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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起跳崖是种什么体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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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
城南三十里外的落雁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道崎岖,马车行至半山腰便无法再进。容昭跳下车,看着眼前陡峭的山路,转头对裴渡笑道:“裴大人,看来得劳您大驾,陪我爬山了。”
裴渡今日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背负长弓,全然江湖打扮。他看了看容昭脚上的绣花鞋:“侯爷这鞋,怕是走不了山路。”
“谁说我要穿这鞋走?”容昭狡黠一笑,从马车里取出个包袱,抖开——竟是套青灰色粗布衣裳,配一双厚底短靴。她钻进马车,片刻后出来,已换了装束,长发用布带束起,素面朝天,活脱脱一个俊俏少年郎。
裴渡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怎么样?”容昭转了个圈,“像不像跑江湖的?”
“像。”裴渡点头,“只是……”
“只是什么?”
“侯爷这双眼睛太亮,不像寻常跑江湖的。”
容昭摸摸眼睛,笑了:“那简单。”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用指尖沾了些褐色膏体,在眼周细细涂抹。再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暗淡了几分,眼尾还多了些细纹,看起来年长了五六岁。
裴渡看着她这番易容,心中微动——这般熟练的手法,绝非一朝一夕能练成。
“走吧。”容昭背起准备好的包袱,“再晚,山里起雾就不好找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里走。据温白术的师兄来信说,落雁山深处有处天然石洞,洞里生着一种叫“血灵芝”的奇药,是解“朱颜凋”必不可少的辅药之一。只是那石洞位置隐秘,又常有猛兽出没,寻常人不敢靠近。
山路越走越陡,林间雾气渐浓。容昭走在前头,脚步轻快,不时回头拉裴渡一把——尽管裴渡并不需要。
“侯爷对这山路很熟?”裴渡看她辨认方向毫不迟疑,忍不住问。
“小时候常来。”容昭拨开挡路的藤蔓,“我爹还没‘傻’时,每年春猎都带我来落雁山。他说山里有处温泉,能强身健体。其实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多活动,别总闷在府里装纨绔。”
她说着,眼中闪过怀念:“那时候多好啊,不用装,不用防,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裴渡看着她侧脸,轻声道:“以后也会好的。”
“嗯。”容昭回头冲他一笑,“等收拾了三皇子,解了毒,我就天天来爬山,把落雁山每一条路都走遍。”
说话间,两人已深入山林。四周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昏暗。鸟鸣声也稀疏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容昭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地图比对,“温师兄说,石洞在一处瀑布后面。瀑布水声为号,循声而去。”
两人侧耳细听。
果然,东边隐约传来水声。循声而去,水声渐大,转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如白练悬空,水声轰鸣。瀑布下方是深潭,水汽氤氲,在阳光下映出七彩虹光。
“就是这里。”容昭眼睛一亮,“瀑布后面!”
两人绕到瀑布侧面,果然看见水帘后有个黑黝黝的洞口。只是要进洞,得穿过瀑布水流最急处。
“我先进。”裴渡道。
“一起。”容昭拉住他袖子,“万一里面有危险,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裴渡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头:“跟紧我。”
他率先跃入瀑布。容昭紧随其后,冰凉的水流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湿透全身。她闭气冲过去,脚下一滑——
一只手稳稳抓住她手腕。
裴渡已站在洞口,将她拉进来。两人浑身湿透,水珠从发梢衣角滴落,在石地上汇成小洼。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光线从瀑布缝隙透进来,勉强能视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苔藓味,和一种奇异的甜香。
“血灵芝的气味。”容昭嗅了嗅,兴奋道,“就在里面!”
两人往深处走去。越往里,那甜香味越浓。转过一道弯,眼前景象让容昭倒吸一口凉气——
石洞深处,一株血红色的灵芝静静生长在石壁上,大如伞盖,表面有暗金色的纹路流转,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微弱荧光。灵芝周围,还零散长着些较小的红色菌类。
“真的是血灵芝……”容昭喃喃道,“温师兄说,这东西十年才长一指宽,这株这么大,少说长了百年。”
她小心翼翼上前,从包袱里取出特制的玉刀和玉盒——血灵芝不能沾铁器,否则药性尽失。
就在她即将碰到灵芝时,裴渡忽然拉住她:“等等。”
“怎么?”
裴渡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洞口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听声音不下十人。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果然在这儿。”
容昭瞳孔骤缩——是三皇子萧景恒!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透过缝隙看去,只见三皇子带着十余名黑衣侍卫走进山洞,个个手持兵刃,眼神锐利。
“殿下料事如神,他们真的来找血灵芝了。”一个侍卫奉承道。
萧景恒冷笑:“容昭身中‘朱颜凋’,必会寻找解药。温白术的师兄在南疆,她能问的只有温白术。而温白术知道的血灵芝产地,全京城只有这一处。”
他走到血灵芝前,伸手摸了摸:“百年血灵芝,确实难得。可惜啊,容昭,你晚了一步。”
巨石后,容昭咬紧嘴唇。裴渡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示意她冷静。
“搜!”萧景恒下令,“他们肯定还在洞里。抓到活的,本王重重有赏!”
侍卫们分散搜查。脚步声越来越近。
裴渡环顾四周——这是个死洞,除了来路,没有其他出口。
他看向容昭,用口型说:“待会儿跟紧我。”
容昭点头。
一个侍卫转到巨石这边,正要探头查看——
裴渡闪电般出手!一掌劈在侍卫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但这一下也暴露了位置。
“在那边!”
所有侍卫围拢过来。萧景恒站在外围,好整以暇地看着:“容昭,裴渡,出来吧。这洞里没有退路,何必垂死挣扎?”
