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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薄荷与水的气息 这对,不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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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蝶屋敷的药草香在空气中散开。
那香里有晒干的叶,有研磨过的根,还有一缕很浅的薄荷气。贴着鼻腔走进去时,会让人不自觉把呼吸放慢。院里有人轻声走动,纸门开合也被压得很轻,怕惊扰屋内那些仍在疼的身体。
凛敲门时,天色刚染上最浅的一层紫。
门内传来轻轻的回应:
「请进吧,朝比奈小姐。」
是胡蝶忍。
凛踏入时,忍正替一名被鬼抓伤的孩子重新包扎手指。她的动作轻巧,结却打得很稳。纱布绕过伤口,压住出血,又不让疼痛被勒得更重。孩子咬着唇,没哭出来,忍便笑着夸了一句「很勇敢呢」,将最后一圈布尾收进掌心。
孩子离开后,忍才抬头看向凛。
「你来得很准时呢。」
凛点头。
「跟忍小姐约了这个时间来看我的呼吸变化,我就来了。」
忍眼底划过一丝轻意趣味。
「朝比奈小姐果然是个直率的人。」
凛愣了一下。
「……我吗?」
忍轻轻颔首,指尖触碰自己的下颚,像在看一份很有趣的病历。
「嗯。尤其是面对富冈先生的时候。」
凛整个人顿住。
「……诶?」
她不是完全不懂这句话的指向,只是脑中先浮出来的仍是很实际的判断。
富冈先生是水柱,是教她水之基础的人,也是现在最能看出她呼吸偏差的人。她对他认真,本来就理所当然。至于忍话里更细的那一层,她没有立刻接住。
她的浪还忙着成形,忙着不让自己在关键处断气。
忍不急不缓地继续:
「前两天你们两位在训练场里练呼吸调整时,我刚好路过呀。」
凛想了想。
「啊……那时候。」
忍微微侧头,语气温柔却精准得令人无处可藏:
「你靠近替他看绷带的时候,富冈先生整个人都僵住了。」
凛眨了眨眼,真诚而迷茫。
「那个……我只是想确认他的伤怎么样了。」
「是呀,你只是确认伤口。」
忍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却很锋利。
「但富冈先生未必只把那当成确认。」
凛低头,看着自己合在一起的手。她忽然想起义勇那天收回手的动作。很快,像怕被碰到,又像怕自己碰到她。她当时只以为他疼。
忍的声音又轻了一点。
「那位水柱大人,看起来冷静,其实有时候很容易乱哦。」
凛缓缓抬眼,认真反驳:
「富冈先生是很稳的人。」
「对别人是。」
忍仍笑着,眼神却亮。
「但对你不是。」
凛怔然,不知该说什么。她不是害羞,更像第一次有人把一件她没有命名过的事,放到她面前,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两人一同抬头。
下一秒,门被推开半寸。
富冈义勇站在门外。
他手里拿着一只薄册,外面还夹着一张折好的纸。大约是一路走得急,袖口带进一点外头的冷气,与屋里的薄荷药香撞在一起,清得分明。
他看到屋内两人同时望过来,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忍先开口,语气轻快得很。
「富冈先生,您来的真巧。」
义勇垂眼看了一下手中的册子。
「我……只是来送记录。」
他说得平稳。
「朝比奈这几日水呼训练的呼吸轨迹,还有今早的偏差处。胡蝶应该用得上。」
理由正到不能更正。
忍看着他,笑容更柔。
「原来如此。富冈先生真是细心。」
义勇没有接这句。
他把薄册放到桌边,动作很规矩。纸页边角压得平整,几处重点用墨线标出,连凛第几次吐息末尾回压都记得清楚。
凛看见那册子,怔了一下。
「富冈先生,这些你都记下来了?」
义勇道:
「方便诊断。」
忍笑而不语。
凛却信得很认真。
「谢谢。」
忍翻开记录往后看了两页,眉梢微微一扬。
「朝比奈小姐的呼吸调整,我正准备开始。既然富冈先生来了,要一起看看吗?」
义勇抬眼看了凛一瞬。那一眼很短,却暴露得比他说话更快。
他确实想看。
可忍的眼神也很清楚——她看出来了。
凛很自然地对他说:
「富冈先生,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义勇安静了一下。
忍好心提醒他:
「富冈先生,若是不方便,我和朝比奈小姐就继续了喔?」
义勇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
然后他在不远处站定,距离把握得很规矩。
