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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之后 「我知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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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醒来时,最先恢复的不是疼。
是距离。
外界隔着一层很薄的水。声音都在,却被推远了些:药柜的木门合上,纸页被翻过去,屋檐下偶尔一声水滴,还有某个人的呼吸。
那道呼吸很稳。
稳到她还没睁眼,就先认出来。
她没有急着动。
身体很重,四肢像被拆开后重新接回去,每一寸都迟钝。胸口起伏时,有轻微的拉扯,疼意从肋骨深处往外散,又被什么慢慢压住。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呼吸。
一。
二。
三。
不是风,也不是水。
是她熟悉的浪。
只是比从前更浅,更慢,贴着身体里某条刚被缝好的线,小心地流。
凛睁开眼。
白。
是蝶屋的天花板。
光线从纸门外透进来,柔软而安静。空气里有药草的清苦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她转动视线,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富冈义勇。
他坐得很直,羽织叠在膝上,双手压着衣料边缘。眼下有淡淡阴影,肩线仍稳,却不像平日那样完全收住。
凛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发紧,只漏出一点极轻的气音。
几乎同时,义勇抬起头。
椅子被带得轻轻一响,他已经站起身,靠近床边,视线牢牢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醒了。
「……朝比奈。」
这几个字绷得很紧。
凛眨了眨眼,花了一点时间聚焦,才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阴影。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富冈先生。」
声音哑,却清楚。
义勇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极细微地松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又会不见。
凛慢慢吸气,胸口被牵了一下。她把那点疼压住,问:
「我……睡了多久?」
义勇沉默了一下。
「两个月。」
她愣住。
两个月。
这个数字比伤口更直接地落下来。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在山涧,停在玉壶的壶、破开的水狱、刀锋上那一下冷到骨头里的回响。再之后就是黑暗。她原以为只过了几日,至多十来天。
可外面已经过了两个月。
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却被义勇按住了肩。
动作很轻,力道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别急。身体还没恢复。」
凛没有再动。
她躺回去,看着他,像把这两个月也一起看进眼里。
「……对不起。」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义勇的眉微微蹙起。
「为什么道歉?」
凛嗓子仍哑,话说得慢。
「我本来只是……回山里一趟。」
她指尖搭在被褥上,慢慢收住。
「结果给你们添麻烦了。」
义勇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瞬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麻烦。」
他像在把每个字都放稳。
「你差点死了。」
这不像责备。
更像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太久,如今终于能放到她面前。
凛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
「您这两个月……都在这里吗?」
义勇没有否认。
「有任务时会离开。」
凛听懂了——
有任务时会离开。任务结束后会回来。
她垂眼,手指把被褥边缘压平了一点。
「那无一郎呢?」
这次义勇答得很快。
「醒了。身体恢复得比你快,现在已经被送去你师父那里。」
她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松了一点。
「太好了。」
她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比醒来后的任何一句都更像真正回到这里。
义勇看着她这副样子,唇线微微收紧,终究没说什么。
凛缓了一下,又问:
「悠真呢?」
义勇的神色敛了些。
「无大碍。仍在观察。」
凛点头。
这也是她预料中的答案。她昏迷前那一刀走得太深,悠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稳下来。
「我昏迷时,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
义勇沉默了。
这一瞬间的迟疑,已经是答案。
「你的呼吸……」他说,「在你昏迷的前几天,还会自行波动。」
凛指尖一紧。
义勇继续:
「幅度很小。胡蝶说,像是还没有完全退回身体里。」
凛看向天花板。
那种感觉,她隐约知道。像浪打出去后,岸没有把它完整还回来。中间有一段空处,不知通向哪里。
她没有问「通向哪里」。
现在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主公大人知道吗?」
「知道。」义勇道,「你和水濑的情况,都已被列入观察。」
凛接受得很安静。
「我明白。」
义勇看着她。
「你害怕吗?」
凛想了想,很认真地答道:
「怕。」
她没有让这一个字显得轻巧。
「可是怕也不能停。停下来,之前死去的人不会回来,活着的人也不会因此更安全。」
义勇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深。
「你不该一个人承担这些。」
凛听见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水柱在判断任务风险。
而是富冈义勇在和她说话。
她把呼吸放慢些,胸口的疼被这一点动作牵出,又慢慢落回去。
「我没有一个人。」
义勇的呼吸断了一下。
凛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哑,却很稳。
「我知道你在。」
义勇坐在床边,指尖微微收紧。
那句话落下后,屋里的声音都退了些。纸门外有风,药香很淡,她的呼吸还哑着,却一下一下落在这里。
他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最后只看着她的手。
「以后,不准再这样。」
凛怔了一下。
义勇补了一句:
「不要把自己逼到回不来的地方。」
凛看着他,慢慢点头。
「嗯。」
义勇转身去倒水。杯盏轻轻碰到托盘,清脆一声。他把水递给她时,动作很稳,手指却避开了她的指尖。
凛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涩痛终于缓了一点。
「这段时间,还有别的事吗?」
义勇的手在托盘边停住。
「有。」
凛看向他。
「我的师弟,通过了最终选拔。不日会加入鬼杀队。」
凛眼神亮了一点。
这是好消息。
在她缺席的这两个月里,也有人活着走过了藤袭山。
「太好了。」她由衷道,「叫什么名字?」
「灶门炭治郎。」
凛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听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
义勇看她一眼。
「他很认真。」
能让义勇这样评价,已经足够说明。
凛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很好。」
话音落下,她又安静了一会儿。
两个月。
无一郎醒了,去了志摩望月那里。炭治郎通过选拔,即将入队。悠真还在观察,却没有被拖走。义勇仍接任务,也仍回来。
世界没有停。
她缺席了两个月,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凛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苍白,力气还不够,握杯时都要小心。她试着收紧,又慢慢松开。
义勇看见了。
「现在不要想训练。」
凛抬眼。
「我没想。」
义勇静静看着她。
凛被他看了一瞬,最后改口:
「……只是在确认手还能不能用。」
义勇道:
「胡蝶会判断。」
「嗯。」
她答得很规矩。
可义勇知道,她的规矩有时只是把更深的念头藏好。
他把水杯收走。
「先休息吧。」
凛看着他。
「富冈先生。」
「嗯。」
「您最近一定很忙吧。」
义勇只答了一句:
「但我会在。」
这句话出口后,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凛看着他,眼底那点浅浅的光终于不再只是疲惫。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义勇把空杯放回托盘,手指压在杯沿上,过了半息才松开。
凛重新闭上眼。
她仍很累,身体沉,胸口疼,浪在体内退得很慢。可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躺在哪里,也知道身旁是谁的呼吸声。
她认得出来。
也确实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