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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比较 「追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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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醒来后的第三日,忍准许她下榻。
准许的范围很窄:从榻边到廊柱,十步。
扶柱站稳,数三次呼吸,再走回来。
不能跑,不能提刀,不能进入任何型。
蝶屋的后院被上午的光照得很白。药草晒架摆在廊下,薄薄的叶片摊开,苦香被日头晒出来,压在空气里。神崎葵和豆豆眼三姐妹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布巾和药碗,眼睛都盯着凛的脚。
凛扶着廊柱站起时,膝盖先软了一下。
她没有让那一下显出来。
脚跟压实,腰背立住,手指只搭在柱边,没有抓紧。
第一步。
第二步。
到第七步时,胸口开始发紧。伤处藏在身体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牵扯,像有一根细线从肋骨后面拉过去。她把那根线按住,继续走完第十步。
忍站在她侧前方,记录册夹在臂弯里。
「停。」
凛立刻停下。
「坐。」
凛转身,按原路走回,坐到廊边的垫子上。
神崎葵递来药碗,小声道:
「朝比奈小姐,恢复得好快。」
凛接过碗,喝得干净,连眉也没皱。
「还差得远。」
女孩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
忍抬眼看她。
凛坐得很端正,双手把药碗递回去,呼吸稳定,肩线也稳。看起来没有问题。
可忍看得见。
每一次停步,凛都在算。
脚踝能撑多少,膝盖会不会发软,腰背迟滞几分,胸腔在哪一拍开始疼。她的视线没有乱看,注意力却一寸寸扫过自己的身体,像在检查一柄刚从火里取出的刀,确认哪里还能承力,哪里已经开裂。
忍合上记录册。
「今天到这里。」
凛应道:
「是。」
太快。
太规矩。
忍将药碗交给葵,声音仍旧温和。
「你现在的任务,是让身体重新记起普通走路。」
凛垂下眼。
「我明白。」
午后,后院安静下来。
凛坐在廊下,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她本该闭目养神,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隐队士送药材过来,木箱放下时发出一声闷响。几个蝶屋女孩在晒架旁整理草药,声音压得不高。
「志摩先生来信了?」
「嗯,说那位时透君已经能握木刀了。」
「才多久啊……」
「听说记忆还有些空,可学剑很快。志摩先生只教了一遍基础步,他就能跟着做。」
「不愧是主公大人说过的天赋。」
薄毯之下,凛的手指慢慢收住。
她为无一郎醒来而高兴。
这是真的。
她也为他能站起来、能握住木刀而安心。
这也是真的。
可那句「已经能握木刀」落进胸口时,仍像一粒小石子。很小,却硌得清楚。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苍白,掌心的茧还在。可一收紧,腕骨下方就发软。若此刻让她握刀,她也许连最基础的起势都撑不满。
远处训练场传来木刀击中木桩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干净,有力。
凛跟着数了几拍。
两个月原本只是一个数字。现在,它变成了木桩上的每一下声响,变成无一郎握住木刀的手,变成即将入队的灶门炭治郎,变成她坐在廊下这条盖住膝盖的薄毯。
世界在她昏睡时往前走。
