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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盛夏夜灯语 有些痛被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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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雨刚停。
蝶屋敷后院的小石径被雨水洗过,石缝里还积着细亮的水。草叶压低,檐角滴水,三盏纸灯沿着木台边点开,火光被风吹得晃了几下,又稳住。
木台上铺着软垫。
凛、忍、蜜璃三人围坐着。忍煮了红茶,茶香里带一点花气;蜜璃带来樱饼,纸包一打开,甜味便把雨后的清凉压软了些。
蜜璃双手托着茶杯,眼睛亮得像星星:
「盛夏的夜晚和女孩子一起聊天,一起喝茶,真的好幸福!」
凛被她的热情冲得有点不知所措,手指还扶着茶杯边。
「嗯……我也觉得……很惬意。」
忍替两人添茶,动作不急不缓。
「这一场雨下得正好。凛小姐最近训练辛苦,今晚就别想呼吸法了。」
凛眨了眨眼。
「我还好……呼吸稳定后其实没那么累。」
忍把茶壶放回炉边,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凛怔住。
「很多次吗?」
「很多次。」
忍的笑仍旧温柔,话却一点不软。
「凛小姐只要一专注,就会把疲惫往后放。等身体先抗议了,才肯承认。」
蜜璃立刻伸手握住凛的手,眉头皱起来。
「凛酱,不可以这样!累了要说出来,不然我真的会担心!」
凛被两人一左一右看住,一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哪里,只好低头看茶面。
「我会尽量说。」
蜜璃不满意地鼓了鼓脸。
「不是尽量,是要说。」
凛看着她,很郑重地点头。
「好。」
忍低头笑了一下。
纸灯稳下来,雨后的院子安静许多。远处药房还有隐走动,脚步压得很轻。虫声从草叶底下慢慢冒出来,一声一声,把夜色填满。
忍忽然看向凛。
「凛小姐,方便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吗?」
凛的手在杯边停了一下。
蜜璃像怕她为难,连忙道:
「不想说也没关系!」
凛摇头。
她低下眼,茶水映着灯火,浅浅晃了一圈。
「可以说。」
她的声音很平。
「我从小只有母亲。」
蜜璃的手慢慢收回去,放在自己膝上。
凛继续道:
「原本还有父亲,哥哥,姐姐。但我出生不久,山洪冲毁了家。父亲和他们都没了。那天母亲带着我在娘家,才躲过去。」
纸灯的火轻轻跳了一下。
凛看着茶面,没有抬头。
「后来很多年,都是我和母亲一起过。她原本身体很好。到我十岁那年,病了一场,之后做不了重活。」
蜜璃眼眶立刻红了。
「一定很辛苦……」
凛摇头。
「我们一起撑。能撑的时候,就不算最坏。」
这句话说得很干净。
忍没有接,只把一块樱饼推到凛手边。
凛看了一眼,轻轻道了谢。
「十三岁那年,一个深夜,有鬼进了我们家。」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院里的风掠过纸灯,灯影从她指节上滑过去。
「娘为了护住我,被杀了。」
蜜璃的唇轻轻抖了一下。
「凛酱……」
凛抬眼,反倒先看向她。
「没关系。」
她把樱饼的纸角抚平,像把句子也一并压稳。
「之后,是前风柱志摩望月大人收留了我。他教我剑,教我呼吸法,也教我读书写字。」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
「像父亲一样。」
忍看着她,眼神软下来。
凛继续道:
「我才知道,原来我还可以继续往前走。三年后,我加入鬼杀队。」
蜜璃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忍轻声道:
「凛小姐很坚强。」
凛摇头。
「不是坚强。」
她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
「只是必须活下去。」
她抬起茶杯,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
「母亲说,海不会因为哭就平静。」
这句话落下后,木台上安静了一会儿。蜜璃吸了吸鼻子,忍低头替她又添了些热茶。
忍把茶壶放下时,开口道:
「那换我吧。」
蜜璃立刻坐直,眼睛还湿着。
「嗯,我听着。」
忍抬眼看向雨后的庭院。
「我和姐姐香奈惠,是父母被鬼杀死后,被悲鸣屿先生救下来的。」
她说得平静。平静得像早已把这句话说过许多次。
「悲鸣屿先生希望我们像普通女孩子那样活下去。」
她顿了一下,笑了笑。
「但我和姐姐都没有听。」
蜜璃握着杯子,小声道:
「因为想斩鬼吗?」
「嗯。」
忍垂眼,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
「也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讨厌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院里的风轻了些。
忍举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截纤细腕骨。
「姐姐很强。后来成了花柱。可我不一样。」
她语气依旧轻柔。
「我砍不下鬼的头。无论怎么练,体格都做不到。」
凛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平日里总是稳的。拿针,配药,包扎,握刀,都很稳。可此刻,纸灯下那截腕骨显得格外薄。
忍放下手。
「姐姐死后,我才明白,我一直很生气。」
她笑意还在,眼神却冷了一些。
「对鬼生气。对自己的无力生气。对姐姐太温柔也生气。」
蜜璃低下头,眼泪又积了起来。
忍没有停。
「姐姐说过一句话。」
她慢慢道:
「她说,她喜欢我笑起来的样子。」
凛抬眼。
