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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日轮刀 「日轮刀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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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产屋敷宅邸回到山里的那天黄昏,天边挂着一条很淡的云。
风不大,却一直吹。山道上的土腥气、藤袭山残留在衣上的血气、产屋敷庭院里那点沉静的香,全被这一路的风一点点吹散。凛提着行囊回到木屋前时,屋檐下的风铃正响。
志摩望月站在门边。他看见她时,只问了一句:
「活着回来了吗?」
凛把行囊放下,双手递上木牌。
「嗯。」
那块木牌在他掌心停了一会儿。望月扫了一眼上面刻着的字,没有多说什么,只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做得好。」
那一下不重。凛却在那一刻,才真正感觉到脚下的地。
「先吃饭吧。」
凛点点头。
日轮刀是在三天后到的。
那天上午,风比平日更硬一点,山路上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木箱撞在背架上的闷响。凛正在提水,听见动静后停住手。望月坐在屋檐下擦刀,头也没抬。
「来了。」
来者是个中等个头的男人,头发随便扎在后面,脸上罩着一个滑稽的面具,看不出容貌。背上的长方木箱压得很沉,他走路却稳,脚掌落地时几乎不偏。
他一进院子,就把箱子往地上一放,长出一口气:
「哈……每次往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送刀,都怀疑鬼杀队是不是专门挑山顶住的。」
话里抱怨多,声音却不算难听。
望月看他一眼。
「嘴还是这么多。」
男人哼了一声。
「你还不是一样,藏山里不见人。」
他说完,转头看向凛。
「你就是朝比奈凛?」
凛躬身。
「是。请多多指教。」
男人没立刻回话。
他的视线从她的肩、腰、站姿一路扫到手上。那双手已经磨出茧,虎口处还有旧裂口。洗得很干净,却藏不住长年握刀和挑水留下的痕迹。
他点点头,脸上浮起一点还算勉强的认可。
「还行,至少不像只会乱挥刀的小鬼。」
望月开口介绍:
「这是钢铁藏,锻刀师。你这把日轮刀,是他打的。」
钢铁藏的鼻音更重。
「还不是你写信来,说什么“这孩子用刀很稳,劳你上心”。」
他斜了望月一眼。
「写得跟交代后事一样。」
望月「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钢铁藏蹲下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几把包着布的刀。他从中取出一柄,黑色刀鞘并不起眼,鞘口却磨得极细,连边缘都收得干净。
他把刀横递给凛。
「接着。」
凛双手接过。
刀鞘的重量沉入掌心,安静,却有分量。她的手指贴上鞘身,先摸到一点冷,再摸到被打磨过后的细腻。
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把刀。
属于她自己的刀。
钢铁藏抱着手臂,退后半步。
「日轮刀会随持有者的体质和呼吸变色。」
他看了望月一眼,语气仍旧不怎么客气。
「风之呼吸,多半白里带浅绿。你师父当年那把,还算像样。」
望月没接。
钢铁藏转回凛身上。
「拔出来吧。」
「看看风落到你刀上,是什么颜色。」
凛的喉间轻轻收了一下。
她把刀横在身前,拇指抵住镡口,缓慢推出。金属与鞘口相擦,声音很细,沿着院子铺开。刀锋先露出一寸,仍是普通钢铁的暗色。
下一息,颜色从刀根处醒过来。
不是白。
也不是绿。
一层浅淡的灰蓝顺着刃面往前漫开,速度很慢,却没有迟疑。那颜色越过刀身中央,又一路抵到刀尖,最后在锋口边缘凝出极细的一线冷光。
钢铁藏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这什么鬼颜色?」
凛怔住了。
她也知道风系的刀该是什么样——白,浅绿,明净,锋利。
她追了三年的风,在她以为终于可以握住的这一刻,没有落在刀上。
刀身静静横在她手里。
灰蓝。
深处压着暗色,刃口却冷得干净。
钢铁藏走近一步,绕着刀看了半圈,伸手想碰,又忍住了。
「不对劲啊。」
他说得太直。
「也不是坏。刀没裂,没滞,韧性和重量都没问题。」
「就是不太像风。」
凛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那句话没有很重,却正好落在她最不愿被碰到的地方。
不太像风。
连刀都这样说。
望月一直没出声。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刀身上。那层灰蓝在天光下很安静,没有耀眼的色,也不急着证明什么。
他看了很久。
「像海。」
凛抬头,睁大眼。
「……师父?」
钢铁藏立刻皱眉。
「海?你别胡说。日轮刀哪有这种说法。」
望月没有同他争。只是又看了看凛握刀的姿势。
「凛,你的心跳,本就不像风。」
这句话,他从前也说过。
那时在山腰溪边,她站在水里,第一次听见自己胸口那道不同于风的节拍。可那时候她只觉得不安,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现在,那份不安落成了刀色。
凛咬住嘴唇,低下头。
「可是……我练的是风之呼吸。」
她声音很轻,手却没有松。
「这是不是说明……我练错了?」
钢铁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烫,正要粗声反驳什么,望月先开了口。
「颜色不等于对错。」
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
「日轮刀反映的,是你身上最深的东西。不是你现在用哪一种呼吸。」
钢铁藏哼哼两声,勉强点头。
「……倒也是。以前也见过颜色看着不像本门呼吸的家伙,刀照样能砍鬼。」
他看了凛一眼,撇嘴道:
「你失落个什么劲?刀不嫌你,你先别嫌刀。」
凛指尖微微发麻。
她低头看着那柄刀。灰蓝色铺在刃面上,不亮,也不沉到底。它不像她想象中的风,不肯轻快,不肯锋芒毕露,只安安静静留在那里。
望月忽然伸手,轻轻按在她握刀的手背上。
「凛。」
她抬头。
望月的眼仍旧沉静。
「你现在是风之呼吸的剑士,这是事实。日轮刀是什么颜色,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他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刀身。
「但颜色也不会凭空出现。灰蓝,不是风,也不是水。更像……还没起浪的海。」
风铃在此时摇了一下,发出一串叮当。
钢铁藏嘟囔:
「说得跟占卜一样。」
望月却只是笑了笑,没作理会。
「总之——」
他看向凛。
「你不用急着给这柄刀找“理由”。先用风去挥它,用你现在会的方式。等有一天,你能听清楚自己真正的呼吸时,说不定就明白,这颜色在等什么了。」
「等……」
凛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钢铁藏见她终于没再把手指越攥越紧,才重新开口。
「行了。刀给你了,好好用。」
他弯腰收拾木箱,嘴上仍不肯饶人。
「日轮刀可不便宜。要是敢折了,我就爬进上风柱的院子里,把你从床上拖出来重打一把。」
凛愣了愣,竟被他这一句粗话逗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会保护好它的。」
「不是让你供起来。」
钢铁藏把箱扣合上,没好气地道。
「刀是用来砍鬼的。」
凛重新站好,双手握刀,照着望月教过的起势,把刀锋轻轻送出。
刀锋划开空气,发出极细的裂响。风被切开,刃口那点银光从起势到收势都没有断,灰蓝刀身在半空划过一线冷亮,又安静回到她手里。
它不像风。可它能斩开风。
凛的手慢慢稳下来。
刹那间,一点悄无声息的东西在她心里动了一下。只是一个非常小、非常小的念头——或许,总有一天,她会找到一阵既属于风,也来自海的呼吸。
只是此刻她还叫不出那个名字。
日轮刀也还只是灰蓝色。但不妨碍她握紧刀柄,向前踏出半步。
「师父。」
她抬头,眼神重新稳了下来。
「不管这颜色是什么,我都会拿它斩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