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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声的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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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眷开始收集声音。
不是用耳朵,是用这具正在缓慢背叛她的身体。当她静坐时,能“听”到皮下微型泵输送营养液时,那过于规律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能“听”到左胸腔里那个模拟心脏的搏动,比真正的血肉之心,快了微不足道的零点三秒,且永远不会因情绪而紊乱;能“听”到视觉信号处理模块过载时,视网膜后方传来的、类似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噼啪声。
这些声音构成了她存在的新边界。而在边界之外,是Violet用代码和数据为她圈出的“安全区”。
那晚咳血之后,Violet出现的频率更高了。她不再只讨论算法和推演,有时会带来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截在旧物市场找到的、存着上世纪劣质交响乐的数据芯片;一块据说产自南极洲地下温室、口感奇特的合成水果软糖;甚至有一次,是一件触感异常柔软、颜色是旧日天空那种灰蓝色的针织披肩。
“实验室恒温系统太冷。”Violet为她披上时,手指在她肩头停留了片刻,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但顾眷闻到了披肩上极其淡的、属于旧日洗涤剂的气味,那是她们少年时共用过的牌子,早已停产。
她在用这些碎片,笨拙地拼凑一个“过去”的幻影,试图用它们填满顾眷正在漏风的身体。
顾眷接受了,披着那件过于柔软的披肩,在分析台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的工作重心,表面上仍是完善“雏菊-7”的假死协议,实际上,她的思维像最谨慎的探针,借着协议需要的权限,在庞大的“茧计划”数据库边缘游走。她不再试图直接冲击加密核心,而是观察数据流的“地貌”——哪些区域访问频率异常地低,哪些日志的修改时间戳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微小错位,哪些意识模拟体的能耗曲线,在某个特定时间点后,变成了平滑得令人起疑的直线。
她渐渐拼凑出一幅阴暗的图景:“茧”内并非所有意识都走向了“雨燕”或“石碑”那种被引导的平静。有一小部分,他们的数据轨迹在某个节点后,不是变得稳定,而是……稀释了。像滴入清水的墨,缓慢地、均匀地散开,最终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再也无法被单独辨识。系统日志对此的标注千篇一律:“协议适应性调整完成,个体差异收敛于集体稳态基准线”。
收敛。一个多么温和又恐怖的词。意味着差异被抹平,特质被溶解,最终成为“纯净”背景的一部分。
她想起青鹿清洗的那些“噪声”。如果连悲伤的歌谣、粗糙的掌温都被视为杂质,那么一个意识里那些无法被“稳态协议”规训的棱角、那些顽固的悲伤或愤怒,是否就会被更彻底地“收敛”掉?
这个猜想让她指尖发冷。而更冷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参与设计的“假死协议”,从另一个角度看,何尝不是一种更极端的、物理层面的“收敛”预备方案?
她正出神,一阵尖锐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视野中央突然炸开一片惨白的噪点,边缘急速暗下去,像老式电视失去信号。分析台上流动的数据光带扭曲成无法辨认的色块。她猛地抓住桌沿,指甲在合成材料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才勉强没有滑倒。
“眷?!”