忍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仍漂亮,却不再只是平日里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柔。
「所以我学她的说话方式,学她的笑,学她那个想与鬼和平共处的梦想。」
她把茶杯放回木台。
「但我本人,完全不这么想。」
这一次,凛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见了一个更真实的胡蝶忍。柔软,锋利,笑着,也怒着。
忍接着说:
「所以我研究毒,研究医学。如果不能用力气斩鬼,就换别的方法。」
她的指尖落在杯沿上,轻轻一敲。
「哪怕只能替姐姐复仇一次,也够了。」
蜜璃眼泪掉下来。
忍看见了,递过去一块手帕。
「别哭呀,蜜璃小姐。今晚是喝茶,不是比谁先哭。」
蜜璃接过手帕,声音闷闷的:
「可是……」
忍笑了笑,声音放软。
「不过,在蝶屋照顾孩子,治伤,看着大家一点点好起来的时候,我也会想——」
她停了一下。
「也许姐姐有些话,确实没说错。」
凛轻声问:
「哪一句?」
忍看向她。
「只要有人能活下去,就不是白费。」
蜜璃用手帕按住眼角,用力点头。
「我也说!」
她放下茶杯,像终于鼓足了气。
「我小时候力气很大,饭量也很大。头发颜色也这样。」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很多人都害怕。后来去相亲,对方说得很难听,还说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子。」
凛眉心微微一紧。
「那是他的问题。」
蜜璃愣住。
凛说得很认真。
「不是你。」
忍也点头。
「是的。蜜璃小姐不需要为别人的无知道歉。」
蜜璃眼眶又红了,这次却笑起来。
「可是后来,我遇见了主公大人,也遇见了大家。」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力气也可以保护人。原来我吃得多、力气大、头发颜色奇怪,也不是什么需要藏起来的事。」
她抬头看着凛和忍。
「遇见你们以后,我也觉得……自己是可以被喜欢的。」
凛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她。忍则在旁边拍了拍蜜璃的肩。
灯火暖了一些。雨后的夜气仍凉,木台这一角却静静热起来。
过了一会儿,蜜璃最先把眼泪擦干,重新打起精神。
「那我问一个开心的!」
凛看她。
蜜璃双手撑在木台上。
「如果有一天,鬼都没有了,你们想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院里的虫声仿佛更清楚了些。
忍托着脸,想了几息。
「我想开一间医院。」
她看着茶杯里浮动的灯影。
「能治伤,也能治病。不是只把人从战场上救回来,而是让他们之后也能好好活下去。」
蜜璃立刻点头。
「忍一定会是很温柔的医生!」
忍笑道:
「那蜜璃小姐呢?」
蜜璃毫不犹豫。
「我想开甜点屋!」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都亮了。
「要有很多很多甜的东西!樱饼、团子、蜂蜜蛋糕,还有能让人一吃就觉得今天活着真好的点心!」
凛听着,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很适合你。」
蜜璃开心地捧住脸。
「真的吗?」
「嗯。」
忍也笑着道:
「确实很适合。」
最后,两人的目光都落到凛身上。
凛停住。
「我?」
蜜璃用力点头。
「嗯!凛酱呢?」
忍也问:
「你想做什么?」
凛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杯中的红茶。茶面浮着一点灯影,像小小一片被收进杯里的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想在海边开一间学堂。」
蜜璃睁大眼。
忍轻声问:
「学堂?」
凛点头。
「小一点也可以。」
她的声音轻,却很稳。
「教孩子读书,写字,唱歌。也教他们怎么记账,怎么看天气,怎么知道潮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退。」
蜜璃屏住呼吸似的听着。
凛继续道:
「如果有跟我一样,从小只剩一个人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
「我想让他们有地方去。」
纸灯安静地亮着。
忍看着她。
「所以志摩先生教你的那些,你也想教给别人。」
凛轻轻点头。
「嗯。」
蜜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凛酱……」
凛有些无措。
「我说了奇怪的话吗?」
「没有!」
蜜璃立刻摇头,声音都带着哭腔。
「一点都不奇怪。很好,很好!」
忍笑着替蜜璃把手帕重新递过去。
「蜜璃小姐今天的眼泪,好像比茶还多。」
蜜璃接过来,边哭边笑。
凛看着她们,也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却比平时松。
她低头把茶杯抱在掌心里。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应该会很幸福吧。」
忍轻声道:
「会有的。」
蜜璃立刻接:
「一定会有!」
雨后的风从庭院里走过,纸灯晃了一下。茶香、樱饼的甜味、草叶的湿气混在一起,落成一个很短的夜晚。
蜜璃把最后一块樱饼分成三份,认真得像分什么宝贝。忍拿起最小的那块,说自己已经够了。蜜璃不许,硬是换给她一块大的。凛看了半天,最后把自己的那份往蜜璃那边推了一点。
蜜璃立刻抗议:
「凛酱也要吃!」
凛只好又拿回来。
忍在旁边笑。
灯火照着她们的手,也照着三只茶杯。杯里的茶渐渐凉了,谁也没急着添。
那一夜,盛夏因为一场雨凉下来。
但有些痛被理解了。
有些愿望被接住了。
有些心,因为被听见,而更安静了。
凛回去时,袖口还沾着一点樱饼的甜香。
她没有立刻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