凛反而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以为你会避开我。」
义勇的眼神骤然一晃。
忍的笑意瞬间加深,几乎快要撑不住。
「哎呀,朝比奈小姐,你这句话真的……太厉害了。」
凛不解地看她。
义勇几乎想从窗户跳出去。他把视线移开,像正在把某种失序强行压回去。
凛没有察觉,只把刀取下,站到屋中空处。
「那我开始了,富冈先生,忍小姐,请帮我看哪里不稳。」
她站好,脚尖微微内收一点,把重心压到最稳的位置。吸气时很深,连屋内薄荷的清凉也一并带进胸腔。吐息到末尾时,那条回潮的线浮起来,轻轻拉住她的刀势。
风的脚步起始,水的蓄势微沉,浪的圆弧在胸腔里轻轻卷动。她把刀从起势到落势走完,尽量不让中段出现突兀的断拍。弧线还不够圆满,却已经能看出形:不只是风的追逐,也不只是水的顺从,而是有一段更厚、更真实的回旋,推到尽头时不立刻散,先收住,再往前。
忍看得很专注。
她的眼神先是医者,看呼吸,看肌肉牵动,看胸腔起伏。很快,她便从凛吐息末尾那一丝细小的停顿里判断出,那层阻力还在,只是比先前松了些。
义勇看得更认真。
他看她肩线的松紧,看她手腕的角度,看她眼神里那份“只想做对”的执拗。
她每一次收势都太整齐,整齐到让人心口发紧,像一个人把自己绑得太规矩,规矩到不允许自己犯错。
凛收刀,轻轻吐息,然后看向义勇。
「富冈先生,我哪里做错了吗?」
义勇被问得停住。他想说「你没有错」,想说「只是你太用力想对」,可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只剩下一个很轻的停顿。
「没有……」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凛仍看着他,等后半句。
「比早上顺。」
忍替他接得很自然。
「富冈先生的意思是,你做得很好。」
义勇的眉轻轻一动。
「胡蝶……」
忍维持着完美的笑。
「怎么了?我只是把富冈先生想说却没说完的话补全而已。」
义勇沉默。沉默里有一点点无处可放的窘迫。
凛微微偏头,认真观察他。
「富冈先生,您是不是又在紧张?」
义勇的肩线几乎不可察地僵住。
忍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口鼻。
「抱歉抱歉……我忍不住。」
凛看向忍,有点困惑。
「……我说错了吗?」
忍摇头,笑得眼角都湿了。
「没有没有,你说得很对。」
凛回头又看义勇,语气仍旧认真:
「富冈先生,其实您不用躲我。」
「噗——」忍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义勇道:
「……我没有。」
凛像在解决训练问题一样,顺着继续想。
「可是你刚才进来时,像是想走。」
义勇无言。
忍笑得肩膀微微发颤。
凛看着义勇,又补了一句:
「如果您是觉得距离不合适,可以告诉我。我会注意。」
忍扑通一声坐到椅子上,笑到发抖。她很少这样失态。可凛这句话太像把刀,精准捅进义勇最脆的地方,还不自知。
义勇彻底石化。
屋内静了一瞬,薄荷气在那一瞬格外清楚。
忍终于稳住呼吸,擦掉眼角的泪。
「朝比奈小姐,你真的是……天生的。」
「天生?」凛疑惑。
忍看了义勇一眼,笑意里带着一点狡黠。
「天生会让富冈先生心跳加快的人。」
义勇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又松开。
凛这才看向他侧脸。她第一次在那张一贯冷静的脸上,看见一点藏不住的窘迫。
她安静了半息,低声道:
「……那我以后,会注意一点。」
义勇难得抬头,声音很轻,却很明确。
「不必。」
凛睁大眼。
忍注视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什么——
富冈义勇不是不懂。
他只是把那一点不愿人看见的东西藏得很深。
凛轻轻点头,给了彼此一个距离刚好的回答:
「嗯,我知道了。」
忍低头翻回记录册,语气恢复得很快。
「好了,既然富冈先生也在,我们先说正事吧。」
她指尖点在其中一处。
「朝比奈小姐,你吐息末尾的回压比上次轻了,但还没有消失。这里若继续硬练,肋间会先出问题。」
凛立刻收回心神。
「是。」
义勇也看向记录册。
「她出刀前沉气,今天早上明显。」
忍点头。
「所以接下来不能只靠重复练习。要先把身体的承受线摸清。」
屋里的气氛重新落回正事。
药草香,薄荷气,纸页翻动声,还有三个人围着一条尚未成形的呼吸路线,一点点往下拆。
凛听得很认真。义勇话不多,却每一句都落在轨迹上。
忍偶尔抬眼看他们,心里已经暗暗决定——
这对,不推一把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