Violet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下一秒,顾眷感到冰冷的手指托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脸。模糊的视线里,是Violet放大的、失了血色的面容,那双异色的眼睛紧紧锁着她,紫色的数据流狂乱奔腾。
“看着我的眼睛,别闭眼!”Violet命令,声音紧绷。同时,顾眷感到颈后接口被强行接入,一股并非她自身生物电的、强横却精密的脉冲流涌入,粗暴地梳理着她混乱的神经信号。那感觉像被冰水从头浇下,又像被无形的钳子固定住即将碎裂的骨骼。
剧痛,但有效。视野中的噪点开始褪去,边缘的黑暗慢慢回收。顾眷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额发。
“第几次了?”Violet问,手指仍贴着她的颈侧,监测着脉搏(模拟的)。“说实话。”
“……第三次。”顾眷闭上眼,疲惫像潮水淹没了她。“比前两次时间短。”
Violet沉默地收回手。顾眷听见她走到控制台前,快速调取数据的声音,然后是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的神经织网在持续降解。”Violet最终开口,声音像蒙了一层冰,“意识活动产生的生物电信号,与仿生载体之间的阻抗在不可逆地增大。就像……最精密的乐器,琴弦却在不断锈蚀。强行演奏,只会加速断裂。”
她走回顾眷面前,蹲下身,让自己与坐在椅子上的顾眷平视。这个姿态让顾眷想起很久以前,她们还住在旧城区时,每次林堇做错了事或受了委屈,也会这样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眼神湿漉漉的。
“我能减缓这个过程,”Violet说,紫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掌控一切者的挫败,有面对即将失控事物的恐慌,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疼痛,“用更高强度的神经同步脉冲,强行‘焊接’那些正在失效的连接点。但那样做……你会更依赖我的连接。你的意识边界,会和我绑得更紧。”
顾眷听懂了。这不是治疗,是更深的囚禁。用Violet的意志作为支架,撑起她这具即将散架的身体。
“不绑紧,会怎样?”她问,声音很轻。
“下一次视觉剥夺可能超过三十秒。然后可能是听觉,是运动控制,是……”Violet停住了,下颌线绷得像刀锋,“是意识载体的全面失联。你会被困在自己无法驱动的躯壳里,或者……直接消散。”
她说“消散”两个字时,语气平淡,但按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你之前说,我是你规则里唯一的例外。”顾眷看着她,“现在这个‘例外’,要变成你的附属品了吗?靠你的脉冲才能存在的……影子?”
Violet像是被这句话刺伤了,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在努力控制呼吸。实验室惨白的光线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竟显出几分孤峭的脆弱。
“我不想这样!”她的声音压抑着,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复活你,不是要你变成我的提线木偶!我要的是你,是完整的、能和我并肩的顾眷!”她转过身,眼底那偏执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混合着近乎绝望的急切,“可你现在在碎掉!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地碎掉!你让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吗?!”
这是顾眷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直白地暴露“失控感”。Violet所有冷酷的规划、严密的控制,在顾眷身体不可逆的崩坏面前,显得那么无力。
“也许,”顾眷缓缓地说,每个字都耗着力气,“有些东西,就是没法被控制。比如身体会衰老,记忆会褪色,人……会死。你改造了世界,设计了‘茧’,制定了无数协议,可你改变不了这个。”
“我能!”Violet几乎是低吼出来,她冲到顾眷面前,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圈在自己与冰冷的仪器之间,“只要找到正确的技术路径!只要时间足够!‘茧’就是答案!永恒的意识,纯净的存在,没有衰亡,没有意外!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
她的气息拂在顾眷脸上,带着紫罗兰的冷香和一丝金属的焦灼。紫色的右眼近在咫尺,里面奔腾的不再是冷静的数据流,而是炽烈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信仰和恐惧。
顾眷仰头看着她,看着这个困在自己创伤与野心中的天才,看着她用尽全力想抓住唯一的光,却可能正亲手将它捂熄。心中那片冰冷的愤怒,忽然被一种更庞大、更无力的悲哀覆盖。
“我相信你能建造出那样的‘永恒’,堇。”她轻声说,甚至抬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Violet紧蹙的眉心,像要拂去那里凝结的暴戾,“但那里不会有雨打树叶的声音,没有糖在舌尖化开的甜,没有……生病时,另一只手传来的、让人安心的温度。那样的‘永恒’,真的是我们小时候躲在衣柜里,所盼望的世界吗?”
Violet整个人僵住了。顾眷指尖那一点微弱的温暖,像火星落在冰面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小洞。她眼中狂乱的火焰晃动了一下,某种更深处的东西翻涌上来,让她嘴唇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刺耳的全局警报再次撕裂空气!比上次更加急促,更加尖锐!
