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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余波之中 「你不会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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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白天,雨后的水柱宅邸还带着湿意。
庭院的水池上浮着一层薄雾,风从廊下穿过,雾便贴着水面散开。檐角残留的水珠偶尔落下,点在青石上,声音很轻。石板被雨洗过,颜色比平日更深,边缘还泛着一点冷光。
凛到的时候,义勇正站在浅水里练最基础的静海呼吸。
水没过脚背。他的衣摆被湿意轻轻拖住,动作仍旧沉稳,换步时水纹只散开一圈,很快又归回。刀未出鞘,水面却已经被他的呼吸压得很平。
凛在廊下停住,先把鞋底的泥水蹭净,才行礼。
「富冈先生。」
义勇停下动作,回头。
「朝比奈。」
回应与平日无异,只是慢了一点。
那一点很短。若换在平时,或许很快就会被水声盖过去。可凛听见了。她没有问,只把刀鞘靠到廊柱边,卷起裤脚,走进浅水中,站到他对面。
水凉。
她脚底先探清石纹,稳住重心,才抬眼。
「今天继续昨天的调整吗?」
义勇看了她几息,点头。
「弐ノ型的回收还不够快。」
他说到这里,停住。
凛等了一下。
「怎么了?」
义勇垂眼,看向水面。倒影被微风搅开,碎成几段,又慢慢合回去。
「水濑的事,你听说了吧。」
凛心口一紧。
不用问,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忍小姐说,他暂时稳定。」
她把话说得很谨慎。
义勇重复了一遍:
「暂时。」
他没有再往下说。
可凛听懂了。暂时稳定,不是好转。更不是安全。
她站到与他平齐的位置,水面被她的脚步带起一圈细纹,碰到义勇脚边,又散开。
「富冈先生是在担心他吗?」
义勇沉默了片刻。
「他是我门下的人。」
这句话很短。
可凛知道,重量不止在「门下」两个字里。水濑悠真被列为最高等级密切监视对象,主公的命令已经落下。若他回不来,必须有人判断,也必须有人动手。
而那个人,多半会是义勇。
义勇道:
「胡蝶说的门,如果真被打开——」
话到这里便止住。
凛把手指收回掌心,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先稳下来。
「悠真会撑住。」
义勇抬眼看她。
凛没有躲开。
「他不是会轻易倒下的人。」
她停了停,声音更稳。
「就算深海敲门,他也会往回走。您比谁都清楚。」
义勇看着她。
那目光很静,却比平时更沉。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相信,还是只是在安慰他。
凛迎着他的视线。
「我相信他。」
义勇的呼吸轻轻一乱,很快又压回去。
「训练吧。」
凛点头。
「好。」
两人重新站定。
凛先起势。风线轻,水势沉,她把呼吸压到胸骨后方,浪意在身体里缓慢聚拢。浅水被脚步带出一道道纹,沿着石板往外推。
义勇看得比平日更仔细。
凛能感觉到那种注视。不是挑错时的锐,也不是单纯指导时的冷静。它落得很稳,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重量。
她试着把呼吸放平。
越想放平,越容易注意到那道目光。
脚下一转,湿石板忽然滑了半寸。
水纹被踩碎。
义勇的手几乎同时伸过来,稳住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也很轻。
凛抬眼。
「富冈先生?」
义勇松手,松得很干净。他的目光迅速回到她的脚步与肩线。
「石板滑。」
凛低头看了一眼。
「是我分心了。」
义勇道:
「重新来。」
凛没有立刻起势。她先把呼吸压回去,等那一点失衡彻底退下,才轻声问:
「您不是也是?」
义勇停住。
水声在两人之间轻轻荡开。
凛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不高。
「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悠真的事,我也在想。」
她说得很平,只是把事实放出来。
「但他不会希望我们因为他而乱。」
义勇看向她。
凛抬起脸。
「我不会让自己分心太久。」
义勇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应了一声。
「嗯。」
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凛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并非不安,只是把不安压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愿让它浮上来。
她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道:
「那就从头开始。」
义勇握住刀柄,重新站定。
「嗯。」
风起,水动。
凛起刀。浪的线从灰蓝刀锋上浮出,先轻后沉,回收时比昨日更干净。她把每一次想要分心的空隙都压回呼吸里。肩线没有晃,脚步也重新找回了落点。
