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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起点 「富冈先生 ...

  •   大战结束后的春天,来得很快。
      无惨死了。天亮得比任何一个冬夜都更彻底,鬼杀队却没有因此一下子热起来。忍没回来。悲鸣屿在战后撑了两周,还是走了。宇髓失了一只眼;无一郎断了手臂;不死川少了两根手指。廊下再听不见过去那样密的翅声,许多鎹鸦也没能熬过最后那一夜,飞进去,就没再出来。

      到了三月,蝶屋院子里的花慢慢开了。天光很好,落在纸门和木廊上,白得发暖。
      香奈乎如今用的是忍从前的工作室。
      药柜还在,纸页也还在,只是桌上摊开的册子换了笔迹。义勇坐在桌边,背脊照旧挺得很直,袖口与衣襟一丝不乱,他此刻能做的,也只剩把自己收拾得不出一丝差错。
      香奈乎翻完手里的记录,合上,抬眼看他。
      「富冈先生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了。」
      她说话比从前更稳,也更轻。许多事到了她手里,都能自己落住。
      「药还是要按时服。之后每月来一次,我替您复查就好。」
      义勇点了一下头,却没有立刻起身。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叫一声,很快又远了。
      他问:「那凛呢。」
      香奈乎的视线落到另一册旧笔记上,指腹轻轻压住页角。
      「朝比奈小姐身上的外伤,基本已经复原了。」
      「只是意识还没有醒。」
      义勇看着她,没有插话。
      香奈乎把那页推过去。
      「她之前也出现过类似情况。」
      义勇点点头。
      「师父生前留过一些推测和记录。朝比奈小姐体内,有一套和常人不同的保命方式。平时与常人无异,可一旦濒死,或者长期处在极高压里,呼吸就会自己收得很小、很稳,连心跳也会一起压下去。」
      「师父把这种状态记作——深海态。」
      义勇的指节在膝上动了动。
      香奈乎继续道:
      「现在,她体内的浪之呼吸仍在自行运转,幅度很小,但很稳。说明身体还没有放弃上浮。」
      义勇低声问:
      「那现在——」
      「目前没有什么办法。」
      香奈乎抬眼,平静地看着他。
      「能做的只有等。」
      「等她自己浮上来。」
      义勇听完,只说了一句:
      「我也不会别的。」

      屋里又静了一下。药香很淡,纸页上旧墨微涩,连光都照得很轻。
      义勇又问:
      「醒来以后呢。」
      香奈乎道:
      「身体反应可能会迟一些。对时间、对当下,也可能会有短暂的不接合。」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死。
      「会不会留下更深的空白,现在不能断定。师父也没有留下更完整的答案。」
      义勇没说话,呼吸浅浅顿了半拍。
      香奈乎看着他,像猜到了他的心思,接着说:
      「朝比奈小姐现在各项指标都很平稳。若您不想她继续留在蝶屋,带回去也是可以的。」
      「我会每周去一次。」
      义勇点头。
      「……麻烦了。」

      他起身时,香奈乎又叫住了他。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纸包,双手递过去。
      「富冈先生,这是从朝比奈小姐身上整理出来的。」
      「还是交给您保管吧。」
      义勇接过,打开一角。
      那张小照片被血浸过,边缘已经发硬发卷,指腹一碰,纸面便微微起毛。御守断成两半,结绳被血黏住,颜色暗下去,中间那道断口把时间也一起截开了。
      他把纸包重新合好,动作很轻。
      「谢谢。」

      那天午后,蝶屋廊下的日光一路照到了台阶边。义勇把人带回了水宅。宽三郎一路跟到檐下,落稳前还歪着头认了认门。
      凛被安置在阳光最好的那间屋子里。
      三月的风还有一点寒,檐下藤花却已慢慢开了。窗纸每日按时推开,药按时喂,水按时换,夜里若听见她呼吸有半点不对,灯也会重新亮起来。
      香奈乎每七日来一回,复查,换药,把那些原该由蝶屋女孩子们做熟了的细活一样样教给他。义勇学得很认真,认真到连指腹该落在哪一节腕骨上,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不擅长说话,许多话便都落进了册子里。
      起初写得很短,几乎和任务记录没有分别。再往后,纸页一页页翻过去,春色也在窗外慢慢换。
      「——深海态第十三日
      今日无惊厥。
      手心比前几日暖了一些。
      午后藤花开了,香气很淡。
      我把茶盏放在你枕边。
      你若醒来,伸手就够得到。」

