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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吃醋的阎王不好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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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晨。
靖安侯府听雪堂内,容昭对着铜镜看了半晌——镜中人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唇色也比往日红润,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却心情极佳。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亲裴渡时的触感。轻软的,温热的,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
“侯爷,”青黛端着早膳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掩嘴轻笑,“您昨晚做什么美梦了?今儿气色这样好。”
容昭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没什么。温太医今日是不是要来请脉?”
“是,巳时过来。”青黛摆好碗筷,“侯爷先用膳吧。”
容昭坐下,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梅——昨夜回来时,她在梅树下站了许久,想着裴渡会不会追进来,又希望他别追进来。
矛盾得很。
“青黛,”她忽然问,“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青黛正在收拾桌子,闻言一愣,随即笑了:“侯爷这是……有心上人了?”
“问问而已。”容昭别过脸,耳根微红。
“奴婢觉得,”青黛想了想,“喜欢一个人,就是看见他就开心,看不见就想见。他高兴你也高兴,他难过你也难过。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给他,有什么烦心事都想跟他说。”
容昭听着,心里默默对照。
看见裴渡就开心?嗯,是挺开心的。
看不见就想见?这几天确实总想往刑部跑。
他高兴……他好像很少高兴。但那天在烟花下,他笑了,她确实也跟着开心。
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给他?昨晚那个香囊,她绣了三天,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
有什么烦心事都想跟他说?好像是的,那些不能跟别人说的话,她都跟他说了。
容昭捂住脸。
完了。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裴渡了。
那个总板着脸、说话一板一眼、却会在密室里抱着她、在雨里给她撑伞、在烟花下说“想陪她看尽世间烟火”的裴渡。
“侯爷?”青黛见她半天不说话,小心地问。
“没事。”容昭放下手,脸上又恢复平静,“去准备些茶点,温太医爱吃的桂花糕多备些。”
“是。”
巳时整,温白术准时到了。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提着药箱,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进了听雪堂,他先给容昭把了脉,又仔细看了她的气色。
“侯爷这几日睡眠如何?”
“尚可。”
“饮食呢?”
“正常。”
温白术收回手,笑道:“侯爷脉象比前些日子平稳许多,看来心情舒畅确实有益病情。”
容昭挑眉:“温太医这是话里有话?”
“不敢。”温白术打开药箱,取出一瓶药丸,“这是新制的‘清心散’,一日一丸,能压制毒性三个月。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侯爷还是得尽快找到解药。‘朱颜凋’拖得越久,对心脉损伤越大。即便将来解毒,也可能留下病根。”
容昭接过药瓶,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面:“我知道。南疆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温白术摇头,“但我师兄前日来信,说南疆近来不太平。桑吉那派动作频繁,似乎在准备什么大动作。阿曼达长老那边一直按兵不动,像是在等什么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温白术看着她,“等圣女后人现身。”
容昭心头一震。
“我师兄说,南疆巫族自古信奉圣女。圣女血脉不仅象征正统,更有特殊能力——据说能解百毒,通蛊术,甚至能与天地沟通。虽然这些传说真假难辨,但巫族上下确实只认圣女后人为尊。”
温白术看着她腕上的朱砂印记:“侯爷身上这印记,就是圣女血脉的证明。若侯爷能去南疆,以圣女后人的身份号令巫族,阿曼达长老必定全力相助。届时别说解‘朱颜凋’,就是扳倒桑吉、断了三皇子的南疆助力,也非难事。”
容昭沉默。
去南疆?
她不是没想过。但京城局势瞬息万变,三皇子虎视眈眈,老侯爷病重,她如何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我再想想。”她说。
温白术也不勉强,收起药箱:“侯爷慎重考虑。不过在那之前——”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促狭,“侯爷可否说说,昨夜元宵灯会,玩得可还开心?”
容昭一愣:“你怎知我去了灯会?”