义勇看着她的刀路。
她正在变强。
不是靠谁替她托着,也不是靠一时极限逼出来的爆发。她在一点点把浪压稳,把步伐走稳,把能回来的地方记进身体里。
他把目光收回训练本身。可有那么一两次,仍会被她的呼吸牵走半拍。
那半拍很快被他压下。
但它确实存在。
练到第三遍时,凛的脚步与义勇的呼吸短暂对上。
她落脚,他换气。她起势,他收势。两人的节奏在浅水里叠了一瞬,随即分开,没有相撞,也没有吞没。
凛收刀,站定。
胸口起伏很轻。
她抬眼时,义勇仍在看她。那目光比平时柔一点,却没有越界。
凛把呼吸落稳。
「今天这样可以吗?」
义勇确认了她的回收。
「比昨天好。」
很短的评价,凛的眼底却亮了一点。
她低头行礼。
「我会继续改。」
白日一点点往后退。训练结束后,凛先回风门下复命,之后几日也会留在风门训练。义勇独自留在水宅,把训练记录写完。
纸上是她今日每一式的偏差。
哪一处脚步迟了。
哪一处呼吸回收过快。
哪一处因为分心险些滑倒。
他写得很清楚。
写完后,桌案旁还压着产屋敷送来的密令副本。
「意识敲门。」
「侵入前兆。」
「最高等级密切监视。」
几个字很短,却压得纸面像更薄了一些。
义勇把记录册合上,站起身。
夜里,水宅的庭院更静。
雨后的水池映着月,池面碎得很细。石沿上还留着白日训练留下的浅水痕。凛走过的那几处,他都记得。她在某一点总会先停,再让浪意接上;那一下停顿很小,却是她能不能回来的关键。
义勇站在廊下,听见自己的呼吸落下。
主公的话,忍的报告,不死川那句「别拖到非斩不可」,都还在。
他不是第一次背这样的命令。可这次,水濑悠真是他的门下。
他闭了闭眼。
不能让水濑被带走。
也不能让凛离这条线太近。
这个判断很清楚。可越清楚,胸口那处越沉。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深后,雨又落下来。先是两三点,随后密了,打在檐口上。水池被雨线切开,旧纹未散,新纹又叠上去。
义勇没有回屋。袖口被雨气打湿,他像没有察觉。
很久之后,他低低唤了一声。
「……凛。」
又过了几日。
凛从风门下回宿舍,路过水宅时停住脚步。
这几日她奉命暂回风门下练形,又接了些轻任务维持节奏。一路上,她都把呼吸收得很稳。可踏进院门时,仍察觉到水面比前些日子更沉。
富冈义勇站在廊下深处,背对庭院。
听见脚步,他回头。
神色收得很稳。
只是看见她的一瞬,眼底那层紧绷松了一点,又很快归回原处。
「朝比奈。」
凛微微点头。
「富冈先生,打扰了。」
她仍按规矩行礼。姿态干净,却比平日更安静。
义勇看着她。
「胡蝶说,你这几天有些分心。」
凛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悠真君。」
义勇的眉梢微微一动。
「你担心他?」
「嗯。」
凛抬眼。
「那种被叫回去的声音,我想象不出来有多重。但看得出来,他一直在撑。」
廊下风过,吹动她肩后的发尾。她没有抬手去理,只握着刀鞘,站得很稳。
沉默片刻后,她忽然问:
「富冈先生,您这几日有睡好吗?」
义勇顿住。
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
凛的眼神很认真,不带探问,也不逼人回答。只是看见了,便问。
义勇垂眼。
「睡得不好。」
凛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也是。」
义勇抬眼看她。
凛握着刀鞘的手微微收紧,很快又松开。
「悠真君的事,让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我,未必撑得比他久。」
义勇皱眉。
「你不会遇到那种事。」
凛偏头。
「您怎么知道?」
义勇看着她。
这不是训练里的问题,不能用刀路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
「因为你不会被叫回去。」
凛安静下来。
义勇的声音很低,却清楚。
「你的呼吸一直往前。」
「你看风,看水,也看每个人的位置。」
「你想的是怎么走下去。」
这听起来像在说技法,又已经不止是技法。
凛胸口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问,那您呢?您是不是也在怕?
话到舌尖,又被水声压住。
她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把目光放稳。
「等悠真君情况稳定一些,我想再练一次浪呼。」
义勇道:
「我会帮你。」
几个字落得很轻,却很稳。
凛点头,唇角浮出一点很淡的笑。
「到时我会靠近一点,让您看清楚动作细节。」
义勇的呼吸停了极短一瞬。
廊下潮气贴着木板往上爬,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影沿几乎要碰在一起,却仍隔着一线。
凛向他行礼。
「那我先告辞了。富冈先生……也请保重。」
义勇点头。
「嗯。」
凛转身走入竹影里,脚步声渐轻。
廊下的水珠仍断续落着。义勇站在原处,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把视线收回来。
水池里的纹已经散了。
可那一句「我会帮你」还留在胸口。
不重。
也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