没有等她。
下午,义勇来了蝶屋。
他是来取忍写好的复查记录。纸卷被交到他手上时,忍只说了一句:
「她今天很听话。」
义勇没有把这句话当成好消息。
他走到后院时,凛正坐在廊边。看见他,她下意识想起身行礼。
「坐着。」
义勇的声音先落下。
凛停住,只把手从毯下拿出来,放在膝上。
「富冈先生。」
义勇看了她一眼。
脸色比醒来那日好些,唇色仍淡。眼神却太清醒,不像病人。
他问:
「疼吗?」
凛答得规矩。
「不动就不疼。」
义勇没有再问下去,只淡淡道:
「不要试。」
凛看着他。
「我没有。」
义勇没接话。
凛低下眼,把那句话改准。
「……还没有。」
庭院里有一片药叶被风翻了面,晒架响了一声。
义勇把复查记录卷好,放到身侧。
「胡蝶会安排。」
凛点点头。
她像是在努力把话题放回普通的地方,于是问起炭治郎什么时候到队,又问悠真如今是否能正常出任务。义勇一一答了。
最后,她问:
「无一郎……已经能握刀了?」
义勇看着她。
「你听说了。」
不是问句。
凛轻轻应了一声。
义勇道:
「他是他。」
凛手指在毯下收了一下。
「我知道。」
那三个字没有落稳。
义勇听得出来。
他没有再逼她,只拿起记录。
「今天不要再走。」
凛应下。
「是。」
义勇离开后,凛仍坐在原处,看着庭院里那截被日光照亮的石路。
她想起自己刚到山上时,师父让她站在空地上,从脚跟开始学稳。那时她不怕慢。母亲的墓在山下,鬼在前方,她只要往前就好。
现在不一样了。
她已经知道,有人会死在她赶不到的地方。
而鬼不会因为她刚醒来,就慢一点。
入夜后,蝶屋渐渐静下来。
凛按忍的要求喝了药,躺了一阵。药效让身体沉下去,眼睛却合不上。屋外的训练声早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心跳。
那心跳比从前慢。
力道也弱。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
墙角靠着一根竹杖,是白日复健用的。凛拿起来,扶着墙站稳。脚踩到地面的一瞬,膝盖传来钝痛,她没有停,等疼意自己退下去,才走出屋外。
月光不亮。石板上留着白日晒干后的浅痕,像一片片旧潮印。
凛扶着竹杖站定,先按忍准许的动作做:
站立,换重心,走十步。
第一轮顺利。
第二轮也顺利。
她停在廊下,慢慢吐出一口气。
再加一点。
只是把走路改成起势前的步。
不进型。
不动浪。
只确认身体还记不记得刀路。
竹杖在手中转了半圈,代替刀柄。肩背跟上得很快,腰腹却慢了半拍。胸口牵出一道细疼,像有人在伤处轻轻拉了一下。
按规矩,在这里就该停下。
凛垂眼看着竹杖。
无一郎已经握刀了;炭治郎也快要入队;玉壶那句「你还没成」,像湿冷的壶壁贴在耳侧。
她重新抬脚。
风之基础步,三步急停。
第一步稳。
第二步迟。
第三步落下时,膝盖差点软。她用竹杖点住石板,把重心扳回来。
再来。
水之回转步,半弧收势。
身体转到一半,腰背托不住,胸腔的气被挤得断了一拍。她闭了闭眼,把那口气接回去。
不够。
她很清楚。
不是状态不好。
是退后了。
吐息短,脚步钝,转身慢,连手腕都不够稳。她曾经能在水池边做出完整的纱浪,现在却连半个回转都要靠竹杖撑住。
她知道不公平。
病了两个月的人,本来就不该和正在训练的人比较。
可来不及时,鬼不会问她公不公平。
凛握紧竹杖,让一丝灰蓝的浪意贴上吐息末尾。
只是一丝。
确认一下。
那道熟悉的潮线在胸口深处轻轻一翻。
下一瞬,疼痛从横膈处猛地撕开。
凛脚步错位,竹杖脱手滚开,膝盖重重磕到石板上。旧伤被牵动,胸腔里那点浪意反卷回来,一口气卡在喉间,吐不出去,也咽不下去。
她撑住石板,指尖发冷,额角冷汗滑下。
不能倒。
她咬住牙,想站起来。
「够了。」
声音从院门处落下,凛的手指一下收紧。
她没有回头,先想把呼吸压回去。可她跪在石板上,竹杖滚在一旁,膝盖下已经有血点,怎么都不像没事。
义勇走近。
先看竹杖,看脚位,看膝盖,看她胸口那一下比一下短的起伏。
判断完,他开口,声音冷得厉害。