      香奈乎来复查的日子,他记得尤其细。白日里照做,夜里再补进册子。
      「——深海态第二十一日
      今日栗花落来复查。
      她说你脉息平稳,伤处也都长好了。
      只是意识仍沉着,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替你换了药,又教我按新的法子替你活动手指和腿脚。
      你今日比昨日暖一些。」

      三月下旬,志摩望月来了一趟。临走前,他留下了一串风铃,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听这个。义勇把风铃挂到了门前。宽三郎起初被那点清响惊得拍了一下翅,绕着廊下转了半圈,过会儿又慢吞吞落回来,挨着门框站住了。
      那晚灯下,义勇写了一页。
      「——深海态第二十六日
      今日志摩前辈前来看望。
      他带来一串风铃,说你幼时最喜欢听这个声音。
      我挂在门前。
      午后起风时,响了很久。
      回头看你,你还是没有醒。」

      几日后,无一郎的信寄到了。信纸很薄,字比从前更稳。义勇读完,压进册子里。
      「——深海态第三十一日
      今日收到时透的信。
      字比从前更稳了。
      他说自己如今只剩一只手,起初很不习惯,近来已能慢慢把许多事重新做顺。
      又说,等天气再暖一些,他想来看你。
      我把信放在你枕边了。
      你应当会想读。」

      春雨来得轻,炭治郎和祢豆子也在那样的雨里来看过她。等人走后,义勇把窗推开一点,让雨声和风铃一并落进来。
      那日的字比前几页稍慢一些。
      「——深海态第三十九日
      今日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风铃被雨打得一阵一阵地响。
      炭治郎和祢豆子来看你,带了新摘的山茶。
      祢豆子替你把花换进瓶里,站在榻边看了你很久。
      炭治郎走前说,你一定听得见。
      我也这样想。」

      又过了几日,炼狱也来了一趟。声音依旧洪亮,只是收了一些,不至于惊着屋里的安静。
      「——深海态第四十三日
      今日炼狱来看你。
      还带了樱饼。
      他说你做得很好。
      临走前,叫我也要好好休息。
      声音还是很大。」

      四月里,院中的新叶一点点长齐。外面的日子也慢慢有了往前走的样子。义勇被人叫出去过几回,回到屋里时,风铃仍旧挂在门前,茶盏仍旧放在枕边,花瓶里的花也照常换着,只是榻上的人始终安静。
      他还是继续记。
      「——深海态第四十九日
      今日出门。
      去了宇髓家。雏鹤夫人有孕,邀我们前去庆贺。
      大家都在,难得坐得齐一些。
      回来时天色还亮,你仍安静。
      替你擦手时,你右肩轻轻颤了一下。
      我看见了。」

      日子再往后推。那天义勇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他坐在灯下,把那一日也记了进去。
      「——深海态第五十八日
      今日与炭治郎回了狭雾山。
      师父与心仪多年的人终于结为夫妻。
      我与炭治郎拜见了师父师母,也吃到了师父做的鲑鱼萝卜。
      味道和从前一样。
      等你醒了,我带你一起回去。」

      到了五月,不死川也来了。来之前,只让爽籁替他带了句话,说他这两日会过来。临走前,不死川站在榻边,丢下一句威胁似的话。
      义勇把这话也记下了。
      「——深海态第七十四日
      不死川今日来看你。
      我一早去了集市,在月见堂买了新鲜的萩饼。
      买得有些多。
      他进门时,盯着那萩饼看了一会儿,脸色不太好。
      我不明白缘故。
      不过后来,他还是吃了不少。
      临走前,他对你说,若你再不醒,便日日来门前练风之呼吸吵你。
      我想,你大概不会喜欢。」

