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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解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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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手腕上的绳结,想起心形湖的波光,想起那日苏说“只是工作而已”时的侧脸。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拍的素材。屏幕上,那日苏的脸在湖边说话,眼神温柔而悲伤。
程今夏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决定。
是回到熟悉但虚无的生活,还是留在这个美丽但艰难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怎么选,都会后悔。
夜色降临,草原的星空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但他给不出答案。
他只能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和远方的、草原的心跳,渐渐失序。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程今夏站在民宿屋顶,看了一场完整的草原日落。
天空从淡蓝渐变成橙红,再融化成深紫,云层被镶上金边,又慢慢熄灭成灰烬。远处牧归的羊群像流动的珍珠,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他想起那日苏教他看云识天气的日子,想起暴雨夜里两人手指相触的瞬间,想起心形湖边那个关于自由的对话。
手机响了。是林薇。
“想好了吗?”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问一个决定命运的问题。
程今夏看着手腕上的五彩绳结。晨光里,丝线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承诺。
“我留下。”他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林薇轻轻笑了,笑声里有种尘埃落定的疲惫:“行。程今夏,你够狠。”
“对不起,林薇。这些年……谢谢你。”
“别来这套。”林薇的声音突然哽咽了,“账号……我暂时帮你保管。你想回来的时候,还有条退路。但商务合作我撤了,违约金我来付。这算……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程今夏喉咙发紧:“你不需要——”
“我需要。”林薇打断他,“我需要让自己相信,我带的不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而是个……有梦想的傻子。虽然我觉得你大概率会后悔。”
“也许吧。”程今夏说,“但后悔总比遗憾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屋顶边缘,腿悬在半空。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远处,那日苏的蒙古包已经亮起灯,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想起那日苏说“你就像月光,天亮就没了”。
现在他决定变成一颗星——不亮,但持久,固执地钉在那片天空里,哪怕那日苏抬头看时,会觉得刺眼。
第二天一早,程今夏去找那日苏。蒙古包外,那日苏正在给乌云刷毛,动作缓慢而专注。
“我留下了。”程今夏说。
刷毛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多久?”那日苏问,没回头。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直到纪录片拍完。”
那日苏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你经纪人同意了?”
“我们解约了。”
“什么?”那日苏手里的刷子掉在地上。
“我说,我解约了。”程今夏重复,“现在我是自由人。想拍什么拍什么,想待多久待多久。”
那日苏走近几步,眉头紧锁:“程今夏,你疯了?为了拍个纪录片,把工作都丢了?”
“不全是。”程今夏看着他,“也是为了你。”
“我不需要!”
“我需要!”程今夏声音提高,“我需要留在这里,需要拍完这个故事,需要……需要每天看见你。这很自私,我知道。但我就是这样的人——认定了,就一根筋。”
那日苏瞪着他,胸膛起伏。晨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还有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程今夏突然发现,这个总是坚毅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慌张。
“你会后悔的。”那日苏最终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冬天来了,你会受不了。没有收入,你会焦虑。时间长了,你会恨我——恨我让你放弃了原本的生活。”
“那就让我恨。”程今夏固执地说,“至少我选过了。”
两人对视着,像两匹对峙的马,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远处有羊叫,有风声,有草原苏醒的窸窣声。但这些声音都退得很远,世界缩小到两个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
最后,是那日苏先败下阵来。他弯腰捡起刷子,转身继续给马刷毛。
“随你。”他说,“但别指望我会感激。”
“我没指望。”程今夏说。
从那天起,程今夏正式开始了纪录片拍摄。
他在镇上租了个小房间,月租五百,没有暖气,但有扇朝南的窗,能看见草原。他把设备从民宿搬过来,在墙上贴了拍摄计划:第一周,补拍那日苏的日常生活;第二周,采访镇上老人,收集草原记忆;第三周,去乌兰哈达拍摄开采现场的现状;第四周……
他写不下去了。因为不知道第四周还在不在这里。
拍摄进行得意外顺利。那日苏虽然嘴上不说,但配合度很高。他带着程今夏去转场——秋天到了,要把羊群从夏牧场赶到秋牧场。程今夏第一次看见几百只羊在草原上移动的壮观场面,像一片白色的云,缓缓飘过金色的草地。
“以前转场要走几天。”那日苏骑在马上,看着羊群,“全家人一起,带着蒙古包,锅碗瓢盆。现在……有卡车了,一天就能到。但有些老人还是坚持骑马走,说这样羊不累,草也吃得匀。”
程今夏拍下羊群移动的长镜头。夕阳把羊背染成金色,那日苏骑着黑马在羊群边缘逡巡,身影在逆光里变成剪影,像古老的壁画。
晚上,他们在秋牧场扎营。那日苏生了篝火,煮了一锅羊肉汤。程今夏架起相机,拍火苗跳跃,拍那日苏盛汤时低垂的眉眼,拍星空下两个人沉默的晚餐。
“你拍这么多日常,”那日苏突然问,“有人看吗?”
“不知道。”程今夏诚实地说,“但我想拍。想记录下这些……正在消失的东西。”
“消失?”
“嗯。”程今夏喝了口汤,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转场,手工挤奶,看云识天气,用草编小动物……年轻一代都不学了。等老人们走了,这些就真的消失了。”
那日苏沉默地拨弄着火堆。“我阿妈说过,消失是自然的。就像草,冬天枯了,春天又长。但根还在。”
“可如果根被挖了呢?”
两人都想起了乌兰哈达,想起了那些挖掘机。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狼嚎,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你怕吗?”程今夏问,“怕那些记忆真的消失?”
那日苏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看火:“怕。但我更怕的是……连怕的人都没有了。如果连我都忘了怕,那草原就真的死了。”
程今夏心脏一紧。他想起自己父母那一代人,有多少传统手艺、方言、习俗,就在他们这一代断掉了。不是故意要忘,只是……生活太忙了,忙着往前跑,顾不上回头。
“我会帮你记住。”他说。
那日苏没说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飞溅起来,升向星空,像一群短暂的、明亮的灵魂。
那一夜,程今夏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草。根扎得很深很深,一直扎到草原的心脏。风来了,他弯腰;雨来了,他吸水;羊来了,他被啃食,但很快又长出来。生生不息,岁岁枯荣。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那日苏已经起来了,在检查羊群。晨雾笼罩着草原,羊群在雾里若隐若现,像白色的幽灵。
程今夏拿起相机,拍下这一幕。镜头里,那日苏的身影在雾中穿梭,像守护羊群的古代牧神。
他突然觉得,自己留下是对的。
哪怕最后纪录片没人看,哪怕最后他身无分文,哪怕最后那日苏还是不肯接受他——至少,他记录下了这些瞬间。这些即将消失的,珍贵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