不在‘上’字的上部;下不在下,是说‘一’不在‘下’字的下部。不可在上,是说‘一’不能做‘上’字的上部;止宜在下,是说‘一’只适合做‘下’字的下部。”

      摊主抚掌:“姑娘好才智!正是‘一’字!”

      周围响起赞叹声。容昭得意地冲裴渡眨眨眼,取下第二张谜笺。

      “‘有马能行千里,有土能种庄稼,有人不是你我,有水能养鱼虾’——打一字。”

      这次她想了想,很快道:“是‘也’字。有马是‘驰’,有土是‘地’,有人是‘他’,有水是‘池’。”

      “又中!”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容昭连破五题,速度之快,引来更多人围观。当她解完最后一题时,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

      “姑娘真是才思敏捷!”摊主取下那盏走马灯递给她,“这灯归您了。”

      容昭接过灯,却不急着走,又看向最高处那盏最大的宫灯:“老先生,那盏灯的谜题是什么?”

      那盏灯造型别致,像座小楼阁,四面垂着流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摊主笑道:“那盏灯的谜题最难,挂了三日都无人能解。姑娘若能解开,老朽便赠予姑娘。”

      “说来听听。”

      “‘春雨绵绵妻独宿’——打一字。”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这谜面听着简单,实则暗藏玄机。有人低声讨论,却都想不出答案。

      容昭蹙眉思索。裴渡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轻声提醒:“侯爷,从‘春’字入手。”

      容昭眼睛一亮:“‘春’字,雨绵绵即无日,妻独宿即无夫——‘春’字去‘日’去‘夫’,剩下……”

      “‘一’字。”她与裴渡异口同声。

      摊主愣住,随即大笑:“妙!妙啊!姑娘与这位公子真是珠联璧合!这盏灯,归你们了!”

      他取下宫灯,郑重交给容昭。那灯确实精美,点燃后光芒透过细纱灯面,映出淡淡花纹。

      容昭提着两盏灯,笑得眉眼弯弯:“裴渡,你也很厉害嘛。”

      “是侯爷先想到的。”裴渡接过那盏较重的宫灯,让她轻松些。

      两人提着灯继续往前走。容昭兴致很高,一会儿要买面具,一会儿要尝元宵,一会儿又挤进人群看舞龙表演。裴渡始终跟在她身后,替她挡开拥挤,提着她买的各种小玩意儿。

      走到朱雀桥时,容昭停下脚步。桥下河水映着两岸灯火,波光粼粼。许多人在河边放河灯,一盏盏莲花灯顺流而下,像散落的星星。

      “我们也放一盏吧。”她拉着裴渡往河边走。

      卖河灯的是个老婆婆,慈眉善目。容昭选了两盏,递一盏给裴渡。

      “写下愿望,放在灯里,河神会保佑实现的。”老婆婆递来笔墨。

      容昭接过,蹲在河边石阶上,认真写下几个字。写完后,她将纸条小心折好,放入灯中。

      裴渡也写了,但他写得很简短,很快折好放入。

      两人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莲花灯晃晃悠悠地漂远,汇入那片星星点点的光河。

      “你写了什么愿望?”容昭好奇地问。

      裴渡看着她:“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容昭撇嘴,却没追问。其实她看见了——裴渡写字时,她悄悄瞥了一眼。那纸上只有四个字:“愿她平安”。

      那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柔软。

      她站起身,拍拍裙摆:“走吧,烟火快开始了。”

      烟火台设在望月楼前的广场上。两人到时,广场上已挤满了人。容昭个子不算高,踮着脚也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

      “看不到……”她有些懊恼。

      裴渡看了看四周,指向广场边一棵老槐树:“去那边。”

      树下人少些,但位置高,视野好。裴渡先上树,找了个粗壮的枝杈站稳,然后朝容昭伸手:“来。”

      容昭犹豫了一瞬,将手递给他。裴渡握住,微微用力,将她拉上树杈。树枝很稳,两人并肩坐着,刚好能看到整个广场。

      “这儿视野真好。”容昭开心地晃了晃腿。

      裴渡却有些担心:“侯爷小心,别摔下去。”

      “怕什么,不是有你嘛。”容昭说得理所当然。

      裴渡怔了怔,随即释然。是啊,有他在,不会让她摔下去的。

      忽然,“咻——”的一声尖啸划破夜空。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

      金红色的光芒四溅,像一树怒放的火焰菊。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各色烟花次第绽放,将夜空染成绚丽的画卷。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容昭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烟花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像盛满了星河。

      裴渡没有看烟花,他在看她。

      看她因为惊喜而微张的唇,看她被光芒照亮的侧脸,看她眼中倒映的漫天华彩。

      这一刻的她,卸下了所有伪装,像个纯粹的、容易满足的少女。

      很美。

      “裴渡!”容昭忽然转头,笑容灿烂,“快看!那朵绿色的,像不像荷叶?”

      裴渡抬头,果然看见一朵翠绿色的烟花缓缓绽开,边缘带着水波般的纹路。

      “像。”

      “还有那朵紫色的,像葡萄串!”