      天渐渐热起来。雨也比春天更大,打在院中的石上,起声急,收声也急。那天他没有出门,只把窗推开一点,坐在屋里听了半日的雨。宽三郎伏在他肩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过一会儿又往他颈侧蹭近了些。
      夜里,他照旧翻开册子。
      「——深海态第八十一日
      今日雨大,没有出门。
      药照常喂过,脉息也稳。
      屋里太静,我便把窗推开了一些,听了一下午的雨。
      你从前说,雨声会让人想起海。
      我如今才知道,一个人若一直不说话,屋子会空成这样。」

      第九十日那天,日光很好。
      义勇替她剪了头发。剪到她平时最喜欢的长度,发尾从指间滑过去,还是和从前一样软。剪完后,他洗了手,回到桌边,写下一页。
      「——深海态第九十日
      今日替你剪了头发。
      剪到你平时喜欢的长度。
      发尾还是很软。
      我的头发也长了一些,没有剪。
      等你醒来,帮我吧。」
      写完这页时,窗外的藤花已经谢尽,檐下的风也带了初夏的热。蝉声尚未真正响起来,空气里却已有了将响未响的闷。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又替她理了理刚剪过的发尾。
      榻上的人没有醒。

      某个晴朗的午后,伊黑和蜜璃带着请柬来了。
      义勇把人迎进和室。初夏的光从半开的纸门外照进来,落在请柬上,也落在蜜璃发间的饰物上。她今日穿得很柔和,整个人仍旧明亮,却比从前更稳了一些。那种亮不再是一碰就要溢出来的热,而是被失去、等待、决战一起熬过之后,仍没熄下去的光。
      伊黑站在她身后半步,照旧冷着脸,镝丸盘在肩上,目光先进屋,后落到义勇身上,确认四下无异,才缓缓收回去。
      蜜璃把请柬双手递上:
      「富冈先生,打扰了。我们……是来送请柬的。」
      义勇接过。
      「恭喜。」
      蜜璃笑了一下,眼睛却先红了薄薄一层。她这一路都在压着,到了这里,又被这屋里的静勾出来一点。
      「婚期定下来了。想着无论如何,都该亲自送来。」
      义勇点头,低声道:
      「谢谢。」
      伊黑这时才开口,语气还是刺人。
      「只是送到。」
      「你若没空,不必勉强。」
      义勇看他一眼,应了一声。
      「不会。」
      蜜璃怕气氛又落回去,赶忙接上:
      「不是勉强。我是真的很想你们来!」
      她说到“你们”时,眼睛已经忍不住朝内室看去,那一点盼望藏也藏不住。她抿了抿唇,还是问出来:
      「我能进去看看凛酱吗?我想和她说会儿话。」
      义勇停了一下,才道:
      「好。」
      「她这几天都很安静。」
      蜜璃点头,起身去了内室。

      伊黑没有跟进去,只在原处坐着。过了片刻,他看着义勇,忽然道:
      「你还在照顾她。」
      义勇没有回避。
      「嗯。」
      伊黑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一点。
      「……也对。」
      义勇垂眼看着桌上的茶,没有接这句。
      屋里静了半息,伊黑又开口,语气却不再硬:
      「会醒的。」
      义勇抬眼,看了他一瞬,点点头。
      「嗯。」

