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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玳的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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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阿玳还在直播。
手机架在补光灯前,她盘腿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身后是没来得及收的晾衣架和半墙掉皮的乳胶漆。弹幕飘得慢,在线人数一百二十三。
“最后一张牌。”她把牌推过去,对着镜头笑了笑,“这位叫‘不想上班’的朋友,你抽的是逆位宝剑骑士——最近是不是想换工作,但又怕跳坑?”
弹幕飘过几条:
“准”
“老师救救我”
“刚被裁员”
阿玳看了一眼,没接话,开始收牌。三岁半的女儿在里屋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她下意识压低声音:“今天到这,下周这个点,有空的来。”
关掉直播,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手机弹出消息:“本月收入结算:3287元”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摁灭屏幕。
窗外是临海市的夜。对面楼还有七八扇窗亮着,不知道是加班的人,还是睡不着的人。远处高架上偶尔有车驶过,声音被风撕碎,传过来时只剩一点嗡嗡的尾音。
冰箱里剩半个卷心菜和一盒过期的酸奶。她没开灯,摸黑倒了杯凉水,站在窗边喝完。
手机又亮了。
是微信消息,备注是“常知白”。
“下周的咨询,周三下午三点?”
她回了个“好”。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眼窝凹下去一块,法令纹比上个月深了一点。
二十九岁。离婚一年。负债四十七万。女儿下个月要上幼儿园。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学费五千八,押金两千,杂费一千——
“妈妈。”
身后传来声音。她转身,女儿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光着脚。
“要尿尿。”
阿玳走过去抱起她,孩子身上热乎乎的,带着睡觉捂出来的汗味。
“好,妈妈带你去。”
马桶冲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她把女儿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孩子睡着后,她又回到窗边。
楼下有辆出租车停着,司机靠在座位上刷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看不清年龄。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牌亮着,门口蹲着一只猫。
她想起今天占卜时,有个女孩问:“老师,我还能上岸吗?”
女孩二十六岁,考公第三年,笔试过了,面试被刷。她说不知道还能考几年,家里已经不高兴了。
阿玳当时洗着牌,没抬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女孩说真话。
她抽出一张牌,放在镜头前:“圣杯七逆位——想要的太多,能抓住的太少。”
弹幕有人说“扎心了”,有人说“老师太狠”,那个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老师”,然后退出直播间。
阿玳现在想起那张牌,忽然觉得那是抽给她自己的。
她打开手机,翻到一条三个月前的微信,没备注,头像是个风景图:
“玳姐,那个项目黄了,钱可能要等等,不好意思啊”
她没回。等了三个月,钱也没来。
那是她前夫的朋友,说是要做个玄学App,请她去做内容顾问,许诺月薪两万加期权。她信了,辞了上一份工作,干了四个月,一毛钱没拿到。
后来才知道,那人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她把手机扔沙发上,去洗漱。
牙刷进嘴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在大学宿舍,和室友一起看星座运势,说以后要当个占卜师,专门给人算桃花。
那时候觉得这是很酷的职业。
现在她真的是占卜师了,给一千多个人算过命,自己也天天看运势,却不知道自己的桃花在哪。
不,桃花有。
上周相亲,对方是个程序员,三十五岁,秃顶,聊了半小时,问她:“你离婚带娃,房子有没有?”
她说没有。
他说那算了。
刷完牙,她关了客厅的灯,躺到女儿旁边。
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脸上。她握着那只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送孩子去托班,然后去那个占卜工作室——其实就是个合租的格子间,和两个同样做这行的女孩拼,一人一天。
房租每月一千二。
她算了算,下个月的房贷还差两千三。
睡前最后一条朋友圈,她刷到一个老同学发的:
“又是失眠的一晚,这操蛋的生活。”
点赞三十七个。
她也点了一个。
窗外的夜还在继续。
出租车司机收了手机,发动车子,消失在路口。便利店的猫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对面楼的灯又灭了两扇。
阿玳睡着了。
梦里她在一艘船上,船在雾里漂,不知道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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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被手机吵醒。
电话那头是中介的声音:“赵女士,您那个房子挂的价格,能不能再降点?现在市场不好,这个价没人看。”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女儿在旁边抱着玩偶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大。
“降多少?”
“至少降二十万吧。”
她沉默了几秒。
“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的天。
临海市冬天的天,永远是灰的。
像洗不干净的白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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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她到了工作室。
格子间只有六平米,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各种塔罗牌海报。另一个女孩正在给客户占卜,她点点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
微信弹出消息,是常知白。
“阿玳,今天有空的话,帮我查个东西。”
她回:“查什么?”
“一个人。叫陶知念,女,21岁,临海市人。”
“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复:
“她是我新接的患者。我想多了解一点。”
阿玳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打开另一个占卜软件,开始排盘。
太阳落在天蝎,月亮在双鱼,上升是巨蟹。
她皱起眉。
这配置……有点意思。
她打字给常知白:
“她是不是经常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常知白回复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
阿玳没回。
她看着屏幕上的星盘,那个叫陶知念的女孩,命盘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格局——
或者说,她看见了一些,常知白可能不想知道的东西。
窗外,冬天的阳光薄薄地照着。
这个城市里,很多人都在算命。
算前程,算姻缘,算自己什么时候能熬出头。
阿玳算了这么多年,只明白一件事:
算出来的命,改不了。
但有人愿意听你算,你就还有价值。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给常知白打字:
“你确定要听真话?”