“京城就这么大,侯爷和裴大人并肩看烟花的事,早就传开了。”温白术眨眨眼,“听说二位还一起猜灯谜、放河灯、吃馄饨?真是好生浪漫。”
容昭脸颊发热:“谁、谁传的?”
“百姓都爱看才子佳人的故事嘛。”温白术笑道,“何况侯爷和裴大人,一个纨绔侯爷,一个冷面阎王,本就引人注目。昨夜朱雀桥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容昭扶额。
她就知道。
“不过侯爷放心,”温白术又道,“传言归传言,没人敢当真。毕竟在外人眼里,侯爷和裴大人还是水火不容的对头。”
“那就好。”容昭松了口气。
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份感情,更不想因此打乱计划。
温白术看着她,忽然正色道:“侯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裴大人……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温白术缓缓道,“我认识他多年,从未见他对谁如此上心。他性子冷,话不多,但重情重义,一诺千金。若他认定一个人,必定会护到底。”
容昭垂眸:“我知道。”
“那侯爷为何……”
“正因为他好,我才不能拖累他。”容昭抬眼,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楚,“我身上这毒,不知还能撑多久。三皇子那边虎视眈眈,前路凶险。若真与他在一起,只会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温白术沉默片刻,轻叹:“侯爷总是为别人着想。”
“不是为别人,”容昭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是为我自己。若他因我出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侯爷,”青黛的声音响起,“裴大人来了。”
容昭和温白术同时一怔。
“这么早?”容昭看了眼时辰,才刚到午时。
“裴大人说有事与侯爷商议。”青黛道,“正在前厅等候。”
容昭与温白术对视一眼。
“请他到书房吧。”容昭起身,“我这就过去。”
前厅里,裴渡负手而立,看着墙上那幅寒梅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今日他穿了身深蓝官服,腰佩玉带,更显得身姿挺拔。只是脸色比平日更冷,眉宇间似有郁色。
“裴大人。”容昭走进来,笑着打招呼,“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裴渡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道:“臣查到些线索,需与侯爷商议。”
“什么线索?”
“关于桑吉。”裴渡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臣的人查到,桑吉三日前已秘密进京,现下住在城东一处私宅。与他同行的,还有十余名南疆武士,个个身手不凡。”
容昭接过文书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桑吉进京,意味着三皇子与南疆的勾结已进入关键阶段。这些南疆武士,很可能是为接下来的行动准备的。
“他们想做什么?”她问。
“还不清楚。”裴渡摇头,“但臣已派人日夜监视。一有异动,立刻回报。”
容昭将文书递还给他:“辛苦裴大人了。”
“分内之事。”裴渡接过,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指。
两人同时一顿。
容昭迅速收回手,别过脸:“那个……温太医还在,裴大人要不要见见?”
“不必。”裴渡语气忽然冷了几分,“温太医常来侯府?”
“嗯,来请脉。”容昭没察觉他语气的变化,“他医术好,我爹的病也多亏他调理。”
裴渡沉默。
容昭这才觉出气氛不对,转头看他:“裴大人……怎么了?”
“无事。”裴渡转身,“臣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等等。”容昭叫住他,“你……用过午膳了吗?”
“不曾。”
“那留下一起用吧。”容昭笑道,“厨房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她本是好意,却不知这句话让裴渡心头更闷。
温太医爱吃的桂花糕。
她记得温太医爱吃什么。
“不必。”裴渡声音更冷,“臣不饿。”
说完,他径直往外走。
容昭愣在原地。
这又是闹哪出?
她追出去,在回廊下拦住他:“裴渡,你到底怎么了?”
裴渡停下脚步,却不回头。
“臣无事。”
“你这样子可不像无事。”容昭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是我说错什么了?还是我做错什么了?”