「谁允许你练到这个量的?」
凛撑着石板,仍想起来。
「我只是确认恢复情况。」
义勇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按住竹杖,没有让她够到。
「这不是确认。」
凛抬眼。
他看着她,手背绷得很紧。竹杖被他按在石板上,竹节发出细细一声。
「你动了浪。」
「只有一点。」
义勇的指尖压得更重。
「一点也不行。」
凛想说自己可以控制。可胸口疼得她吸气都短,膝上的血也在往外渗。她说不出口,最后只剩下一句:
「我睡了两个月。」
义勇眼底猛地一收。
「我知道。」
「无一郎已经能握刀了。」
「他是他。」
凛咬住这句话,没接。
义勇看着她苍白的脸。
「你不是落后。」
凛的手指在石板上按得发白。
「我缺席了。」
这句话比「落后」更重。
两个月里,别人都在走。有人握刀,有人入队,有人出任务,有人还在和深处的门抗衡。她醒来后,连十步都要被准许。
义勇怔了一瞬。
凛继续道:
「所有人都在往前。」
她的声音没有抖。也正因为不抖,才更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线。
义勇的呼吸乱了一拍。
凛看见了。
也看见他按着竹杖的手。
那只手并没有明显发抖。只是绷得太紧,紧到不像他。像他若松开一点,她就会立刻被什么东西拖走。
义勇道:
「知道,就不要拿别人的进度惩罚自己。」
凛原本还想说:不是惩罚,只是不能再慢。
可他按在竹杖上的手背一直没有松。那根筋绷在皮肤下,僵硬,沉默,压得比任何责备都重。
凛把要说的话收回去。
她的指尖从石板上慢慢松开。
「……是。」
义勇看着她,像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停。
凛把呼吸压回最浅的位置。胸口那道浪还在顶,她没有顺着它走,只把它往下按。
疼。
她没有出声。
义勇终于从竹杖上移开手,却没有把竹杖还给她。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
忍披着外衣赶来。她一眼看见滚落的竹杖、石板上的血点和凛的呼吸状态,脸上的笑彻底收住。
她蹲下检查,动作快而准。
「横膈牵动。旧伤裂了一点。膝盖擦伤不重。」
她抬眼看凛。
「凛小姐,我今天说过什么?」
凛答:
「今天到这里。」
她垂下眼。
「……对不起。」
忍转头看向义勇。
义勇道:
「浪之呼吸暂停。」
凛猛地抬头。
「富冈先生。」
义勇看着她。
「不是商量。」
忍接得很快。
「我同意。」
凛看向忍,又看向义勇。
两人的判断一致,没有空隙。
她想说「我可以控制」。可刚才的疼还压在胸腔里,膝盖上的血也仍在。更重要的是,那根竹杖在义勇手里,没有还给她。
凛喉咙发紧,最后只问:
「多久?」
忍道:
「至少到我确认横膈和肺部恢复。」
义勇补上:
「在那之前,不许练浪。」
凛把手放回膝上。
「是。」
这个字落得很稳。稳得像她把浪往身体深处按了一寸。
义勇扶她回治疗室。
说是扶,也只是托住她手臂,等她坐稳便松开。忍重新处理伤口,包扎膝盖,又让她喝了一碗药。凛一口一口喝完,苦味压在舌根,反倒让人更清醒。
忍离开前,拿走了屋里多余的复健器具,包括那根竹杖。
凛坐在榻边,看着门边空掉的位置。
手里什么都没有。
胸口那道浪却还在,轻轻顶着,像仍想证明她可以继续。
义勇站在门侧。
「睡。」
凛乖乖躺回去。
灯火很浅,照不到被拿走的竹杖。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的白。
义勇看了她一会儿,才道:
「追不上,也不许用伤口追。」
凛的指尖在被褥下收紧。她没有答,只把呼吸压得很轻。
浪又在胸腔顶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放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