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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坦露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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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的预备铃刚响完,苏逸尘的目光就钉在了江驰身上。
江驰来得比往常晚了足足十分钟,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更让苏逸尘心头一紧的是,江驰抬手把书包塞进桌肚时,校服袖口滑下去一截,小臂上赫然露出一片交错的青紫,像是被棍棒狠狠抽打过的痕迹,边缘还泛着吓人的红。
苏逸尘的指尖瞬间攥紧了笔,指节泛白。他看着江驰若无其事地把袖口拉回原处,低头翻开语文书,侧脸的线条绷得冷硬,连平日里总是带着点笑意的嘴角,此刻都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一整个上午,江驰都沉默得反常。周屿拿着零食凑过来搭话,他也只是敷衍地摇了摇头;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熬了一整夜。课间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觉,帽檐压得极低,把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谁都看不清他的表情。苏逸尘坐在他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想问,却又怕戳破那层薄薄的伪装,让江驰更难堪。
放学铃声一响,江驰几乎是立刻起身,抓起书包就往外冲,步伐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苏逸尘没多想,抓起自己的书包就跟了上去,周屿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他也只是摆了摆手,目光紧紧追着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
江驰没有往公交站走,反而拐进了学校后面一条偏僻的老巷。巷子两旁的墙皮斑驳脱落,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苏逸尘放轻脚步跟在后面,看着江驰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掏出一把旧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门。
那是一间狭小的出租屋,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屋里的光线很暗。苏逸尘刚躲到墙角,就听见屋里传来男人粗暴的骂声,那声音陌生又刺耳:“好你个小兔崽子!藏得够深啊!要不是老子打听着,还真抓不着你!”
紧接着是江驰压抑的怒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拿钱!”男人的声音里满是无赖,“老子手头紧,你打工的钱呢?赶紧给老子拿出来!”
“没有。”江驰的声音冷得像冰,“上个月的钱已经被你拿走了,我现在一分都没有。”
苏逸尘的心猛地揪紧,从两人的对话里,他隐约猜到这个男人是谁,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没钱?”男人冷笑一声,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闷响,塑料凳被狠狠踹翻在地。他红着眼扑上来,枯瘦的手一把攥住江驰的衣领,扬起的拳头带着风,直直朝着江驰的脸砸过去,“没钱就给老子挨揍!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江驰没躲,只是死死咬着牙,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就在拳头快要落在江驰脸上的那一刻,苏逸尘再也忍不住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进门,张开双臂挡在江驰身前,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男人的拳头。
“你干什么!”苏逸尘疼得额头冒冷汗,却还是梗着脖子瞪着男人,声音又急又厉,“他是你儿子,不是你的出气筒!”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愣了几秒才恼羞成怒地吼道:“哪里来的臭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滚出去!”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推苏逸尘。
江驰瞳孔骤缩,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他一把拽开男人的手,将苏逸尘死死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都带着狠劲:“你再动他一下试试。我告诉你,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你要是敢再闹,我现在就报警!”
男人看着江驰眼底的狠劲,又瞥了瞥挡在前面、眼神倔强的苏逸尘,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也怕真的闹到警察那里丢了脸面,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摔门离开,嘴里还嘟囔着“下次再不给钱,有你好受的”。
门被关上的瞬间,江驰紧绷的脊背猛地垮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苏逸尘捂着后背龇牙咧嘴的样子,眼底的冰碴瞬间碎了,涌上满满的慌乱和心疼:“你傻不傻?为什么要冲上来?”