      内室里,蜜璃已经坐到了榻边。
      她轻轻握住凛的手。榻上的人安安静静,呼吸很轻,发尾刚修过,齐齐整整散在枕边,脸色已不再有初时那种吓人的白。若只看外表,真像只是睡熟了。
      蜜璃看着她,眼底一点点泛起热意,嘴角却还是努力提着。
      「凛酱。」
      「你听得见吗?听不见也没关系,我还是想跟你说。」
      她把手收拢一点。
      「我和伊黑先生……要结婚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还是笑了。那笑很真,可轻轻一碰就带出一点哽。
      「大战结束以后,我们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其实也不只是大战以后……很多话,早就在心里了。只是以前总觉得,等一等,再等一等,也许会有更好的时候。」
      她低下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后来才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所以我一直很想当面告诉你。」
      她看着凛,眼神发亮,又很软。
      「你以前跟我说过,不要把认真只放在心里。」
      「我后来,真的照做了。」
      她说到这里,唇边那点笑终于带上了眼泪。
      「凛酱,谢谢你。」
      「婚礼那天,你来好不好?」
      「忍已经不在了……我真的很想你能陪我出嫁。」
      院外的风把风铃吹得轻轻一响,又停。
      蜜璃握着她的手,过了很久,才又说:
      「还有,富冈先生等你很久了。」
      「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可你再不醒,他真的会把自己熬坏的。」
      她说完,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正要再低头时,被面上,凛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小,像只是梦里勾了一下。蜜璃一怔,立刻低头看去。
      榻上的人仍旧安静,没有睁眼,也没有再动。
      蜜璃屏着气等了几息,终究什么也没等到。她没把这点动静声张出去,只把凛的手更轻地摆好,低声道了一句「我先走了」,才起身出去。
      她离开时,风铃又响了一声。

      初夏真正落下来,是在几日后的一个午后。
      蝉声第一次在院外连成一片,热意贴着地面往上浮,连风都带着一点懒。屋里却还静,纸门筛进来的光停在榻边,照亮了茶盏边沿,也照亮了花瓶里新换的一枝白山茶。花香很淡,从屋角慢慢漫开。
      凛睁开眼时,先听见的是风铃。
      那声音不大,清清的一下,像在水面敲出一圈极浅的纹。她躺着没有动,目光先落到屋顶,再落到窗纸上的光,最后落到榻侧的茶盏上。
      熟悉。
      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陌生。
      她慢慢坐起身。那动作比平时慢,骨节与呼吸之间有一丝很轻的迟。可也只是迟,没有痛。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角,又看向四周——花瓶,风铃,靠近手边的茶盏,榻侧折得整齐的薄毯,窗边洗净晾干的药碗。
      这些东西都被摆得极规矩,规矩到不像临时照看,更像有人已经这样过了很久。
      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水还是温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很稳。踏上木廊时几乎没有多余声音,却不像是陌生人的步子。
      凛抬起头。
      纸门被拉开,光与蝉声一并涌进来。义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包,另一手握着刚换下来的花枝。白色立领衬衫扣得很整齐,外面罩一件浅水色短羽织,腰间束着素白带结,下面是灰色长袴。初夏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衣褶边缘勾出一圈淡亮的线,让那一身本就清冷的颜色多了一点暖。
      他看见她坐在那里,脚步一下停住。
      握着纸绳的手无声地紧了一下,包角被压出一道很浅的折痕。另一只手里的花枝也随之轻轻一斜,水珠从断口滑下来,落到门槛边。
      谁都没有先说话。
      义勇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睁开的眼上,又落到她握着茶盏的手,最后落到她肩背与呼吸起伏上。
      凛被他看得耳后慢慢热起来,却没有躲,只把手中茶盏放回托盘。
      义勇把东西放下,这才走近。
      一步,又一步,来到榻边,慢慢坐下。凛能闻见他身上很淡的草木与日光气,像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风还没散净。
      他看着她,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凛抬头看他,眼底仍有一点刚醒时的迟疑与空白,可那份空白里并没有真正的防备。
      义勇终于抬手。
      一只手先落到她肩后,动作很轻;另一只手停在她发侧,没有立刻收拢。凛没有动,肩线也没有绷起来,只是怔怔看着他。
      于是那只手才真正落下。
      他把她慢慢带进怀里,力道不重,却稳。
      凛先是一僵,随即整个人都安静下来。耳边是很近的心跳,不快,却比她此刻的呼吸更乱一点。那点乱并不明显,却逃不过这样近的距离。她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手悬在半空,过了半息,仍旧没有推开,只是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很。风铃在门外轻轻一响。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有刚醒时的微哑,却很规矩:
      「富冈先生,您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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