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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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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南方梅雨季的第七天,又一次梦见了顾清晏。
梦里是我们十七岁的夏天,老槐树上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整个世界掀翻。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站在巷口的报刊亭旁等我,指尖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油纸袋被汗水浸得发皱。
看见我跑过来,他抬眼,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阳光,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怎么才来?绿豆糕都要化了。”
我喘着气抢过他手里的糕点,含糊地说:“路上被老班叫住训话了。”
他没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摸出一瓶温温的蜂蜜水,拧开递到我手里——他知道我胃不好,总把冰可乐藏起来,换成这个。瓶身沾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他的人一样,永远是温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梦见他。
醒来时,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打在防盗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摸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床头柜上放着半瓶喝剩的威士忌,空酒瓶倒在地毯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三年了。
顾清晏已经离开我三年,而我,也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楼下的香樟树被雨水压弯了枝桠,叶片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砸在积满水的柏油路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想起他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黑色的雨伞连成一片海,我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里他温和的眉眼,忽然笑出了声。
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母亲过来拉我的胳膊,声音哽咽:“星燃,别这样,你哥他……”
我甩开她的手,蹲下身,手指抚过冰冷的墓碑。“哥,”我轻声说,“你看,连老天爷都在为你哭。”
他的照片是高二那年拍的,运动会上他作为志愿者站在终点线旁,被同学抓拍了一张。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色T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正低头给选手递水,侧脸的线条干净又温柔。我把这张照片洗了很多张,钱包里、书桌上、车里,到处都是。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原本要去参加物理竞赛的,却因为前一天夜里失眠到三点,晨起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没生气,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笑着说:“没关系,下次再考就好。”
那时我总以为,他只是学业压力大,却不知道,抑郁症的藤蔓早已缠上了他的心脏,也在后来缠上了我的。
我走到客厅,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罐啤酒和半盒发霉的面包。
我想起顾清晏在的时候,冰箱里永远塞满了我爱吃的草莓和温蜂蜜水,还有他亲手做的糖醋排骨。他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我这个小他两岁的亲弟弟。
“星燃,别总喝碳酸饮料,对胃不好。”
“星燃,放学早点回家,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星燃,天冷了,记得加衣服,我把你的厚毛衣放在床头了。”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我却只能在梦里才能见到他。
我从柜子里翻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书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错题本,是顾清晏的。扉页上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我的名字——顾星燃,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愿我的小笨蛋,下次考试能及格。”
那是高二下学期,我数学考了三十二分,被老班叫去办公室训了一节课。回到教室时,他把这本错题本推到我面前,说:“我帮你整理了易错题型,每天做两道,下次肯定能进步。”
我当时嫌麻烦,把本子扔回给他:“谁要你多管闲事。”
他没生气,只是把本子捡起来,重新放在我桌上:“星燃,我不是多管闲事,我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好好的”,既是希望我能远离他,远离这段禁忌的感情,也是在求自己能撑下去。可我偏不。我像个偏执的疯子,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底线,逼他承认对我的心意。
“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哥,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哥,我们逃吧,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总是沉默,或者转移话题。直到那天晚上,我把他堵在卧室门口,强吻了他。他的嘴唇很软,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我以为他会推开我,甚至打我,可他只是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
“星燃,”他的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落叶,“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我红着眼问他,“就因为我们是亲兄弟?就因为别人会说闲话?我不在乎,我只要你。”
他别过脸,不敢看我:“我在乎。我不能让你背上骂名,不能毁了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就是你!”我嘶吼着,把他按在墙上,“没有你,我就算考满分又有什么用?”
那天我们在门口僵持到半夜,最后是他先妥协了。他靠在我怀里,轻声说:“星燃,我们就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之后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我知道他在说谎。
像我们这样的人,一旦沾染了彼此的气息,就再也戒不掉了。
我掐灭烟头,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错题本。里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道题都标注了详细的解题步骤。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被橡皮擦得几乎看不清:“星燃,对不起,我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我的喉咙瞬间发紧,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他的抑郁症彻底爆发。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他的诊断书,医生用红笔写着“重度抑郁伴自杀倾向”。我冲进他的房间,看见他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红着眼质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抬头看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角勉强牵起一点笑意:“星燃,你怎么来了?”
“别装了!”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骨瘦如柴,凉得像冰,“你早就知道自己病了,对不对?所以你才一直推开我,想让我忘了你。”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不会忘了你的!”我嘶吼着,“就算你死了,我也会一辈子记得你!”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护士冲进来把我拉开,给他注射了镇定剂。我被母亲强行拖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听见他在里面微弱地喊着我的名字:“星燃……星燃……”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守在他身边。他的情绪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会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爱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
“记得。”我握着他的手,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我记得你把唯一的糖给我吃,记得你帮我打架,记得你……”
他笑了笑,打断我的话:“星燃,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海好不好?”
“好。”我哽咽着说,“我们一起去。”
可他没能好起来。
除夕夜那天,他趁我去买夜宵的间隙,从医院的天台跳了下去。我回来时,只看见楼下围满了人,警察用白布盖住了他的身体。医生宣布死亡的那一刻,我没有哭,只是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说:“哥,新年快乐。”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把自己的积蓄偷偷转到了我的账户里,还托同学给我买了去青岛的机票。他说,希望我能替他去看海。
是我害死了他。如果不是我总是闹脾气,让他为我操心,如果不是我逼他承认感情,让他在伦理和爱意里反复拉扯,他的抑郁症也许不会恶化得这么快。
我把错题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他的骨灰。窗外的雨还在下,我想起他曾经说过:“星燃,等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就去看海好不好?”
我考上了,可他却没能陪我一起去。
去年夏天,我独自去了青岛。站在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蓝色海面,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把所有不开心的事都带走。”
可海风没有带走我的悲伤,反而让我更加想念他。
我在海边坐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临走前,我把他的照片埋在沙滩上,轻声说:“哥,我们来看海了。”
回到酒店时,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顾星燃,我是清晏的心理医生,他曾经跟我说过,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着你好好长大。”
我握着手机,眼泪再次决堤。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我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我想起十七岁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晴天。他把绿豆糕递给我,笑着说:“星燃,快吃吧,再不吃就化了。”
我咬了一口绿豆糕,甜丝丝的,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原来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在劫难逃。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喂,妈,”我声音沙哑地说,“我想把哥的骨灰迁到海边,你能帮我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哥,这次换我陪你,走到世界的尽头。”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我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穿上那件他留下的洗得发白的校服,爬上了医院的天台——和他三年前站过的同一个位置。风很大,吹得我衣袂翻飞,我仿佛又听见他在我耳边说:“星燃,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笑了笑,向前一步。
坠落的瞬间,我看见远处的海平面上,阳光正穿过云层,像极了十七岁那年夏天,他眼里的光。
“哥,你看,这次我们终于一起,走到世界的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