苏逸尘放下手,后背火辣辣地疼,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总不能看着你挨打吧。”
江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蹲下身,看着苏逸尘后背被拳头砸出的红印,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红意越来越浓。
苏逸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拍了拍江驰的肩膀,声音很轻:“我没事。”
江驰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那里盛着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过往,第一次袒露给别人听:“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走了,跟别人跑了,后来听说在外地生了个弟弟。他从那时候起就不管我,整天游手好闲,没钱了就来找我撒气。我初中毕业就搬出来了,打着两份工,租了这间破房子,就是想离他远点。没想到,还是被他找到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提款机吧。”
苏逸尘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疼。他想起自己,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意外去世了,这些年一直跟着远房亲戚过,寄人篱下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那种孤独无依的感觉,像是漫无边际的黑夜,能把人彻底吞噬。
“我……”苏逸尘咬了咬唇,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爸妈在我六岁的时候就不在了。我跟着舅舅舅妈过,他们对我不算坏,可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每次放学回家,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说说笑笑,我就躲在房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这些藏在心底的话,那些无人知晓的孤独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倾泻的出口。
夕阳透过蒙尘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狭小的出租屋里很安静,却没有一丝尴尬。那些没说出口的疼,那些藏在心底的孤勇,在这一刻,无声地交融在了一起。
江驰看着苏逸尘泛红的眼眶,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带着一丝哽咽:“我陪你。”
苏逸尘的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抬手回抱住江驰,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嗯。”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像是在为两个少年,拂去心底的尘埃。
男人摔门离开后,出租屋里的压抑气息久久散不去。江驰看着苏逸尘后背的红印,眉头拧成一团,刚想翻找药膏,就听见苏逸尘哑着嗓子开口:“去天台坐坐吧,这儿太闷了。”
江驰没应声,转身从角落拖出两把落了点灰的折叠椅,又摸出床底那罐没开过的啤酒——那是他上个月夜班加班费换的,本想留着犒劳自己。
天台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晚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夕阳正贴着远处的楼顶往下沉,把天际线晕染成一片暖橘色,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
两人把椅子摆到天台边缘,并肩坐下。江驰拉开啤酒拉环,“啪”的一声轻响,在晚风里格外清晰。他把罐子递给苏逸尘,苏逸尘接过去抿了一小口,苦涩的麦芽味呛得他轻轻咳了两声。
江驰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天台的风很轻,吹得人眼皮发沉。沉默了半晌,苏逸尘先开了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罐身:“我六岁那年,爸妈出意外走了。从那以后,我就跟着舅舅舅妈过。”
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揉碎了:“他们对我不算坏,可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表哥可以赖在他们怀里撒娇,我不行。我得早早起床做家务,得考出好成绩,得时时刻刻都懂事。”
苏逸尘低头看着罐子里晃荡的酒液,眼底的落寞藏都藏不住:“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才没人要我了。”
这句话像根细针,狠狠扎在江驰心上。他转头看向苏逸尘,少年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睫毛垂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江驰想起刚才苏逸尘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前的模样,想起那声带着倔强的“打人是犯法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又酸又软。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苏逸尘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去。不等苏逸尘抬头,江驰的声音就顺着晚风飘过来,低沉又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要你。”
苏逸尘的瞳孔猛地一缩,怔怔地抬起头,撞进江驰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只有满满的温柔和郑重,比天边的晚霞还要耀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苏逸尘眨了眨眼,泪珠就滚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他刚要开口,江驰却倾身靠近,温热的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痕,拇指摩挲着他泛红的眼角。
“苏逸尘,” 江驰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呼吸里混着啤酒的清冽和桂花的甜香,声音低哑得像浸了水,“我喜欢你,早就喜欢了。不是一时兴起,是看到你就忍不住心软的那种喜欢。”
苏逸尘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看着江驰近在咫尺的眉眼,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映着的自己,慌乱又无措。
没等他回应,江驰的吻就落了下来。
不再是之前的小心翼翼,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带着后怕,带着汹涌的喜欢,唇瓣用力地贴住苏逸尘微颤的唇。江驰的手臂猛地揽住苏逸尘的后腰,将人狠狠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苏逸尘的后背撞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擂鼓般的心跳。
这个吻带着少年不管不顾的莽撞和炽热,江驰撬开他的牙关,舌尖探进去,带着啤酒的微涩和晚风的甜意,攻城略地般扫过每一寸角落。苏逸尘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的温热触感和江驰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他先是僵着,随即抬手死死揪住江驰的校服衣摆,指节泛白,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声,笨拙又急切地回应着。
晚风卷着桂花香,吹得两人额前的碎发乱飞,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在为这一幕心跳加速的光景做背景。江驰的手掌扣住苏逸尘的后颈,拇指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吻得又凶又软,像是要把这些年独自扛着的苦,都化作此刻的甜。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唇瓣都泛着水润的红。苏逸尘的脸颊烫得惊人,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底却亮得像盛了星星。江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大口喘着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下,确定有人要你了?”
苏逸尘埋进他的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眼泪又掉了下来,却带着彻头彻尾的甜。
晚风依旧温柔,裹着两个少年的心事,在天台之上缓缓流淌。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像是为他们,点亮了一整个没有阴霾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