裴渡将容昭护在身后,缓缓走出巨石。
“三殿下好算计。”他淡淡道。
“比不上裴尚书。”萧景恒笑道,“不过本王很好奇,裴尚书为何要趟这浑水?容昭给你什么好处,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裴渡不答,只问:“殿下如何知道我们会来?”
“自然有人告诉本王。”萧景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裴尚书身边,也不是铁板一块。”
裴渡眼神一冷。
容昭却笑了:“三皇子既然来了,不如说说,当年给我下毒的事?”
萧景恒脸色微变:“你知道?”
“我母亲是南疆圣女,你母妃因妒生恨,害死我母亲,又给我下‘朱颜凋’。”容昭一字一句,“这些,我都知道了。”
萧景恒沉默片刻,忽然大笑:“知道了又如何?容昭,你以为你能报仇?你以为裴渡能护住你?笑话!今天这落雁山,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挥手:“杀!”
十余名侍卫一拥而上!
裴渡拔剑迎战。剑光如雪,在昏暗山洞中划出道道寒芒。他武功极高,一招一式皆取要害,转眼间已放倒三人。
但对方人多,又都是精锐,渐渐将他围在中间。容昭也取出裴渡教的银针,专打穴位,可毕竟实战经验不足,很快左支右绌。
“裴渡!”她惊呼——一个侍卫从背后偷袭裴渡!
裴渡回身格挡,却因此露出破绽,另一人一刀划在他手臂上,鲜血顿时涌出。
“你受伤了!”容昭想冲过去,却被两个侍卫拦住。
裴渡看了她一眼,忽然剑势一变,不再防守,全是拼命的打法。他接连刺倒两人,杀出一条血路,冲到容昭身边:“走!”
“往哪走?”容昭急道。
裴渡看向瀑布方向:“跳下去!”
“什么?!”
“潭水深,跳下去还有生机!”裴渡拉住她的手,“信我!”
容昭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绝对的冷静和坚定。她点头:“好!”
两人冲向瀑布。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放箭!”萧景恒厉声下令。
箭矢如雨射来。裴渡将容昭护在怀里,用剑拨开箭矢,但仍有几支擦身而过,在他背上留下血痕。
到了瀑布边,下方是数十丈深的深潭,水声轰鸣。
“抱紧我。”裴渡沉声道。
容昭紧紧抱住他的腰。
两人纵身跃下!
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水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山壁和倾泻的水流。容昭闭紧眼,将脸埋进裴渡怀里。
“扑通——”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瞬间沉入水底。冰冷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容昭不会水,慌乱中呛了几口。
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带着她往上游。
破水而出时,容昭剧烈咳嗽。裴渡一手揽着她,一手划水,往岸边游去。
好不容易上了岸,两人瘫倒在草地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容昭喘着气,看向裴渡——他脸色苍白,手臂和背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还在渗血。
“你的伤……”她撑起身,想查看他的伤势。
裴渡却先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我没事。”容昭眼眶发热,“你流了好多血……”
“皮肉伤,不碍事。”裴渡坐起身,撕下衣摆简单包扎伤口,“倒是你,刚才呛水了?”
“一点点。”容昭看着他熟练的包扎动作,忽然问,“裴渡,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受伤?”
裴渡动作顿了顿:“江湖人,受伤是常事。”
“那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裴渡抬头看她,认真道:“不是连累,是并肩作战。”
容昭怔了怔,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傻子。”她轻声道,“你才是傻子。”
裴渡抬手,轻轻擦去她的泪:“别哭。”
“我没哭。”容昭嘴硬,却任他擦眼泪。
两人在岸边休息片刻,确定追兵没有下来——瀑布太高,萧景恒的人不敢跳。
“血灵芝没拿到。”容昭懊恼道,“白跑一趟。”
“未必。”裴渡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血灵芝的碎片,还沾着泥土。
容昭睁大眼:“你什么时候……”
“趁乱采的。”裴渡道,“虽然不多,但够入药了。”
容昭接过布包,看着那些红色碎片,忽然扑过去抱住裴渡。
“裴渡,”她将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裴渡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说过,会陪你找到解药。”
两人相拥片刻,容昭忽然想起什么,退开些:“你的伤得赶紧处理,这荒山野岭的……”
“往前走走,应该有猎户小屋。”裴渡站起身,伸手拉她。
果然,沿着溪流往下走半个时辰,林间出现一座木屋。屋里没人,但收拾得整齐,有简单的生活用具,还有伤药和干净布条。
裴渡生起火,容昭帮他处理伤口。手臂上的刀伤很深,背上还有几处箭伤,虽然不致命,但看着触目惊心。
“疼吗?”容昭小心翼翼上药。
“不疼。”裴渡面不改色。
“骗人。”容昭瞪他,“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裴渡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道:“以前受过更重的伤。”
“什么时候?”
“三年前,在江南挑漕帮分舵那次。”裴渡平静道,“中了三刀两箭,差点没命。是那位渔家姑娘救了我,照顾我一个月。”
容昭手上动作一顿:“她……对你很好?”
“嗯。”裴渡点头,“她是个善良的姑娘。我伤好后,留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江南,去个安全的地方生活。后来听说她嫁了人,开了间小茶馆,日子安稳。”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容昭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一个江湖侠客,救了许多人,自己却满身伤痕。那些被他救的人,或许都不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
“裴渡,”她轻声问,“你后悔过吗?走这条路。”
裴渡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他看向她:“就像现在,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陪你跳下来。”
容昭与他对视,忽然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那如果重来一次,”她退开些,眼睛亮晶晶的,“我也会跟你跳。”
裴渡怔了怔,随即笑了。
很浅的笑,却发自内心。
窗外天色渐暗,林间归鸟啼鸣。
木屋里火光温暖,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虽然毒还未解,仇还未报。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