裴渡垂眸看她。
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襦裙,发间簪了支白玉簪,素净清雅。此刻仰着脸,眼中满是困惑和关切。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吻。
轻软的,猝不及防的,让他一夜未眠的吻。
也想起今早听到的传言——侯爷与温太医在听雪堂相谈甚欢,笑声传出老远。
“侯爷与温太医,似乎很投缘。”他听见自己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容昭怔了怔,随即明白了。
她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裴渡,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裴渡耳根一热,别过脸:“臣没有。”
“你有。”容昭凑近他,笑容狡黠,“不然为什么听说温太医在,脸就拉这么长?为什么听说厨房做了他爱吃的桂花糕,转身就要走?”
裴渡不说话。
容昭笑得更欢了。她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喂,裴大人,玉面阎王也会吃醋啊?”
裴渡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
容昭一愣。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将她整个手包裹住。
“侯爷,”他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臣确实会吃醋。”
他承认了。
容昭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裴渡上前一步,将她逼到廊柱边,“侯爷能否告诉臣,昨夜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容昭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看见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一时冲动?说情不自禁?说……我喜欢你?
好像都太轻,又太重。
“侯爷若是一时兴起,”裴渡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还请以后莫要如此。臣……会当真。”
容昭心头一紧。
她看着裴渡,看着他眼中那抹压抑的痛楚,忽然明白了——这个总是冷着脸、说话一板一眼的男人,其实比谁都敏感,比谁都容易受伤。
“裴渡,”她轻声说,“我不是一时兴起。”
裴渡眼神微动。
“我也……”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
廊外忽然飘起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两人在廊下对视,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青黛的呼唤:“侯爷——温太医要走了,您要不要送送——”
容昭回过神,想抽回手,裴渡却没放。
“侯爷还没回答臣的问题。”他执拗地看着她。
容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比昨夜更轻,却更坚定。
“这个回答,够清楚了吗?”她退开,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睛却亮晶晶的。
裴渡愣住了。
半晌,他缓缓松开她的手,抬手抚上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和一丝清甜的气息。
他看着她,眼中终于漾开笑意。
“清楚了。”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容昭也笑了,转身往听雪堂跑,跑到一半又回头:“桂花糕还吃吗?”
“吃。”裴渡点头。
“那过来吧!”她冲他招手,然后跑远了。
裴渡站在原地,看着她欢快的背影,许久,轻轻笑了。
细雨还在下,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当作响。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触感。
然后他握紧手,仿佛要将那温度永远留住。
听雪堂内,温白术正在收拾药箱,看见容昭红着脸跑进来,挑了挑眉。
“侯爷这是……被狗追了?”
“你才是狗。”容昭瞪他,却没什么威慑力。
温白术笑了,看向她身后——裴渡正从回廊走来,虽然还是那副冷脸,但眉宇间的郁色已散,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来,”温白术压低声音,“有人吃醋,有人哄好了。”
容昭踢了他一脚:“就你话多。”
温白术笑着躲开,提起药箱:“既然裴大人来了,我就不打扰了。侯爷记得按时服药,有事随时找我。”
“知道了。”
温白术走到门口,与裴渡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下:“裴大人。”
裴渡看他。
“好好待她。”温白术轻声道,“她不容易。”
裴渡沉默片刻,郑重颔首:“我会。”
温白术笑了,摆摆手离开。
容昭站在堂内,看着裴渡走进来,忽然有些局促。
“那个……桂花糕在桌上,你自己拿。”
裴渡却没去拿糕点,而是走到她面前,认真看着她。
“昭昭。”
他叫她,声音低沉温柔。
容昭心头一颤:“嗯?”
“昨夜的话,我还想再说一遍。”裴渡缓缓道,“我想陪你,看尽世间烟火。也想陪你,走过所有艰难险阻。你愿意吗?”
容昭看着他,看着这个冷面阎王眼中炽热而真挚的情意,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我愿意。”她轻声说,“但裴渡,前路很危险。”
“我知道。”
“我身上有毒,不知能活多久。”
“我会找到解药。”
“我可能……会连累你。”
裴渡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是连累,是同行。”
几个字,重如千斤。
容昭看着他,终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裴渡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别哭。”
“我没哭。”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