      “嗯。”

      容昭指着天空,一个一个说着。裴渡应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回到她脸上。

      又一串烟花升空,这次是金色的,在空中炸开成“天下太平”四个大字。

      人群欢呼更盛。

      容昭看着那四个字,忽然安静下来。

      “裴渡,”她轻声说,“我许了三个愿望。”

      裴渡看向她。

      “第一个愿望,”她望着夜空,声音清晰,“愿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烟花在她头顶绽开,光芒洒落,将她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第二个愿望,愿我爹身体康健,靖安侯府平安顺遂。”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老侯爷的病时好时坏,始终是她心头的一块石头。

      “第三个愿望……”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裴渡。

      四目相对。

      烟火的光芒在他们之间流淌,明明灭灭,像心跳的节奏。

      容昭张开嘴,说了句话。

      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又一波烟花的爆裂声和人群的欢呼声中。裴渡只看见她的口型,听不见声音。

      可他读懂了。

      她说的是:“愿他——”

      愿他什么?

      愿他平安?愿他如意?愿他……什么?

      容昭没有说完。她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烟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但裴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握紧了手边的树枝,指尖微微发白。

      烟火表演进入高潮。无数烟花同时升空,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各色光芒交织,映在每个人脸上,映在河水中,映在这座古老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容昭仰着头,看得入迷。她没有注意到,裴渡一直在看她。

      也没有注意到,当她说出第三个愿望时,裴渡的唇也轻轻动了动。

      他说的是:“愿你所愿,皆能如愿。”

      只是她没听见。

      最后一朵烟花是巨大的牡丹形状,金红相间,在空中缓缓绽放,然后化作万千光点,如流星雨般洒落。

      人群发出满足的叹息。

      烟火结束了。

      夜空重新暗下来,只剩下满街灯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合着各种小吃的香气。

      容昭从树上跳下来,裴渡紧随其后。

      “真好看。”她意犹未尽,“明年还要来看。”

      “好。”裴渡应道。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回走。经过一个卖馄饨的小摊时,容昭忽然停下:“我饿了。”

      “侯爷方才不是吃了元宵?”

      “那是甜的,现在是咸的。”她说得理直气壮,已经在摊子前坐下,“老板,两碗馄饨!”

      裴渡只得在她对面坐下。

      馄饨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容昭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好吃!”

      裴渡看着她吃,自己也拿起勺子。热汤入腹,确实驱散了夜寒。

      “裴渡,”容昭忽然问,“你以前在江湖时,也看过烟火吗?”

      “看过。”

      “在哪里?”

      “很多地方。”裴渡回忆道,“江南上元节的烟火最盛,西湖边,秦淮河,都看过。北地的烟火粗犷些,但别有风味。”

      “最喜欢哪次?”

      裴渡顿了顿:“今夜这次。”

      容昭抬眼看他。

      “因为人不同。”裴渡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容昭笑了,低头吃馄饨,耳根却悄悄红了。

      吃完馄饨,两人继续往回走。街上人渐渐少了,许多摊贩开始收摊。灯笼一盏盏熄灭,夜色重新笼罩长街。

      走到靖安侯府所在的街口时,容昭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前面就是府门了。”

      裴渡点头:“侯爷早些休息。”

      容昭却站着没动。她看着裴渡,忽然问:“裴渡,你许的愿望是什么?”

      裴渡沉默。

      “不说就算了。”容昭摆摆手,转身要走。

      “愿她平安。”裴渡忽然开口。

      容昭脚步一顿。

      “哪个她?”她没回头。

      裴渡没回答。

      容昭等了片刻,笑了:“好吧,那我猜猜——是那位救过你的渔家姑娘?”

      “不是。”

      “那是谁?”

      裴渡又不说话了。

      容昭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像刚才的烟火。

      “裴渡,”她轻声说,“我第三个愿望是——”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愿我所爱之人,平安康健,岁岁年年。”

      说完,她退开,笑容狡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许愿的那个‘她’,是谁?”

      裴渡看着她,许久,缓缓开口:

      “是一个笑起来眼睛会弯的人。”

      容昭怔住。

      “是一个明明很累却总在笑的人。”

      “是一个身陷囹圄却还想护着别人的人。”

      “是一个……让我想陪她看尽世间烟火的人。”

      每说一句,容昭的心跳就快一分。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清晰的、不加掩饰的情意,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裴渡……”她轻声唤他。

      “臣在。”裴渡应道,声音温柔得像今夜拂过脸颊的夜风。

      容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

      “我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

      “好。”

      可两人都没动。

      又一阵夜风吹过,吹起容昭披风的一角。她伸手拢了拢,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

      “这个给你。”她递过去,“我自己做的,里面装了安神的草药。你总熬夜,戴着能睡得好些。”

      香囊是靛蓝色,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不算细密,一看就是生手做的。

      裴渡接过,握在掌心:“谢侯爷。”

      “不客气。”容昭摆摆手,终于转身往府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裴渡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香囊,正低头看着。

      月色落在他身上,将那身影拉得很长。

      容昭忽然跑回来。

      在裴渡还没反应过来时,她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进府门,消失在影壁后。

      留下裴渡一个人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脸颊上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和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香气。

      他缓缓抬手,抚上那个位置。

      然后,笑了。

      很浅的笑,却是发自内心的。

      他握紧香囊,转身离开。

      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府门内,容昭背靠着影壁,捂住发烫的脸。

      她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也听见了门外,裴渡离开的脚步声。

      渐行渐远,却好像每一步都踏在她心上。

      她抬起头,看着庭院上方的夜空。

      烟火已经散尽,只剩一弯明月,几颗疏星。

      但她眼里,却像还盛着方才那场绚烂的花火。

      “愿我所爱之人……”她轻声重复那句话,然后笑了,“裴渡,你听见了吗?”

      夜风无声。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就像她听见了他没说出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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