Violet像被从梦中拽醒,眼神瞬间恢复冷酷的清明。她直起身,看向主屏幕。画面切入银翼地面伪装设施的外部监控——并非“雏菊-7”方向,而是另一个更靠近城市能源中枢的隐蔽节点。画面上,几个模糊迅捷的身影正利用建筑阴影和管道掩护,无声而高效地拆除着外围的感应器。
“‘清道夫’……找到‘刺藤-3’了。”Violet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预料之中的杀意。“他们推进的速度在加快。‘谛听’肯定给了他们更精确的筛选算法。”
“刺藤-3”是重要的数据传输中继站,一旦失守,银翼的多个地下网络节点都可能暴露。
“启动自毁程序吗?”顾眷问,想起自己设计的那些协议。
“不。”Violet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那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一份关于天网中层主管走私神经抑制剂的‘确凿证据’,以及……一点点会让他们惊喜的‘礼物’。”
她快速下达指令,声音稳定如常,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让‘刺藤-3’的自动防御系统象征性抵抗,然后‘溃败’。放他们进入核心数据室。等他们开始下载‘证据’时,释放‘礼物’——那是一种改良过的神经混乱气体,会让他们短期失去方向感和部分记忆,同时……气体里混合的纳米信标,会粘附在他们的装备和皮肤上。”
她转头看向顾眷,紫色眼眸中闪烁着算计的寒光。“让他们带着‘证据’和我们的信标,回到天网。内讧,加上为我们提供一段时间的内部定位。一箭双雕。”
很精明的战术。利用敌人的贪婪,反将一军。顾眷不得不承认,在残酷的生存博弈中,Violet总是能找出最有效率、最冷酷的反击方式。
指令被迅速执行。监控画面里,“清道夫”小队果然突破了薄弱抵抗,进入了数据室。几秒钟后,一阵无色的气雾悄然弥漫。那些训练有素的身影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踉跄,相互间的战术手势也混乱起来。他们挣扎着携带着获取的数据存储设备,仓皇退出,消失在监控范围外。
“信标信号已激活,持续追踪中。”技术官汇报。
Violet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她挥手关闭了警报和主要监控画面,实验室重新陷入相对安静,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
她走回顾眷身边,没有蹲下,只是站着,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带着虚汗的脸上。刚才的紧急状况似乎抽空了她最后一点情绪,此刻的她,看起来有些空洞。
“那个高强度的同步脉冲,”Violet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会把启动阈值和一部分控制权限,交给你。”
顾眷愕然抬头。
“不是现在。是当……你觉得自己快要抓不住‘声音’的时候。”Violet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黑暗中闪烁的指示灯,“由你来决定,要不要把自己更紧地绑在我这边。这是我能给的……最大的‘选择’了。”
她说这话时,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异常柔和,也异常孤独。仿佛交出这最后的控制权,对她而言,不是胜利,而是一种妥协,一种在她钢铁般的法则里,为自己唯一在乎的“例外”,亲手凿开的一道裂缝。
顾眷望着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Violet没有等待她的回应,转身走向门口。“休息吧。‘刺藤-3’的陷落会暂时吸引天网的注意力,但不会太久。我们……都需要时间。”
门轻轻关上。
顾眷独自坐在寂静里,肩上披着那件旧日气息的柔软披肩,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Violet眉心时的温度。身体内部,那细密的、象征崩解的声音仍在持续。而Violet,刚刚给了她一把延缓崩解的钥匙,钥匙的另一端,牢牢系在Violet自己的手腕上。
她该握住这把钥匙吗?
在仿佛永恒的寂静中,她缓缓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披肩柔软微凉的面料里。这一次,没有咳嗽,没有剧痛,只有无声的、巨大的疲惫,和内心深处,那片正在无声扩大的、冰冷的空洞。
她知道,有些选择,比死亡更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